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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名字 【王真真】
我叫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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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真真,我讨厌这个名字,就像讨厌所有拿腔拿调,假装亲昵地叫我“真真”的人一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叫昵称变得很是流行。从前称呼他人还可以大大方方地相互称上一声张雪”“李辰”,后来都变成了捏着嗓子,拖长了尾音的雪雪,辰辰,弥漫着尴尬的亲近感。
“真真,开会啦。”
会议室里,Linda在招呼我去开会,我无精打采地收拾起桌上的电脑和鼠标,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会议室。和周围拿着咖啡杯,大步流星,满面春光的同事们格格不入。在广告公司里,衣着光鲜,精神饱满永远是第一要义,而我大概就是被行业标准抛弃的公司底层人士。
我甚至没有一个英文名。
我还记得实习生小赵来的第一天我和她的尴尬对话,她坐在我旁边,摆出一副怯生生但不乏谄媚的表情低声说,
“姐,我是Emma,赵靓。公司新招的实习生。”
“我知道。”我转头看着这个留着比我还要精致成熟大卷发的小姑娘,用我全身的礼貌因子扯出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笑容,“我叫王真真。”
“真真姐。”小姑娘嘴很甜,“那您的英文名呢?”
“我没有。”
“啊?”赵靓吃了一惊,似乎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啊?不可能吧。”
“真的没有,一个名字不够吗?”
赵靓撇撇嘴,去到后面的桌子和Amanda套近乎去了,从那之后,她再没主动和我说过话。
会议室里已经零散地坐着四五个同事,人还没到齐,都在七嘴八舌地说些不相干的事。Linda坐在桌子正中间,穿一身白色小西装,脖子上项链的海豚形吊坠闪着耀眼的光。Linda的年龄一直是个谜,有人说她三十出头,有人说她都快五十了,我盯着Linda的脸又看了看,她留着棕色的短发,妆很浓,脸上似乎蒙着一层乳白色的雾,我看不出她的年龄,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挫败感,就像围着树墩想看看树木年轮的人——发现那切面被刷了一层白漆。
“真真,sit here。”
Linda指了一个靠近她的位置,我在同事们的注目下一点点从椅子后面移了过去。Linda一直对我有些不同,做什么事都要把我的名字拿出来着重强调一下,以至于有流言说我俩有亲戚关系。虽然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我区别对待,也许是看我从来认真听要求,通知最及时回复的变相奖励。这种感觉十分微妙,我既不享受,也不排斥。
“客户今早终于发了Brief过来,我之前发在群里,你们也都研究完了。挨个说说吧,都有什么想法。”
Linda话音刚落,Amanda马上开始涛涛不绝地讲起来,分析客户需求,洞察和方案转化,说得一个不落。我的思绪忽然穿越到了上学的时候,语文老师指着一句语法似乎都不太通的阅读选句,故作玄虚的问,“这句话抒发了作者的什么情感,挨个说说吧,都有什么想法?”
我站起来回答道:“我觉得这句话抒发了作者……他很犹豫。”
语文老师赞赏地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他……很惆怅,很不知道怎么办,左右为难……嗯……很hesitate”
我不知有何可说,着急地把前些天背的英文都憋了出来,同学们哄堂大笑,老师却说我答得很好。之后这一套回答模板,我一直记在心里,当我脑子空空不知说些什么填充场面的时候,我就按着这套逻辑撑些时间。
“真真,你有什么想法?”Linda边摇晃着手中的咖啡杯,边斜着眼睛看我。
“我觉得客户想要更直观地呈现方式,展现出产品的年轻时尚感,鲜活感,青春气息的,you know,fresh and alive“
Linda点了点头,就这样放过了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脑子里压根没有任何波动——我心里明白,现在这美名其曰的头脑风暴,以及之后反反复复的方案修改,熬了几个夜做出最后的精美ppt,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因为客户照旧会无情的驳回,按照他们无法统一的意见无数次地进行所谓的磨合,而最后的成品与此时此刻,我们将近十人在这会议室里浪费的两个小时,将没有任何关系。
实习生赵靓最后发言,她把我们所有人说的总结了一遍,严丝合缝,逻辑完整,几个平时比较跳跃的男同事带头鼓起了掌,当作是给她的鼓励。
散会之后,Linda单独点名,把我留了下来。同事们带着“我就说嘛“的表情,一个个出了会议室,Linda却似乎忽然放松,笑眯眯地转向我,语气平常地说,“真真,你来公司几年了?”
“五年。”
“你觉得这五年,你干了什么有意义的事吗?“
我原本松弛的脑子里,某根弦忽然绷紧,一种愤怒夹杂着委屈的情感在我胸膛里横冲直撞。我觉得她要批评我了。
“啊?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习惯性装傻。
“我换句话问你吧,你觉得你的工作有意义吗?“
“有啊。“我习惯性说谎。
“那你说说,什么意义?“
“可以为客户服务,还有优质的广告内容产出,为行业做贡献,为消费者提供透明的商品宣传。“ 其实我想说的是——可以挣钱。
Linda一脸看穿一切的表情盯着我,像是盯着一个说话结巴的推销员,眉眼末梢里都是质疑。
“真真,公司里小孩儿多,他们年轻,想不清楚没什么,但你不一样,你都三十岁了,我没说错吧。“
我立马有一种她化身为我妈的既视感。
“你工作很认真,但我个人觉得你还是缺了一种拼劲。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可是相当要强,领导吩咐工作恨不得要完成双份,抢着说话,抢着干活。当然,你这个岁数,要是选择家庭,作为上司,我也理解。“
Linda忽然牵起我的手,放在她手心。
“但我可知道,你没有男朋友的,所以我可不可以这么认为,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了。“ 她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手,”想清楚,再加把劲儿,该争该表现的机会,可要抓住。“
我等着她习惯性的一句英语名言总结,只是这次,她没有说。
之后的一天,我都一边做ppt,一边想着Linda的这几句话,这才明白了她另看我一眼的原因——她认为我和她是同类,大龄单身职场女强人,甚至可能觉得我会把她视为一个标杆,所以看我天天得过且过才颇为痛心,想要为我指点迷津,当个鼓励。
想明白这点,我想也许我应该发一个朋友圈,“今天领导找我谈话,言语真挚,关心被切,让我深感荣幸,领导,我一定不负您的厚望,好好工作,为公司再创佳绩。“来表示被领导寄予厚望的受宠若惊之情。然而我没有,我甚至直接关了电脑,没看完群里的信息,就径直离开了公司。
我已经三十岁了,一个三十岁的女人。
我走在这座所谓一线城市人潮涌动的街道上,数着我所经过的形形色色的脚后跟。路边有人穿着厚重的玩偶服,尽力地挥舞着手中的传单,我能想象到,在这可爱的皮卡丘头下,是颗大汗淋漓的脑袋。地铁口前房产中介找着他们眼中看起来付得起首付的人劈里啪啦一阵问询。刚下完英语外教班的学生们聚在一起高声练习怎么用英语骂人。而前面两个妆容精致的小姑娘,正聊着网上又火起来的新一款化妆品。
努力,生机勃勃,年轻时尚,青春的气息。
Fresh and live。
我走下地铁,觉得浑身起了一层凉意,路人的一举一动无孔不入,他们拼劲全力生活,挥洒恣意享受,此刻竟都成了一种对我的冒犯,我无法直视这些被鼓吹的美好,觉得自己像是戴着枷锁,被身上这身特意为了上班买的假装白领的衣服裹挟着,当街游行。
我已经三十岁了,不够上进,没有家庭,既不积极也不蓬勃。在公司里也是浑水摸鱼,得过且过的活着,
没什么想买的,也不想挣什么大钱,甚至没有谈恋爱的欲望。我似乎觉得自己错了,对面坐着起诉我的公诉人,正是这座城市。
当我拖着这副刚被自我否定过的身躯回到合租房,舍友赵小果正在客厅里用奇异的姿势,玩健身环大冒险,我不知为何更加烦躁了。
“喂,你。”
张小果闻声转身,他留个鸡窝头,平时带着一架黑框眼镜,一副宅男的模样。现在大概是因为运动,摘了眼镜,头发也梳在脑后,看起来年轻阳光了许多。
“你今年几岁?”
张小果一脸狐疑,自从合租以来,我们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他大概是在思考我们何时熟到我可以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啊?”熟悉的战术性装傻。
“我问你今年多少岁?”
“虚岁还是……?”
“随便。”
“那就按生日的月份……”
“随便!”
“我23岁。”
张小果边跟我说话,边开始跟着屏幕里的假人,拿着健身环做出射箭的动作,
“姐姐,那您……贵庚是?”
我觉得我的心口中了一箭,闪身进了自己的屋子,把门故意甩得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