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与二夫人的日常》九月十三

5、再相见

　　带着满腹惆怅，小满渐渐入睡。另一边卧房中谷雨也没她这般好运，既无春宵美景，也没有闲心想起小满，而是对着满桌的账目焦头烂额。
　　“少夫人，夜深了，先睡吧。”春桃将燃烧过半的蜡烛剪去灯芯，又挑挑了蜡油，昏暗的书房添了几分光亮。
　　谷雨头也没抬，“这十天拉下的账目不小，明天还要去乡下庄子。你若是困倦，先去睡下。”
　　春桃自不敢去睡，只好帮着她磨墨，或拿账本，或泡清茶。直至丑时过半，账目才大致理清，主仆二人各自入睡。
　　次日晨光微曦，东方破晓。小满从睡梦中醒来，正不知身在何处。耳边浮起柳叶的声音，“快起快起，用过早饭，好收拾书房。少夫人每日一大早便来书房，若是见我们倦怠，必要恼怒的。”
　　听得“少夫人”三个字入耳，小满满脑袋的瞌睡虫都醒了。去书房，便能见到她，一想到，心里堆积的惆怅便如太阳升起后的薄雾，消散得了无踪迹，笑意不由染上嘴角。
　　“做何好梦这般高兴，莫不是捡到金子？”柳叶玩笑道。
　　“若是我捡到金子，必分你一锭。”小满接着话茬。
　　“快卯时了，你们倒是不着急，我可先走了。”
　　“哎，明玉，等等我啊。”
　　三人说说笑笑，步履轻快走向内院。小满打量着所见之处，刘家不算高门大户，顶多算地方乡绅，宅中上下家丁丫鬟却是不少，才一大早，便可见园丁奴仆各司其职，一丝不乱，可见财力雄厚，管家之人颇有手段。
　　身旁柳叶见她好奇，忍不住打开话匣子。“刘宅大吧，入刘宅之前，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宅院。”
　　“嗯，大得很。”小满虽家道中落，世面也见过不少，光是沧州原本的周府，便已比此处宏伟不少，嘴上却不多言，只点头答应着。
　　虽只是随声附和，柳叶却是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说话对象一般，竹筒倒豆子般，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都告诉小满。
　　“听后厨大娘说，刘老爷老家在信州，本是个破落户。一朝得志走了鸿运，才定居在饶州，创下这么大的家业。”
　　“这倒是稀奇，看来刘老爷很是有本事。”
　　“不是本事，大家背地里都言他做了什么缺德事才发横财，要不然少爷怎么会……”
　　“柳叶！”明玉低声呵斥道，“隔墙有耳，不许胡说。”
　　柳叶忙停口，左右环视一圈，看清近处没有人，才长呼一口气，不服气道：“又没人，就你胆小。”
　　“忘记杨姨娘了吗？”明玉低低的声音，音量极小。柳叶却是听了什么恐怖至极的话语一般，脸色惨白，不敢再说话，只蒙头走路。小满愈发好奇，刘家少爷到底如何？这杨姨娘又是何人？心里却明白这些话不能对外人道，若是被有心人听见，恐怕刘家容不下三人，也不敢再问。
　　三人一路无言，直到近书房，明玉才开口嘱咐：“少夫人好洁净，书房都需打扫。我和柳叶抹地除尘，小满收拾书架，记得每本书都要打开瞧瞧，小心蛀虫。”
　　“是。”小满答应着，三人散开各自忙碌。
　　书房并不算太过宽敞，布置却极为雅致。入口处放置一面曲园林仕女图屏风，双面裱锦帛，既做遮挡之用，又轻薄透光，不会遮蔽光线。过屏风，正对藏书橱和书架，上陈列《周易古占》、《诗经旁注》、、《草堂诗余》、《正续花间集》等书籍。架前为书桌，上设有古砚、斑竹笔筒、笔洗、铜石镇纸等物。左置一罗汉榻床，床头一小茶几，上置哥窑定瓶，瓶中纯白茶花散发淡淡清香。壁间挂古琴，窗外四壁，藤萝满墙，微风轻拂，青葱郁然，给整间书房平添些许凉爽。
　　小满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谷雨平日所用之物，每一件物品皆细细观摩，脑海中浮现她平时时如何坐在书桌前磨墨书写，或是在罗汉榻床小憩。心之所想，脸上不由泛起一丝红晕。
　　“你还要愣多久？快干活啊。”柳叶见她一幅呆样，拍拍她的肩膀提醒到。
　　“哦，哦，是，这就来。”小满如梦初醒，忙将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打开打理。书本半旧，各几页便写有注解，很明显是谷雨看书时，所写的感悟。小满如获至宝，一页页细细翻看，小心揣摩她写字时的心思。人之所思所想，每一刻都在变化，书上注解墨迹陈旧，显然年岁已久，旧日文字揣摩现下心思，无疑缘木求鱼。小满不是不懂，奈何情之一事，素来乱人心智，不讲道理，有一丝机会能多亲近一分心上人，也是求之不得。
　　每看一页，小满便对谷雨多佩服一分。自古以来，世人皆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识得几个字，习《女诫》、《列女传》，便可受用终生。谷雨所看之书，不乏经世治国之道，且颇有见解，自己这点墨水，已是远远不及。
　　“我们累的不行，你到是躲懒。”柳叶把手中抹布一丢，凑进小满身侧，伏过身子瞧她看什么书这般入迷。
　　“怎么这么枯燥的书你也看的进去，我还以为你瞧话本呢。”
　　“我也不懂，随便看看。”
　　“最近饶州城中盛行一册新话本，听说写的可好了，各家小姐都看，不知道少夫人这有没有。”
　　“叫什么？我帮你找找。”
　　“好像是《虚凰记》，快找找。”
　　一屋子人只剩下明玉还在专心做事，“我说你们还聊上瘾了，要是少夫人瞧见怪罪，可别赖我。”
　　柳叶瞧瞧窗外，“快巳时了吧，少夫人这般勤快的人，怎地还没来。”
　　“平日她都很早吗？”小满默默调整砰砰乱跳的小心脏，语气平淡地问道。
　　“是呀，只要少夫人在家，一般用过早饭便过来书房。而且，少夫人不喜人多，嫌吵杂，都只留春桃侍奉，我们便可名正言顺躲懒了。”柳叶对着小满眨巴眨巴眼。
　　“这样啊，那今日呢？”
　　一旁的明玉道：“许是今日出门了，别闲着，外头日头正好，把书都拿出去晒晒吧。”
　　“就你最勤快，忠心不二。”柳叶玩笑道，手上却没停，与小满一起，将藏书一一搬到太阳底下。
　　这时的书页皆为线装，需将线结打开，一张张铺开，每一页都晒透，才不会发霉长虫。三人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将所有书页晒好，将整个院子铺得满满当当，颇为壮观。
　　“小满，有瞧着《虚凰记》吗？我这没有。”
　　“我也没有。”
　　“那怕是少夫人没买了。”柳叶很是失望，肩膀半耷拉着。
　　“少夫人素不喜看话本，你若是喜欢，休沐时我陪你去好了。”明玉最是瞧不得她一幅丧气样，还是平时活泼好动的好，虽然偶尔也会觉得太过聒噪了。
　　柳叶听得此言，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连连点头。
　　“这话本讲的什么故事啊？”小满好奇地问。
　　“说是一个女子女扮男装上书院，考上功名，抱得美人归的故事。”
　　“啊！现在都流行这种故事了吗？”小满惊的眼珠快掉下来了，原以为沧州民风开放，想不到饶州的开放点如此奇特。
　　“新鲜有趣嘛，话本看着玩，谁真当回事呢。”
　　“那，回头你们去买叫我一起。”
　　“天涯何处无知己，小满，我终于找到话本同好了。”柳叶满是激动，双手搂住小满，小满避之不及，被抱了个满怀。
　　一旁明玉深呼一口气，眼神滑过莫名情绪，伸手分开二人，“什么样子，收敛点。”
　　“明玉你就是这般严肃，话本也不喜看，话也不爱讲，闷葫芦一个，还是我们小满可爱。”柳叶笑脸盈盈对着小满，小满却莫名感觉身旁阴风阵阵，杀机重重。
　　三人闲话片刻，到午餐时间。柳叶与明玉去饭堂，留下小满一人看守院中晒着的书页。正是烈日当头，阳光洒满院落，泛黄的书页散发着阵阵墨香，熏得人混混欲睡，没过一会，小满的脑袋便如鸡啄米粒一般。
　　“日头这般大，先小憩一会吧，少夫人。”
　　“我没事，今个你也起了大早，去休息吧。若是困了，我会在书房小睡一会，去吧。”
　　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满正半梦半醒中，忽觉头顶发丝被轻柔抚摸，很是舒服，耳边传来轻语：“怎地在这睡了，这般困顿吗”
　　熟悉的声音如同一道白光划破黑夜，小满瞬间清醒，猛然抬起头，“谷雨！”
　　手中细滑流走，谷雨心中不知为何浮现一丝遗憾之感，却不明憾从何来。瞧着小满满脸期盼的神采，心好似被某种不明情绪填满了，笑道：“对，是我。”
　　阳光下，谷雨肌如凝脂，顾盼神飞，唇如胭脂，眉眼间笑意浓郁，嘴角绽放微笑。如一枝利箭直击小满的心脏，刹那间，只觉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响起轰鸣的心跳声，眼中只瞧得进谷雨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