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果时光》迟迟呀

2、名字 【张小果】

　　我叫张小果，我喜欢我的名字，简单，好记，直接。

　　在南方上学的时候，他们叫我小果，重音放在后面，后来来了北方，人人都叫我果儿，带着舌头卷曲有些痞气的滑音。听说果儿在这边的地方话里似乎有别的不可描述的歧义，但无所谓，我倒觉得挺好听。

　　我作为果儿在这座城市生活的日子不长，却已经足够令我感到踏实。我还记得刚毕业的时候坐了10个小时的火车北上，心里没什么压力，想的也简单——我是搞影视的，在老家没什么发展，最多拍拍宣传片，要拍自己想拍的东西，自然要去有名望的地方。我先在青年旅舍落了脚，不大的屋子里满满当当的上下铺，屋里跟我差不多时候到的几个老哥拉着我去澡堂洗澡——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那么多男性裸体。

　　我觉得一阵眩晕，临阵脱逃，澡也不洗了，回屋就开始麻利地投起简历。

　　我对着镜子，拿手努力地按掉胡乱支楞的头发，正想着刚来的这一段趣事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隔壁卧室的门打开的声音，我的心马上提到了嗓子眼。昨天，我那平日几乎不跟我说话的女白领舍友，莫名其妙地问了我几个问题，而我似乎说错了话，惹得她不悦，直到我同事田波说我笨，女人的年龄不能随便问，我这才明白过劲儿。我打小就害怕和女生交流，想到田波常常一张嘴就能把女生哄得开心，而我却经常随便说几句就能让女生拉下脸来，大概我们两个都应该算是天赋异禀。

　　洗漱室外，汲着拖鞋的声音走向厨房，我深吸了一口气，壮了壮自己的胆子，决定及时弥补自己昨天的错误，修补产生瑕疵的合租关系。

　　“嗨，早啊。”
　　我装作去厨房拿早餐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打招呼。
　　“早。”

　　我的女舍友脸上敷着一张面膜，手里拿一袋牛奶，看也没看我一眼，或许她是对我翻了个白眼，但面膜太白，我没看见。

　　“嗯，对了，你看过这个新闻吗？”
　　“你说。”
　　“……你知道世界卫生组织吗？”
　　她这才转向我，面膜下皱起的眉头一副她很忙，不想听下去的样子，我赶忙把下句话说完。
　　“世界卫生组织规定，14到44岁都可以被称为青年。”
　　“所以？”
　　她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愤怒，可惜我并没有及时反映过来。
　　“所以14岁或者44岁都是一样的，都可以被叫做青年，就比如说我吧，我23岁，可以叫做青年，你可能比我老一些，你也可以……”

　　我意识到自己没注意间竟然把“老”这个字说了出来，马上话锋一转，

　　“我就是说啊，年纪没那么重要，都一样的。”
　　“所以？”

　　我不明白，她还在问我什么，逻辑上来说，我们的对话应该已经可以结束了才对。

　　“……所以没什么必要不开心啊，每个年纪都有每个年纪的好，主要是要接受……”

　　“好，我问你。”她猛地扯下脸上的面膜，露出了板起来的煞白脸庞，“等你三十岁的时候，你还是个处男，你开心吗？”

　　我的脸刷一下红起来，话都说不溜了。

　　“你，你怎么知道……”
　　“等你三十岁的时候，你还一无所成，什么作品都没有，你开心吗？”她没理会我的局促，火山喷发般地说着，“等你三十岁的时候，房子没有，车子没有，职位没有，连个一起哭的伴儿也没有，你告诉我，你开心吗？！”

　　我被她这么一问，瞬间愣在原地。

　　“可是，可是我觉得你挺好啊，你真的很不错，我是说，作为室友，你也不随便带人回来……也不怎么打扮自己，所以洗手间里瓶瓶罐罐也不多，很，很好啊……”

　　眼前这个三十岁女生的脸似乎僵滞了，我只看到她的睫毛似乎在颤抖，她是不生气了吗？毕竟我都夸了她，但她为什么还不说话，天啊，我真是不擅长读女生的表情。

　　“你叫什么来着。”
　　她问我的名字，大概就是可以很好地相处了吧，于是我松了口气说道，“我叫张小果……你是北方人吗？你是北方人你叫我果儿就行了。”

　　“好，张小果，我记住你了。”

　　她咬牙切齿一般说完这几个字，然后立马拖拉着她的拖鞋，转身走人。

　　一整天在片场，我都心不在焉，好几次连“卡“都喊得慢了半拍。我最反感欠别人的，小的时候借书，到了还书期限的前几天，就浑身难受，生怕自己耽误了时间，欠了图书馆的情。而如今一个女生被我惹生气了，我更觉得如坐针毡，一种类似于强迫症的责任感让我总是想要做点什么弥补，但又怕像今天早晨一样，越补越烂。

　　中午收工休息，我一个人捧着盒饭，坐在角落的一个台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要想一个完美的补救方法，却发现依靠我对女生的了解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田波走过来坐我旁边，嘴一歪，咧出一个笑。

　　“为情所困？”
　　“哈？没有没有。”

　　我赶紧扒拉了几口饭，企图含糊过去。

　　“因为那个女室友？我就说了，不能和女生合租，尤其像你这样的。”
　　“我咋样了。”
　　田波没有搭腔，他显然对我的舍友有更大的兴趣。

　　“不是，她到底多大啊。”
　　“不知道，反正比我大，大概三十岁？”
　　“大姐姐？可以啊，胸大吗？”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木讷地摇摇头。

　　“单身的三十岁姐姐，我看你还是放弃了吧，你可hold不住。”
　　“我又不想……”
　　“我可是为兄弟你好，你连二十岁小姑娘都搞不懂，三十岁姐姐站你面前，你连话都说不利索，她想什么你懂吗？你想什么，她倒能看得透透儿的，那谈恋爱有啥意思。”

　　田波蹲着，碗放在他的膝盖上，他一手拿筷子，一手拿手机，边跟我说话，眼睛还一直不离屏幕，手速飞快，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有这么快的打字速度，还能在几个微信聊天页面中随意切换，我甚至怀疑他打字前是否有过脑子。

　　他拿起手机给我看，“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屏幕上是一个女生的自拍，眼睛是我的两倍大，脸是我的一半小。

　　“还行”
　　“要是收工早，我就去跟她吃饭。”

　　田波得意地撇了我一眼，似乎在期待我的羡慕，但说实话，我只觉得奇怪，收工了都那么累，他怎么还能有精力和女生吃饭。

　　“波哥，你要是到三十岁，还没混出什么样来，怎么办？”
　　“那我周围有妹子陪着吗？”
　　“不知道，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有妹子陪着，我就加把劲，拼个命呗，努力攒个房子出来。没有妹子，没有妹子我就回老家喽，回老家找个妹子。”

　　我不知道田波是否真心，但他说得云淡风轻，似乎一切都不是什么大事的。我环视了一圈影棚，除了化妆和几个演员，几乎没有女生，更有一种格外粗糙的感觉。剧组辛苦，常常黑白颠倒，日常也忙碌，但我却十分享受这份忙碌的工作，钱是一方面，而且若是有一天没了事做，我也浑身不舒坦。我从来未留意过自己的年龄，有时为了接活，显得可靠，我还会把自己的年龄多报一两岁。这个城市里随时随地都在有人老去，跨过三十岁这个坎儿，穷着跨是跨，富着跨也是跨，一个跨是跨，两个人一起跨也是跨。今天我那女舍友的愤怒，我只能尝试着理解，但完全无法感同身受。这么说吧，或是来时未久，或是年轻热血，我总相信未来是一片光明。

　　之后的日子也就这么过着，公司的活一个接着一个，为了春节档的各种广告视频，大家都没日没夜地在赶工。我想我该道歉，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事情就这样一直搁置下来。北京的冬天气息浓了。年尾，周围的景色也都成了灰突突一片，人的心却都热火沸腾，很久不见的朋友同学相继约起了火锅，日子越来越短，我醒着的白天却越来越长。见到我那女舍友的面也变少了，或者是她说了那番话后，故意躲着我，免得尴尬。

　　直到放假的前两个星期，她忽然在我进门的时候把我截住，经过上次那一遭，这样面对着她，我心里直犯怵。

　　“张小果，你别紧张。”她对我扯出了一个过分真挚的笑脸，“你上次说过吧，我平常是个好舍友。”
　　“……是，我是说过。” 我打算抓住这个机会，赶紧道歉，“但我上次说错了……”
　　“啊？”她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说得其他的……”
　　“行了行了。”她的脸又回归成皮笑肉不笑，双手交叉放在下颌，“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值此新年佳季，特祝你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我已经觉得尴尬，但我终于很识趣地没有说话。

　　“为了我们合租小半年的缘分，送你一个礼物，请你不要嫌弃。”
　　她往我怀里不由分说地塞了一个东西，我仔细一看，这不是沙发上的抱枕吗，只是上面胡乱缠了个礼物缎带，我此刻认真地怀疑她脑子不清楚了。
　　她却迅速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举到我前面，表情恢复成我熟悉得满脸淡漠。
　　“这是什么。” 她问我。
　　“啊？” 我一头雾水。
　　“你收了我的礼物，就替我办个事儿吧。你别说不同意，收礼的照片都有了。你看。”

　　我愣了一会让才反应过来，盯着她手机屏上一脸懵得抱着抱枕的自己，觉得自己真是像个弟弟。我想指出来这整件事情都不合逻辑，往重了说，算是敲诈勒索，但我控制不住，脸部肌肉竟然自己摆成了个笑脸。

　　“好啊”

　　我答应了下来，甚至连这个事儿是什么，我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