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番外——万爹篇（下） 万征铎，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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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征铎醒来时，古时清已经走了。他走得悄无声息，只留下一封书信。书信看上去也放了许久，已没了他袖口指尖的余温。
万征铎深谙古时清的脾性。他知道古时清这一走是先斩后奏，是早有预谋的。譬如当初离京时，古时清便是硬穿了他的甲衣要同他一起来这战场。他知道，可他一点法子都没有。
万征铎个牛脾气，和风细雨的古时清能拿得住，可古时清个狐狸脾性，愣头愣脑的万征铎却拿不住。故而古时清要走，万征铎便只能让他走，收着他的书信，依着他的谋划一步步顺下去。
书信中写的内容不多，只交代了古时清要到哪里去、去做什么、万征铎拿到信后该做什么、怎么做。万征铎要做的很简单，只需在军中散播古时清叛逃的消息，再等着接收消息，进而把握最佳契机，与古时清里应外合，将敌军一举擒灭即可。
万征铎将信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信中所写别的一点问题也没有，可最后一句话让万征铎觉得十分不安。古时清说，若有不测，我一力承担，你莫要妄动。
若有不测？有何不测？敌军将领察觉他的身份，处决他么？万征铎想，若是古时清当真在敌营遭遇不测，他便是挣得鱼死网破也要敌军偿命。好在半月过去，古时清没有遭遇不测，甚至颇得敌军将领的信任。古时清传回的密信一封接一封堆满了万征铎的案头。
终于，决胜的日子来了。万征铎整兵开战，因着古时清在敌营的斡旋，万征铎胜得一丝悬念也没有。敌兵尽被俘虏，万征铎驾马亲自去迎他的大功臣古时清。
古时清站在敌军将领的营帐前，两边有万征铎的兵押着俘兵走过，四处一片狼藉。可他立在那里，犹如立在桃花灼灼开的桃园中，笑意盈盈地望着万征铎。万征铎觉着那时的古时清就像一朵莲花，清然地站在那儿，世间污秽皆要避他三丈，不敢侵他身。
万征铎吁马停在古时清面前，向古时清伸出手。可不等古时清握住他的手，兵将的长戟先将古时清团团围住。万征铎大惊，在马上回身，他看见副将站在他的马后。那一众执戟的将士都是他带来的。
副将也不看万征铎，他盯着古时清。万征铎觉得副将眼里有一种光，一种猎人见到猎物时那残忍而贪婪的光。他听见副将粗哑的声音说：“逃兵古时清判离主将，投靠敌军。还不快速速拿下！”
万征铎眸光一沉，转头看向围住古时清的将士，厉声道：“我看谁敢！？”
副将呵呵笑出声，眼光利刃一样剜向万征铎，语气传进万征铎耳朵里是说不出来的阴阳怪气：“末将知道将军与古时清素来交好。可将军不能因私废公，姑息了这个叛逃的贼人，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万征铎看也不看副将，勾着马鞍弯腰俯下.身搂过古时清的腰，直接将古时清从人圈中抱上马。待古时清在他身前坐好，他双手穿过古时清的胳膊，将古时清牢牢护在怀中，勒马转向，从副将身边走过时，掷地有声道：“古时清不是逃兵，他是我的军师，是我军的大功臣！”说罢他甩缰而去。马蹄踢踏中，他似乎听见了副将奸邪的声音：“将军，古时清叛逃这消息可是您放出来的！”万征铎心一沉，更加卖力地驱马。马越跑越快，可万征铎觉得，有看不见的黑雾已牢牢缠住了马蹄，觊觎着马上的古时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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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清最终是被押送回京的。万征铎护着古时清回到军营，可军中的将士太多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他说的话，根本没人信。
万征铎想过各种不测，独独没想过自己人带来的不测。他怎么也没想到，副将对他的忌惮竟成了古时清的催命符。
回了京，他与副将一同向皇帝述职。副将虽为副，资历却比他老许多，皇帝对副将话深信不疑。任凭万征铎怎样说，皇帝都不信古时清没有叛逃。皇帝甚至问他：“你既然说古时清给你传了许多密信，那你将密信呈上来给朕看看。”
万征铎拿不出密信，密信全被烧了，灰也寻不着了。他将古时清走时留给他的书信呈给皇帝，皇帝却看也不看，将信撕了。万征铎气极，在大殿之上便拔出长剑，手一挥斩落了副将的头颅。鲜血溅在万征铎的脸上，衬出他修罗般的煞气。
殿上大臣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慌乱逃窜聚在一处，远远地望着万征铎。皇帝也被吓得不轻，虽仍旧故作镇定地坐得端正，脸色却被吓得惨败，双手紧紧扣着龙椅的扶手，双腿颤个不停。
他颤着手指向万征铎，虽努力想拿出帝王的威严，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不、不要、乱来！”
万征铎冷笑一声。举剑势要弑君，“你这样糊涂，这天下在你手里，也拿不稳！”
皇帝彻底吓瘫了，慌乱叫禁军，嚷着护驾。禁军尚未冲进大殿，“喀啷”一声，万征铎的剑落在地上。他爹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劈落了他的剑，踢弯了他的膝，将他死死按跪在地上。
万征铎听见他爹对皇帝说：“臣教子无方，让陛下受了惊。还望陛下恕罪。古时清此人，要杀要剐，全凭陛下定夺，臣下不敢妄议。 ”
皇帝似乎很是害怕万家，摆了摆手要他们退下：“你儿子疯了。还不快将他带回去严加看管！”
万征铎被他爹带回了万府。他爹罚他跪在祠堂，面对着列祖列宗，请出了家法。万征铎毫不畏惧，丝毫不知错。家法打在身上，打烂了皮肉，血混着汗珠淌到地上，可他不肯认输，不肯认错。
他爹问他：“为了一个古时清，你就宁可被我活活打死，也不肯认错！？”
万征铎将脊梁骨挺得更直，他咬着牙喘着气道：“我没错！我为何要认错！古时清没有叛逃！皇帝愚蠢，你也愚蠢！”他红着眼恨恨地对他爹道：“我是你儿子，你也知道我的脾性。我就是一根筋，我认定了古时清，便不会回头。是非曲直，你们心中没有公道！我心中有！古时清是我的命，谁也不能动他！”
他爹听了这话也气急，一连发狠抽了许多下。万征铎终究也只是凡胎□□，伤得重了也撑不住。可他即便栽倒也不肯弯腰，要直愣愣地倒下去。
万征铎被人抬了下去，没看着他爹连连叹气。皇帝的心思哪里是一个副将就能左右的。古时清锋芒毕露，得罪了多少富家公子，文臣大员。他此次遭难，朝中多少人推了波助了澜，哪里是他小小一个万征铎可以扭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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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清终究还是被处死了。万征铎拖着病躯赶到刑场时，古时清的尸体已经凉了。天下着雨，雨水冲淡了血迹，古时清浑身都是苍白冰凉的。
万征铎搂着古时清。哭了。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淌着，万征铎觉得自己的心也一起凉了。他背起古时清，像过去一样，在路上慢悠悠地走着。路人见了万征铎背着一个罪人的尸体，犹如见了鬼，纷纷避让。
万征铎背着古时清走过大街小巷，在每一个他负气先走的巷子里徘徊。古时清怕万征铎不回来，万征铎怕古时清找不着回家的路。他们一个愿意回头来寻，一个愿意原地在等。可这回，万征铎回来了，古时清却先走了。
万征铎在巷子里来回走，雨水让他浑身都湿透了。他觉得双腿越来越沉，终于跪倒在地。
屋舍檐角还淌着水，风声水声还如旧，他们混在一处，像一支悲伤的挽歌。万征铎的哭声是挽歌唯一的和音。
这世道，这人心，这君民，就像雨水中的烂叶残花。可是万征铎不能将他们踏碎，他刚一抬脚，就会有人对他说，“你万家世代功勋。你难道要你万家的大忠大义彻底毁在你手中吗？”
万征铎养伤的日子里，他一刻不歇地闹。他发了疯地闹。他从床上闹进院子里，他从院子里被人抬回床上。他从晴天闹到雨天，他从黑天闹到白天。可是不论他怎样闹，他的头上都顶着一个忠字，一个义字。
忠义二字，压得万征铎喘不过气。他是将门之后，他要忠君，要顾全大义。他是天子的臣，他的忠只能给天子，天子的心意便是他的大义。
万征铎一点也不想认这大义。可所有人都要他认。甚至连古时清，也让他认。万征铎终于参破了古时清最后一句一力承担，莫要妄动。
皇帝为了巩固万征铎头上的忠义，甚至把公主许配给了万征铎。万征铎再没有闹的立场了。皇帝不过斩了万征铎手下一个兵，万征铎不识时务，与皇帝闹。可皇帝仁慈，不仅不怪罪，还将公主许配给他，这是怎样的殊荣。这就是帝王家，心怀宽大，恩泽天下。
万征铎笑了。迂腐啊。皇帝恩泽天下，可这恩是他万征铎要的么？他万征铎，不求扬名立万，不求功名高官，他只是要一个江南男子，一个气他黏他的古时清安然无恙罢了。
古时清活着，不掌权不当道，究竟碍着谁了呢？分明是那些所谓高风亮节的文臣墨客心胸狭隘，怎么过错却要古时清一力承担呢？
万征铎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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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赐婚，是不能违抗的。万征铎大婚当日是被五花大绑扔进洞房的。别别扭扭成了婚，万征铎也不爱在府中待着。他带着古时清回了江南。
到了江南，万征铎才知古家在江南富甲一方。古家世代经商，家业庞大。可古家对古时清的态度却恶劣得很。他们不许古时清埋进古家坟地，说叛逃的人不配葬入古家坟地。
万征铎几处打听，才知古家苛待古时清非一日两日。古家重商轻文，古时清偏偏文采出众，不愿经商。古时清自幼时起，便在古家饱受轻视。
万征铎自己给古时清买了一块地，给古时清修了坟。万征铎的古时清，是受不得委屈的。
万征铎在江南滞留了三个月，随后被召回了京。
而后的几年，万征铎都在外征战。再后来，万征铎成了名震一时的大将军，人人称赞敬畏。
万将军扬名立万，万将军威望盖天。可万将军是不快乐的。
有一年万将军到江南祭拜古时清。那年万将军还回了京。这一年，公主给万将军生了个儿子。万将军看着新出生的崽子，给孩子取名单字镧。
万镧小公子自幼聪慧灵敏，可在小公子八岁那年，万将军问小公子：“为将者，当如何？”小公子说：“为将者，当护其兵。”
万将军想起了一些故人与往事。万将军与故人阔别已久，第一次重新看见他的影子。
万将军觉得小公子不是将才。他身上有万征铎的不忠不义，有古时清的护兵论。万将军怕，他怕小公子是第二个万征铎，是第二个古时清。
万将军一遍遍教导自己的儿子，要忠君，要爱民，要知大义。他以为他的儿子只要早早明白了忠义便必然不会再如他一样，用血去成就忠义功名。
可万将军怎么也没想到，小公子不负君不负民，小公子谨记忠义，最终却负了自己。
万将军又悔了。万征铎，万将军，一生所说从未有应验的，一生所求从未有遂愿的。
万将军去世那天，万镧身在江南。万将军要义子万长策告诉他的儿子万镧：“阿镧，你不要亏待了自己。”
万将军闭眼咽气那一刻，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雨天。那天下着雨，古时清在巷子里等着他，那天雨很大，屋舍檐角的雨水溪流一样淌下来，风声雨声人声水声混在一处，像一支好听的歌谣。古时清的声音是歌谣的和声。
古时清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万将军说：“时清，我来接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番外——万爹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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