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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3章 走出庸城(03) ...

  •   与堂屋一个大的通间,里面隔了一间小屋,这是屋内上楼的楼梯间,因为外面是山的缘故,平常出大太阳时恐怕也难得有亮光,今天天黑雨急,楼梯间就异常的昏暗,这楼梯,铺了枣红的木板,长年上下楼,台阶中间已磨得有些光滑掉漆,露出淡淡的不规则黄白色。我放轻自己的脚步,慢慢拾级而上,鞋底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声,由这小屋里传出去。
      上到二楼,二楼的格局几乎与下面一模一样,但视线却开阔了,可能是没有院墙大树遮挡,没有一楼那么阴暗。出了楼梯间,穿过大厅,径直走到前走廊。一通间的走廊,除了半人高的雕花木栏,空无一物,越发显得长,走廊对进的大概有五六个房间,房门一一闭着。
      凭着直觉,我走到走廊的尽头,敲了最末的一间!
      开门的正是木阳姐。她的脸色不好,因为屋里光线的暗,她的脸显得越发的苍白,她双眼低垂,长睫光在小脸上投下两扇阴影,眼圈些微泛红,长发已低低地束在背后,我想她可能刚刚在房里哭过。
      她低下头,侧了一下身,示意我进去。
      她的房间很暗,房内布置的异常简洁,只有一张一米五宽的小床,一张书桌,一个小衣柜,这些家具一字排开。书桌上有一盏小小的台灯,倾泻出一方小小的橙黄的光,这方暖光照在一幅小相框上,相框里有一张稚嫩的笑脸,那是一个阳光般的小女孩,就那样暖暖地看着我笑,我的心也快融化了,这是一个安琪儿的笑。
      “好看,是吧”木阳姐看我盯着相框出了神,叹息了一下,看着相框里的人儿,像是自言自语:“是我的女儿。”我没有多少惊疑,心里早猜到了八几分,那清澈的眼神和木阳姐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她如此坦率地告诉我,倒使我有些无措。
      我顺手扯过一只木制小方凳上,顺势坐上去。
      “向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她抓起我的手,她的手柔软而冰冷,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眼睛盯着我,眼神突然亮起来,像突然窜烧的火,热切而又无助。
      “木阳姐!你慢慢来。我能帮到你什么我一定帮的。”我安抚她,此刻她的慌乱让二十多岁我对她竞生出怜悯来,不忍推托,但我真不知道能帮到她些什么。
      她抚摸着我的手,平静下来。
      “中午你都见到了。那个人,是我的一个旧相识。可能吓住你了。”她的语速缓慢,顿了顿,竟然抽开桌子的抽屈,那里面安放着一包“芙蓉王”牌香烟和一个精致的小巧的打火机,香烟封口已打开过,只剩下小半包。她取出烟盒,轻轻弹出一支烟,细葱般的食指和中指夹住烟蒂送到嘴边,“嚓嚓”,打火机吐出蓝色的细细的小火焰,烟被点上了,她的目光涣散开来,一点一点浮进一圈一圈的烟雾里。
      我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这屋子里的灯光极暗,时间在滴滴地流逝。
      “我在外这么多年,你恐怕早也知道了。我现在有一个六岁女儿,她叫吴安宁。前两个月,我那边家里出了点事,我爸爸说把宁宁带回来,我当时不同意,后来有些急事处理,才相信爸爸他们,他们把她带回后,给了龙世陵,我现在也不知道他把宁宁藏在哪儿,如果……”她低下头,又抬起头,声音似乎有些哽咽,清澈的眼里忍着一层透明的泪光,烟雾环绕着她的脸,她的脸苍白而小巧,极为清秀,但却有时光磨炼过的沧桑。她狠狠地吐出一口长烟,烟雾骤然侵入我的口鼻和肺,刺激得我呛起来,我有些难为情,想尽力忍住呛声。
      “如果,如果你能帮我打探一下…我的意思是,他现在不认识你,他手下那帮人也提防不到你,你能不能…我知道,我们刚认识我就求你办事很不妥,但我,我现在走投无路,我已不信爸爸他们,他一直向着他…我明后天想回临城…如果…”
      她言犹不尽,语无伦次。
      “你知道吗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带走宁宁,我很想她,我有七十三天没见她了…”她垂下眼睫,极力压抑住自己的哭声,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将一长截闪烁的烟捏灭,我的鼻腔里传来一丝皮肉焦糊的气息。
      “你,能帮我吗?”她抬头渴求地看着我,含泪的眼眸清明如波,我怎忍拒绝,可是,我脑子刹时闪过中午那张凶狠的脸,又闪过他背上张牙舞爪的“龙”的纹身。我身体一抽,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她洞悉了我的想法。
      “如果你帮我,我带你出去。”她提出诱人的条件,“吃的用的住的和…找工作,我都尽我所能帮你。行不行?”
      我动摇了。
      “那报警啊!这么久了,说安宁被他绑架了,他那是死罪。让他坐牢!”我还是说了我的想法。
      “不行!”她断然拒绝!
      “为什么不行他犯了罪,就应该惩罚他。中午,我也看到了他的兽行,你不要怕他,现在社会是有法律的,讲法治,不管什么人,做了坏事都得伏法。如果你怕他,那我来报警!”我越说激动,我觉得我这样也算是帮她。
      我想起许多天前听妈妈说的一件事。
      我缓缓神,说:“半个月前,我们镇上有一个开摩的小伙子,据妈妈说还跟我们家沾点亲的,半夜里拉客,结果在一片荒芜的草丛里被劫杀了,身上被捅了十五刀,惨得不忍目赌,不过,前两天听说警察已经破案了,效率之高,让我们老百姓交口称赞。我们庸市是世界级著名的旅游城市,每年五湖四海、五大洲四大洋的游客慕名而来,所以诸如劫财劫色杀人的刑事案件多的是,见怪不怪,司空见惯。我觉得,木阳姐姐,你的女儿,不妨交给警察去索要,一定可以很快被寻回的,何况,他藏了宁宁是确定的。”
      “报警不行。”她拒绝,“如果你不想帮我,那就算了,我不勉强你。”她无奈地笑笑。
      我不忍。
      “那你弟弟呢?木江?”我提醒她,想到木江“古惑仔”的形象,他找个人应该不难。
      “他…哼…他…不行,不行的,他只会坏事的。算了,说说你吧!宁宁我再想办法。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沪城?你想了解些什么?沪城的天气气候风俗网上都可以查,吃的穿的也都和网上说的差不多,沪城吃甜食,你肯定不习惯,你可以带些辣椒酱过去。其实那儿各种口味都有,你不带辣椒酱那边超市也可以买得到。我觉得,你更重要的是,可能你自己要做一些心理建设,尽量去适应那边的快节奏生活。还有,就是如何与人相处,不过,我看你活泼开朗,和人相处应该不会太受阻。”
      “哦。”我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你尽可能多带些钱,出门在外,无钱寸步难行,沪城消费高,吃穿住行都得花钱。如果到时遇到困难,你可以来找我,我尽力相帮。”
      “木阳姐姐,我不是不帮你,我只是…那个人,我是说,那个龙世陵,好凶,我…很怕他。”我说心里话。
      她拍了拍我的手表示理解。
      “嗯!”她又垂下眼,似乎想着什么,她的眼光闪了一下,我捕捉到了那里面似乎藏着些秘密。空气似乎凝结了,我意识到我戳中了什么。
      “对不起!”我改口,缓和了语气,解释道:“那个人简直就是个土匪,跟“钻山豹”可以一拼,可现在是法制社会,又不是旧社会,我们可以把他交给警察。”我再次提醒和重申当今是法治社会。
      “你不懂的。”
      她拢了拢额前的发,眼神飘忽起来。
      一段沉默后,她转过头来,又些突兀地对着我解释:“向晴!你不懂!我跟他有些瓜葛,可能是我欠他。我现在也不晓得从何说起,以后我慢慢告诉你。他不是坏人,不会把宁宁怎么样,这一点,我清楚。他只是把她藏起来了,不想让我找到她。”
      “那你想让我帮你什么”我有些不甘,觉得既然想姑息他,又何必求我帮忙,我看着她,明确地说:“大人间有再多的瓜葛、再多的仇恨也该好好讲清道理,不该拿小孩当人质!小孩是无辜的。不让孩子同妈妈见面就是不仁义,和畜牲有什么两样。”
      她没有接我的话,也不打算接我的话。她伸出双手来,握住我的手,缓缓地,用几乎哀求的声音道:“向晴!我现在是没有其它办法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我求你,帮一下我,他应该还不认识你,不会防范你。你帮我访一访,看看他把宁宁藏哪儿了。我过两天要走了,想见见宁宁……不知道她是不是长高了……”她忍不住,还是哭了出来,哽哽咽咽里,有说不出的痛楚。我虽尚未为人母,但也能体谅一颗母亲的心。
      “那要不,我试一试?!”我迟疑了,到底还是不忍,不过我虽答应了,但也还是要留些余地:“我去访一访。但他那么凶,肯定防范心强,我恐怕近不了他的身啊,再加上,他现在住在哪儿我也不清楚。访不到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她一下子握紧我的手。
      “他住在茅坪,茅坪机场路有个‘龙阳旅游’,是一家旅游公司,你知道吗?”
      我脑子转了转。
      “是不是经常在我们地方台打广告的那家旅游公司?火车站广场上那块最大的招牌上的龙阳旅游?”
      “是的。”
      我又想打退堂鼓了。
      “你只要去那边暗处访一访,实在访不到,也就算了吧!他现在在庸城有很大的势力,我多年未回,对这边也不是很熟,希望也是渺茫。”
      我点点头,心想问一问总是可以的,面露义无反顾之态。
      “木阳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尽力替你办。”我知道这只是临时的安慰之辞,我又能做什么呢!讲实话,那个人,一脸的不可一世,一脸的桀骜不驯,一脸的暴戾凶狠,见识了他的手段如今又知道他的财势,我是不敢招惹的。“权且试一试!”我心里想。
      “吃饭!吃饭啦!”不知不知觉,外面的雨早停了,姨妈在楼下的院里叫我们下去吃饭,其实,老早过了午饭时间,我的肚子已经饿过头了。

      这顿饭也是吃得不一般。
      先是一桌人无话可说,很尴尬。桌上的菜虽是家常菜但很诱人也很丰盛。西红柿鸡蛋汤,煎辣椒,蒸腊肉,空心菜,特别是那碗特别酥脆的煎小火炕鱼,很合我的口味。大姨炒菜的手艺称绝,样样菜色香味俱全,饿过头的肚子鼓动着我,我很不客气一碗接一碗盛饭,还听了大伯的劝喝了他倒给我的一大杯青岛啤酒。
      我是客人,姨妈招呼我很热情,但除了她热情的招呼声,就只有各自嚼菜的声音了。
      我的那位不友好的表弟,那个叫木江的家伙,斜埋着头,自顾自地稀哩呼噜,吃相很粗野,不知道是一向如此还是故意如此。他的爸爸愤怒地斜瞪他,似乎在提醒他吃相文气些,可木江那家伙根本未抬半次头。其间,他爸爸要求他给我夹菜,他不肯,要求多次后,他一手端起西红柿鸡蛋汤全部倒在我碗里,我的小碗盛不下,汤都溢出来了,流到我来不及躲的裤子上,木阳姐姐和姨慌忙给我用毛巾沾擦,他爸爸气得骂了脏话,他却稳如泰山地坐着吃喝,我心里不是滋味:“我也是爸妈的心头肉呢!要不是看你长得人模狗样,我定要还回去的!”
      木阳姐几乎未动筷,吃得很少,她吃饭夹菜就跟小鸡啄米似的,我想她的瘦也是有原因的。她见木江这么不友好折腾我,放下碗筷,正色道:“木江,晴晴是客,也是亲戚,你对不住人家…”
      于是,我看见木江把一大一筷空心菜夹到姐姐碗里,他说:“你对得住别人就好!空心菜,你多吃点!”他又阴阳怪气道:“是不是空心菜吃多了人就没有心了…呵呵…”
      他的爸爸拿眼横他,顾自吃酒,一家人不再说话。
      我本想再多吃些菜,其实再添一碗饭,我的肚子是很欢迎的,但我这是在别人的家里做客,得斯文些,又是这样你气氛,我只得停筷放碗。
      那木江也吃好了,搁了碗筷。
      突然,木江直起身,朝他的姐姐愤愤地问:“木阳!那个狗*的,今天是不是又来寻你啦我去找他。看我不弄死他!”他的话说得又狠又急,嘴巴牙齿根咬得紧紧的,眼里投射出刀子般的光。
      木阳:“我的事你不要管!”
      木江恨恨地瞪眼:“我不管谁管!你娘老子怕他,我不怕他!”
      他的爸爸插进来:“你管?你管你自己都管不住,你看你这副死德行,几个月不归家,一归家就不干好事。”他喝了酒,脸红成猪肝色,带着酒气,说话也冲。
      木江反驳:“我不干好事还是你不干好事?你把宁宁悄悄送给他,什么意思?你想木阳跟他好,我不同意!”
      “要你同意什么?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你不同意没用!”
      “国庆,你说话过了!”姨警告。
      “有什么过的,事实就是的,他什么时候当我们家人是家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大伯越说越气,酒也上头了。
      “好了,别再说了,你去洗澡。”姨劝丈夫。
      “好,我不是家里人,那我要木阳和宁宁跟着我…”
      一只酒碗飞来,砸到木江的左额上,顿时,左额溅出了血。
      “你个混球。你人伦都不分。”
      木江却并未待我们反应,转身去了后间的厨房,刹时拎了把刀身黑漆漆刀刃飞薄的菜刀,急奔出来。
      我的心一沉。暗道:“惨了!”
      “我去宰了那个狗*的!”他提了刀欲奔出去。
      他的爸爸见了,脸刹时涨得通红,血一下子往上涌,看得清脸上的毛细血管。
      他将声音吼得如山崩下来,也是又狠又急,他一面骂道:“你这个狗*的畜牲!你又要去给老子闯祸!你今天要是去了,你死到外面我不会给你收尸!那个龙世陵,是你好惹的啊是你靠得近的你个蠢猪!”一面快步蹿出去,飞速扑向木江,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反复咒骂,用最粗俗的语言。
      木江扬着刀,就像举着一面白旗。他一声不吭,带着那种狠动,疾步外奔,不管不顾,将扑上去的他爸爸一下子掀翻,拖倒在地。
      我吓傻了,哪里见过这阵仗,想过去劝架,也不敢过去劝。大妈老早已泣不成声,她费力地扶地上的丈夫,但一点也不得劲,惊急之下只好惊恐地去死命拽住儿子的手,口中已不成句,哀嚎道:“木江,快把刀放下,你听妈的话……你把刀放下来……你这样……要出人命了……我们家就要散了,要家破人亡了……哎呀……”。
      木阳姐端坐在饭桌旁,未抬眼。在她面前的这一幕,似乎已司空见惯,这父子俩彼此仇恨彼此厮打似乎是她早就接受的宿命。
      她安静地坐在桌边,表情没有起伏。
      堂屋里父子俩继续着撕扯,扭打。儿子不服老子的,老子下手一点不留情。姨妈见自己制止不了儿子,也制止不住丈夫,哭喊道:“木阳!你快来劝劝他们……”
      木阳未动。我冲上去,想要夺刀,但临到刀边,又退了下来,心里直怵。
      姨妈哭叫着,见二人都不相让,突然松了双手,“我到外面喊人去,来劝劝……”她带着惊恐的哭声快步跑向院外。
      “哐当”院子的铁门删刚打开。我刚刚想去拉开那木江的手。
      “爸爸,你放手!木江,你也停下来吧。”我忙乱中听见木阳冷的可怕的声音,我转身,看见她静静地笔直地跪在他们面前,垂着头,无助又可怜,她的头发倾泻下来,挡住脸。
      我一时反映不过来,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不该扶她起来。“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家人?”
      当大门外涌进姨妈叫来的一对中年劝架夫妇时,木江在他父亲奋力拉扯和诅咒中,高高地举起那把“青铁”似的菜刀,想要恨恨地抽身出去,不料,刀刃竟斜着劈砍下去,来不及躲开他的父亲,这一刀,稳稳地落在了他父亲的左脊背上,一瞬间,殷红的血溅开来,像一大束血红的玫瑰。
      “该死啊!”姨妈扑过来。
      我张大了嘴巴,捂住眼,转过身回看,看见木阳姐纸片般娇弱的身子,颓然伏于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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