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番外——长策篇 而今抱负展 ...

  •   长策被万将军带回府中时,七岁。
      万将军没带他去他的住处,先让他见了一个人。

      那是万将军的独子,府中最尊贵的小公子,万镧。
      小公子长得很好看,穿着一身红色骑装,头发在头顶束成一股。他骑着小马驹在前边跑,下人们在后面追着喊。

      万将军站在院门口,朗声喊了一声:“阿镧!”
      小公子便在马上回眸,笑得眼睛眯起来:“父亲!”

      小公子勒转马头向他们奔来。他骑着马驹的样子那样利落,全然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长策至今仍记得那日的阳光暖而不燥,春风把马鬃与小公子的长发绞在一起,像将军猎猎的红披风向后扬去。
      而小公子的笑声则像私坊里的丝竹声一样好听。

      小马驹在万将军面前停下,万将军摸了摸儿子的头。小公子望着长策侧头问他的父亲:“父亲,他是谁?”
      万将军将长策拉到身前,宽大的手掌扶着长策单薄的肩,说:“这是长策,以后便在府中住下了。”
      小公子笑着点点头。

      万将军又低头对长策说:“长策,这是我的儿子,万镧。”
      长策听完,仰头对万镧说:“小公子好。”

      万镧还是笑,笑得像夜空里的星子一样好看。他向长策伸出手,说:“长策,你要不要与我一同骑马?”
      长策握住万镧的手。两个孩子一起笑了。

      万将军把长策抱上马。长策小心翼翼地环住万镧的腰。
      万镧一扯缰绳,小马驹拔蹄而奔。

      在风声、下人的呼喊声中,长策听见万镧稚嫩清脆的声音,“长策,叫我阿镧!”
      长策有些不知所措,受宠若惊地望向万将军。
      万将军站在院门口,笑望着他们,像是一种默许。

      他忽然有了底气,在马蹄奔踏中唤道:“阿镧、阿镧、阿镧——”
      万镧咯咯笑,和道:“长策——长——策——”

      彼时春未尽,马上少年,肆意贪欢。

      ***

      长策第一次觉察自己武艺上的天分时,十岁。
      他被万将军认作义子,冠以万姓,与万镧在一处教养,不知不觉便逾三年。

      “铮——”“嗖——”“咻——”
      放弓声起,两支箭羽破空而去,一支脱了靶,一支正中靶心。

      “啊……又没中……”万镧嗓音失落,单薄的肩垮了下去,赌气将弓箭一扔便往箭庐外去,“我不练了。”

      长策连忙将万镧扔下的弓.箭捡起,起身要追万镧。哪知他那声“阿镧”还未喊出,万镧已脚步匆匆走了回来。
      长策疑惑看过去,万将军站于箭庐门口,面色不善。

      长策想说些什么为万镧开脱,万将军却不给他机会,冷声道:“阿镧!过来!”
      万镧脊背一僵,挤眉弄眼对长策露出求救的表情。
      可终究,他只能陪万镧一起跪于祠堂受罚。

      他与万镧面对着万家历代忠烈,并排跪着。万将军坐于一旁,手里拿着兵书,无声翻阅。
      他素来安分,受罚时便跪得恭恭敬敬。万镧却不同,他明明生得极尽乖巧之态,性子却是一等一的皮。人跪在堂中,眼睛四处乱瞟,手指偷偷抠着他的手。

      长策被抠的受不住,只好松开拳头将掌心示于万镧。
      万镧先瞄了瞄万将军,而后偷偷对他一笑,握住了他的手。

      长策心中漏跳一拍,心虚之下脊背挺得愈发笔直。
      万镧却觉得有趣似的,眉尾一挑,指尖在他手心抠划起来,抠得他心痒难耐,手腕直颤。

      万镧抠划得很精细,每一划都是特定的位置。他划完,稍稍扭头,对着长策吐舌做了个鬼脸。
      长策偷偷瞄他。谁知他还未看清万镧的脸,万将军的棍棒已落在万镧腿边,惊得万镧一个激颤,端正跪好。

      万将军坐回椅中,万镧又松懈下来,对他一笑。长策这才惊觉原来万镧划的是:长策与我共苦难,我为长策谋甘甜。

      当夜,长策被万将军唤进房中。
      万将军开门见山,见到长策便说:“长策,阿镧同我说,你箭术极好,百发百中。”
      长策恭谨道:“公子盛赞,长策愧不敢当。”
      万将军拍了拍他的肩,“长策不必谦虚。你天分高,平日练功又刻苦,我都看在眼里。但我今日唤你来,不是为了夸你。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长策说:“将军请问,长策谨听。”

      万将军问:“长策,你认为,为将者,当如何?”
      长策思索片刻,答道:“回将军,长策以为,为将者,当忠君爱民,战可迎敌八方,退可守城千里。攻不躁,守不乱。护国卫疆,为君排忧。”

      万将军拊掌大笑,道:“好!好!好!”末了对长策道:“长策,你是可塑之才。”
      长策心中欣喜,面上仍稳重道:“长策愧不敢当。”

      长策回了屋,房中有碗羹汤。
      长策端起汤,碗下压着一张字条。
      上书:母亲所做,香。镧。

      长策想起白日的鬼脸,笑了。

      ***

      长策第一次同万镧久别时,十二岁。
      万镧于宫宴识得太子高月城。两人一见如故,高月城求了圣上接万镧入宫做陪读。

      万镧入宫那日,是深秋,天已转凉。长策为万镧梳齐了发髻,系好了披风,将万镧裹得风不可侵,雨不可淋。
      入宫的马车候在府门口。长策亲自把万镧扶上马车,看着马车消失在街巷尽头。
      秋风乍起,黄叶纷纷,长策头一回觉得将军府门前的巷子,那样空那样深。

      万镧不在府中,府里的欢笑声便少了许多。
      长策练功休息之余,时常听府中的下人叹息:“自从小公子走后,府中再无人同我们调皮耍赖了,心中竟有些空落落的。”

      长策摸了摸心口,心口空空的,耳边太清静了,少了一声接一声清脆的“长策”。

      长策第一次体会这样怅然若失的感觉。他无处诉说,也不知如何排解,只好更加勤勉地练功读书,将军给他的兵书他读了一遍又一遍,将军教他的招式他练了一天又一天。

      阿镧留下的弓.箭他拭了又拭,木制的弓.身被他拭得锃亮。

      他想,等阿镧回来,他总不能是个毫无长进的哥哥。

      如此秋去春来,春来夏往,夏尽冬至,万镧终于第一次回府。
      万镧长高了,长俊了。他还唤他“长策”,可是唤过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月城”。
      长策头一回觉得他日后要忠的君不是什么好人。

      万镧只在家中宿了五日,便又被高月城遣来的马车接回了宫中。
      这一回,长策不再如第一次那般失落。阿镧回家成了他的盼头,成了他勤勉的因由。

      万将军对他也日渐严厉,他教他行军之道,教他治军之术,教他整军之方。他似乎迫不及待想将毕生所学一夜之间倾囊相授。

      在这日夜的相处中,他才知他所学不过冰山一角,而将他领回家万将军则是一座他不可逾越的大山。

      他想,他得往前走。他得走得远他得爬的高。他得配得上他的将军、他的阿镧。

      他得对得起栽培他的的义父与信任他的义弟。

      ***

      长策第一次后悔时,二十四岁。
      久别的日子既长亦短。时光漫漶着,让少年褪去青涩,长成名盛京都的好儿郎。
      二十岁的万镧与二十二岁的长策换下布衣,披上战甲,他们座下的马踏得不再是满地的春光,而是疆土,是无边的万里山河。
      马后追喊的也不再是府中的下人,而是浴血奋战的将士。

      但万镧还是旧样子,恣意地笑着,一拉缰绳,座下的马便拔蹄狂奔,利落又干净。
      他曾以为万镧会一直笑下去,在战争的胜利中,在将士的欢呼中,在如海浩瀚的一声声“阿镧”中勒缰回眸,笑得神采飞扬,而后朗声说:“好!兄弟们!回城!”

      可沧州一战他们败得那样惨烈。

      阿镧让他连夜寻求援兵。
      当他狼狈地来到年轻的君王,那个阿镧句句不离口的“月城”,那个阿镧深信不疑的“月城”的面前时,得到的只是一句“稍安勿躁”。

      年轻的君王很威严,他的眼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那是一道复杂的光,糅杂着胸怀天下的圣恩与胜券在握的残忍。

      他心头一震,不顾尊卑礼节地质问君王:“你为何不立时遣援兵?你为何罔顾阿镧的期盼?你如此作为不配被阿镧日日挂在嘴边!!”
      君王神色平静,眼神笃定,“阿镧不会有事。”

      “那阿镧的兵呢?那些将士呢?你为何不救他们?”长策步步紧逼,撕开挡在君王面前的护卫,攥着君王的衣襟与君王眼对眼,“你可知兵没了,阿镧也便没了!?”
      君王眼中依旧平静,他说:“不会的。”

      长策咬牙切齿地瞪着君王,他气红了眼,泪水也不合时宜地涌出两滴。他恨恨推开君王,抹去眼泪,愤然离去。

      他重新跨上马,披星戴月地赶回沧州。
      援军求不来,他便自己去杀出一条血路!

      可马再快,终究没有血淌得快。
      千万将士横尸在野,他的阿镧,他护在心尖的弟弟,一身污血,言笑不再,声嘶力竭地喊着“撤——”

      他也不知他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残余的将士一个接一个死去,他更不知阿镧心中是怎样一刀一刀被割成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只知道,援军到时,他和阿镧都麻木了。
      泪淌干了,血流尽了,木已成舟,不可挽回了。
      万镧甚至笑了出来,笑得黯淡无光:“长策,若你是主将,我是副将,就好了。你一向,天资高于我。”

      从沧州回京的路上,万镧不笑不语不进食。他要了许多酒,一杯接一杯地灌,灌了就吐,吐了再灌。他一向整洁的仪容乱成一团,可他任由发乱,任由髭长。

      长策看了心痛,他夺过万镧的酒盏,将万镧箍在怀中。
      万镧安静下来,可只是静了片刻。

      长策听见怀中传出低低的呜咽声。
      曾经笑得像丝竹一样好听的小公子万镧呜咽出声,泪水沾透了他仅存的一位将士的衣衫,淋在肌肤上像血一样滚烫。

      长策听见万镧哽咽的低语:“为将者,要忠君,要爱民,哪怕你的君你的民杀了你的兵,你也不能怪他们。父亲,阿镧记住了。是阿镧不配为将。”

      长策听热了眼眶,他搂着万镧,低语道:“这不是你的错。阿镧。”

      他的阿镧,笑起来是春光烂漫,他怎么就舍得把他一个人丢在沧州。
      风雨他都不许侵袭的阿镧,怎么就被伤成了这个样子。

      长策悲怆阖眼,“阿镧,你没错。”

      ***

      长策登临将位时,二十五岁。
      万镧避居江南已一年有余。

      万将军去后,他曾陪同高月城一道前往江南。
      万镧瘦了,瘦了许多。他活成了同曾经截然相反的样子。

      阿镧未随他们回京,反将这将军之位送到了他手中。
      他依了阿镧离京时的话,不怨不忿,恭谨事君。

      可他不愿再留在京城。
      京城有太多往事。
      京城有春光,有少年,有那年一同练箭的箭庐。

      可京城没有阿镧,也没有万将军。

      他向高月城请辞长驻沧州。
      高月城应允了。

      他在京整军,向沧州去。
      沧州也变了许多。当年血流成河的战场修了冢易了名以奠亡灵。

      但沧州的城墙依旧如故。像一位鬓发皆白的老者,慈眉善目地见证着一切。

      长策手里握着牙璋,摒退了随从,独自一人登上城楼。
      城楼高,视野开阔。

      白雪飘零,将沧州内外种种全数抹去,只余一片素白。
      一切转变始于此,而今他又让一切终于此。

      长策与我共苦难,我为长策谋甘甜。
      “阿镧为我谋甘甜,我为阿镧守家园。”长策极目远望,许诺一般低语,“将军授我道,阿镧予我权。而今抱负展,唯护盛世安。”

      雪落无涯,朔风无止。
      长策立于城头,披风猎猎,满肩风雪而不肯弯脊骨。

      是时冬已深,城中千军,护国安定。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