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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3章 走出庸城(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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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陷在沙发里,靠在这软皮的沙发靠背上,放松舒服了不少。我已擦洗过,稍扫不久前的惊惧,任凭屋外狂风催暴雨。
刚才发生的故事,触目惊心,我坐在这四周是墙的屋子里心有余悸,一到家,我又好意提醒木阳姐姐,那人应该还是要得到惩罚。她突然警觉地说:“你刚才答应了我什么?进了家,就忘了吧!什么也不要提。”
我只得讪讪噤声。
她还是不放心,又认真地告诫我:“你什么也别管,什么都别做。”
“哦,我记下了。”
我傻傻地想了一阵,其中关系琢磨不透,心里虽对那龙世陵恨得牙痒痒,但片刻后,我很快就忘了,毕竟事情不关联自己,是可以“高高挂起”的。
淋了点雨,我脑子有些胀,我甩甩头,做了全套的眼保健操后,紧绷的神经松弛了。
木阳姐去楼上洗澡换衣,我要帮她处理擦伤,她拒绝了。
我陷在沙发里,神经一张一弛后,竟要昏昏地睡着了。对于我这个天生爱睡的动物对讲,这里的沙发比我家里的那张简单的硬木沙发要舒服柔软得多。但这是在别人家,我强打起精神。到处东翻翻,西摸摸。这大客厅,三四十见方,家具都很大,稍显笨重,没有背景墙,有很大的触摸屏电视,搁在一溜长排的电视柜上,大概50寸。门右边上,立着一大排搁物架,放了些酒瓶子,最多的是杯子和茶壶,有四五副,样式不一,质地不同。正中心那个六边形的格子里,安放着一个漆红的雕花茶盘,里面整齐放着整套的翠色玉制的茶具,五个比拇指大些的玉杯,围着中间一只拳头大的玉壶,晶莹剔透。我先忍不住摸了摸,又赶紧缩回手,生怕被主人撞见!“唉!我还是安分些吧!”我退回到沙发里。这枣红的沙发半新不旧,应该有些年了,散发着真皮味,不大好闻。前面的茶几是棕黑色的,茶几右边上摆放着一盆绿色盆栽,恕我分辨不清是水仙还是兰花,一块遥控板压在一本小书上,我拨开遥控板,翻开小书,发现是一本已经被翻毛了边的黄历,封面的“财神”脸已发黑,沾了很多油渍。
我有些好奇,拿起黄历,翻了几页,里面好几页折起了角,用蓝色的圆珠笔圈出的日子,都是所谓的“宜嫁娶”“宜动土兴木”的好日子。
这屋子有些暗,大窗户闭得紧紧的,窗帘是拉开着的,厚重的窗帘被分在两边系好结,歪歪地垂着,此时暴雨时分,光线却少得可怜,雨流在窗玻璃上横冲直撞。我想开灯,四角寻了一阵,终于打开了沙发旁的落地台灯。
开了灯,屋里反而更显暗了。
“这个家好闷,虽处乡野,但没有丝毫透气的地方。”我心里暗暗说,又加上雨急风催,更有些不透气的烦闷,我才意识到我自己家宽敞的简洁的被妈妈种满各种蔬菜的庭院是多么闲适。
我回想刚才扶她进门时,那藏在一个砖孔里的铜钥匙,吱呀沉重的大铁门。这栋楼三层,七个开间,正面四间,侧面三间,造型十分古怪,呈“7”字形,白墙黑瓦,屋檐四角翘起,像鸟翼张开,三层楼都各有走廊,栏杆是木质的黑色的雕花,瞧上去有些陈旧,楼梯隐在“7”字的拐弯处,这楼应该有些年代了,“至少比我的年龄大,我虽见过市区“风情园”的古吊脚楼,但这屋子却是砖瓦混凝土与木质装饰的混合体,像是吊脚楼的改良版。”我暗自揣测。我们从铁大门走到这三层楼底下,穿过了硕大的庭院。
我透过窗,望向这雨中迷濛庭院。院子围着四五米高的砖墙,外院里种了围种了夹竹桃,大盘的万年青,丛深的芭蕉,有几株高大的不知名的树,枝叶特别密,已偷偷地伸出到高高的院墙之外,院子里落了一地细碎的粉玉,那是雨刚打落的夹竹挑花碎,也有雨刮断地大叶片芭蕉,院子正中央挖了一个大池子,池子中央有突兀的大块石头垒成的假山,池水映着绿的青苔,大颗的雨滴将池里的水掀翻出来。这屋虽背靠着山,算山里人家,但要造这大屋也并非普通人家一朝一夕造得起。“这大概就是书里说的大户人家吧!”我心里暗自感叹,“怪不得养出那么美的木阳姐姐!”
我正看得痴迷发怔,这时,一个剃着光头的人,披着黑雨衣,从雨里飞跑进了这屋。
他直接奔进了堂屋,脱了雨衣搭在方桌子上。我看清了,他五十多来岁,嘴里咀嚼着槟榔!他抹了把脸,那脸虽被雨洗过,却满面红光,一定是吃过酒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陌生人的气息,直接朝我这屋子来了。我慌忙坐下,把腰挺得直直的。
“木阳!木阳!”还未见他进来,先唤起了这个名字
“一定是木阳的爸爸!”我心里嘀咕该如何打招呼,叫伯伯呢还是叫叔叔。
木阳姐还未出来。他见无人应管,就直接进客厅来了,看见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的我,有点吃惊了。想极力是在脑子里搜寻关于我的记忆。
“大伯伯!”我还是唤他一声伯伯更好,尽量让这一声“招呼”显得甜甜地、脆脆地,我站起来,毕恭毕敬,十分热情,“大伯伯!您好啊!我是向晴啊!”
“啊?”
“哦哦哦!对了!是是是!我想起来了,是玉英家的女儿!还是小时候来过的。你看,我差点认不得啰!都这么大了,这么高了!”他的手在他那光光的后脑勺上抹了几抹,对准茶几角的垃圾篓,“扑”,嘴里的槟榔渣迅速准确地飞了进去。他抬起头,对着我继之以一脸和气热情的笑。
“晴晴!来来来!快坐下!”他叫我叠名,一下子倍感亲切,他大声地招呼我,我倒觉得不大好意思。“晴晴!你这次来得好,陪阳阳姐玩两天。她……”他欲言又止,可能想说什么,又有些顾忌,他四下寻了寻,望了望,话锋一转,问我:“你今天看见你木阳姐姐了吧?”
“嗯,我刚看到,我来的时候,她刚好在家里。”我自然地扯了谎,隐瞒了刚才巷口的种种。
“那她人呢?怎么没看见?”
“刚才热,她到楼上洗澡去了!”
“哦!”他松了口气。“哎!”又不自觉长叹了口气。“晴晴,大学毕业了吧?现在在哪个单位上班啊?”他与我话起家常,问了大人们都爱问的问题。。
“我去年毕业的,现在在我家后面的**希望小学教书。小学老师!”
“哦?”他眼里投来赞赏的光。“很好!好啊,教书很好的!做教书先生好啊!受人尊敬,又还自在安稳!”这话像在夸我的职业,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阳阳,如果当初留在这边教书,也是好的,那时的大学生,难得得很呢!看他们那时一个个回来的,现在都干得好。哎…就是她,不听我的话,非要出去,还要出省,有什么好的。哎…”他一连叹息,余下的话,断断续续,混杂不清,他干涩的眼望向窗外,又很快收回来。
“大伯伯,做老师有什么好,清汤寡水,挣不到钱,连我自己都养不活!还是像你的好,自己做老板儿,又自由又气派!”我由衷地恭维,确实,老师除了担一个“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的名外有什么好呢?这确非一个好职业。
“哈哈哈!你这姑娘真会说话,性格好,懂人情世故,讨人喜欢!要是你姐像你这么嘴巴甜命就好了。”
“大伯伯,木阳姐姐独自在外面那么多年,这才是有出息的人,我羡慕都来不及呢!”
“…”
“我也想出去见识一番,今天来姐这儿取经来的。”
“女孩儿呆在家里好,出门万事难。你不要学她…”他规劝我的同时咽下了下面的话,似乎有难言之隐。当我们的谈话正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时,楼上的屋门响了一声开了,随后木阳姐姐从楼上走下来。
“嗲嗲!你回来了?今天这么早?”木阳与她爸爸打招呼,慢慢移步过来。她的长发仍是披着,直抵腰际,梳得服服贴贴,黑亮柔软,像丝绸缎子,她右脸上的伤痕还在,现在有点干了,伤口渗出黄黄的粘液,布在格外清爽白净的脸上,格外刺眼醒目!脚上的伤也露在白色的拖鞋外面,紫得耀眼!
“脸上怎么了?”她嗲嗲问,他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注意到她脚趾上的伤痕,“脚上怎么了?”
“摔了一跤,没事。”
“摔得这么重,哪里摔的?”他有些疑心,侧脸看我,我马上说:“刚才我进门时,姐姐还好好的,肯定是浴室里滑倒了。”
木阳姐感激地看着我。
“刚才山边的那辆黑色的小车,是谁的?”他突然话锋转了,眼睛在我俩间审视,我心里有些紧张起来,但表面却不动声色。
木阳姐坐在我身边,悠悠的香,我心旌神游,忍不住吸吸鼻子,她换了套素蓝的长裙,楚楚动人,深深吸引着我,我朝她身边挤了挤,她的皮肤像我刚才偷摸的玉,就是那样的质感,光滑温润。
“怪不得那龙世陵喜欢她。”我心里想,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大的问题。
“龙世陵的!”她答,我瞪眼,腹中打鼓:“叫我守口如瓶,你自己怎么会要说出来。”
“宁宁呢?他送回来了吗?!”他把周围屋子环视一遍,“应该没回来,哎…你说…你说你们怎么搞不好,非要犟,小孩子作孽。依我的,你们俩早就搞好了,何必这么大的冤孽…”
“爸爸!”
“唉…”
沉默。
我心里寻思:“这父女俩的话题看来进行不下去了”。我这个外人在这儿显得有些不太合适,但我想着我该办的事情还没办呢!
他顿几秒,突然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摸了半天,掏出烟盒,弹出一支,又取出打火机,“咔嚓嚓”,点上了。他吸了几口,慢慢吐出青色的烟来,烟味儿慢慢在他的光头上盘旋,又慢慢散开,飘进我的鼻子,我没忍住,呛了几声,打破了这该死的沉默。他大约意识到了,顺手把那大半根烟丢在地上,看着半明的火星,右脚踏在烟上,用力搓了几下,火熄了。
“阳阳!”
大伯“嗯嗯嗯”长清了几口嗓子,郑重地说:“阳阳!趁现在你妈妈不在,晴晴也不是外人,你还是要听我一句劝,我是真为你想,我说你们好好谈谈,你也是三十来岁的人了,莫要再任性,你收起你的性子,你如今不比以前,他也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他现在有钱有势,混得人模人样…”
“爸爸!你别说了。我自己有数。”她掐断了爸爸的话。
“你有数,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我看你是糊涂得很,一把天胡给你打得稀烂,那些书都白读了,你看那个张丽珍,我听说她现在在一中,混得不要太好,都当副校长了,她还等着他的,你不要的,别人当宝贝,我看你心里也并不是没有他…”
“爸爸!别说了!再说,我现在就买车票回临城!”
“你这人,就是听不得劝…”他气得干脆不说了。
我夹在他们父女间,手足无措,他们的话,我听得一知半解。我尴尬起身,说:“伯伯!木阳姐姐!我到院子里看看花去!”
“外面雨大,你就在这儿,不要紧。”木阳姐姐牵了我的手,轻声说,又拉我坐下。
“阳阳!你到现在还不改性子!个个人(每个人)都是变的,社会也是变的,外面你也呆了十来年,你自己想想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孽,我们想帮你又帮不上,你在这边,我们做父母的也可以照应你…阿泽已经走了,你要想今后,今后怎么过你自己的日子…”
“爸爸!”木阳姐的脸突然变得凄凄然,她抬起眼,长长的睫毛下,泪眼迷迷蒙蒙。“你别说了,你讲的我心里有数,我的生活,不是说到了外面才糟糕,外面也有外面的经历,我总想见识外面的世界,所以无论好的坏的,我都接受,我不悔!哪天我想回了,我会回来的。”
“阳阳!世陵的心思,你知道的!这小子,混得不错,这几年发了财,你和他是有缘法的……”
“你别说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她断然道。
“又是不要我管?!那你回来做什么?我们这边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的人,多少人说闲话。”
“我马上会走的!我让你被人看了笑话,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也不想这样!我也希望永远别回来!”
“…你…”
她迅速起身,上了楼。大伯呆了一阵,又掏出烟来。二人不欢而散。
我目睹他们父女俩起争执,不明真相,也不能插话,实在尴尬,他们说的那些话,只字片语,没头没脑。我只是奇怪:“大伯为何要说合龙世陵和木阳姐?他不知道那种人的危险凶残吗?”我一头雾水,看着抽烟的大伯,觉得他似乎不怎么疼爱这个漂亮的女儿。
外面的雨小了些。是去是留?我心里打着鼓,我来的真不是时侯,正赶上别人处理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伯家的经似乎更难念。
又是好一阵沉默。
院外铁门开了,终于打破沉默。很快,堂屋里黑影一闪,一个“古惑仔”奔这客厅而来。一身黑色“短打”,身形高瘦,侧颜帅气,剔了个“阴阳头”,右手臂上纹了一片“花”。
他进了门,冷冷地昂着头,对这屋子扫了几眼,没看我,也没看大伯,当我们空气似的,正待上楼。
“木江!”大伯唤。
上楼的人没有停步。
“跟玉英姨家的向晴打声招呼!”
我听唤得是一声“木匠”,心里忍不住笑,竟有这么滑稽的名字,转念想大伯对他发号施令,想必该是木阳姐的弟弟,大伯的儿子,应该叫“木江”。
果然,大伯见他没有要停步的意思,尴尬地向我解释:“他是你的表哥。小时候你们一起放过鞭炮玩儿,你们肯定都忘了。哎!如今坏得很,管都管不住。”
“别人家都讲自己的娃儿好,你就晓得拆他们的台,搞得他们都一心只想呆在外!”随着这声指责,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走进客厅,她一身质地轻盈的套装,紫色的底,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细花,微瘦娇小,皮肤很白,可推想出年轻时的俏丽。
“晴晴!今天总算肯到我家来了?!”她笑起来很亲切柔美,来拉我手,说话的语气温和舒服。
这应是木阳姐的妈妈,上回在我家见过的,我赶紧起身,叫:“大姨!”
“这么高,好好好,身体又好,又有礼貌。”她笑容亲切可掬,热情地拉我的手看上看下,一定要留我吃饭。
她又拉我到堂屋,避开大伯的视线,悄悄地问:“木阳姐姐在楼上吗?”
“嗯!”
“你上去,陪陪她讲讲话。”她朝楼上的方向使了眼色,压低声,我乖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