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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春意杀人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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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天越发难熬了,明明已是立春,扎人的寒气仍从地底渗透出来,钻进袄袖。路旁的小摊贩冻得脸色青白,怪可怜人的。
顾宵旰暗暗叹了口气,今年年成不好,学里也不知会不会发冬物救济,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面上却不显,端的是生人勿近,却难掩清丽,这么冷的天儿,硬是引得人朝他看去,他却恍若不知,只顾着脚步匆匆朝苏府赶去。
还没靠近便已听得锣鼓震天,顾宵旰嘴角微松,轻出了口气,幸好赶上了,暗想:这要是来迟,可就落了县令面子。
方县令是个好官,却人单力薄,来这江城已经快三年了,马上就要了评级定品的关键时候,就想着能高跨一步。平心而论,顾宵旰诚心诚意希望方县能高升,自己当年能来这里当个训导,本就是方县令慧眼识珠,瞧上了自己。虽然俸禄不多,但毕竟是让自己在江城落了下来,就凭这个,县令就是恩人,恩人之辞不可辞。想当年自己可是最厌恶这人情往来之事,今日却不得不迎奉,要是当年……顾宵旰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过去就过去了,往事不宜多想,伤身。
递了帖子,门房笑意盈盈,殷勤中透着恭敬,一看就是细心教调过,这样的人物放在普通人家,当个小管事足矣,在苏家却是个小小门房,由不得顾宵旰不多想。
丫鬟们引着客人们往大厅,一路上穿红着绿的小丫鬟们个个标致,脸上挂着盈盈笑意,捧着各色物事来来往往,一片忙碌之态,却不见慌乱。院子里的气势逼得众人不由噤声,刚刚还有小声议论的现在已是眼观鼻鼻观心。
顾宵旰心里也不免惴惴,自家贫寒,这等大户景象也没见过,但他通身气度好,也没有人敢小瞧,只当是哪家公子哥儿独身出来,不敢有所怠慢。
小狗子满心苦恼,这可咋办?眼见着客人都快到了,前院的锣鼓声已经敲起来,听说老爷还特意定了隔壁县长生班的戏,定了三天三夜,打算大办一场。这两天打院里走,已经不仅一次听到小丫头们在角落嘻嘻乐乐,一看就是盼着今天。
唉!就自己这祖宗,不开心真是要了奴才命了。他不由踮起脚,朝屋里瞅了瞅。屋里面黑乎乎的,影影绰绰也看不清楚,但凑近了就闻到一股香味,轻飘飘的,叫他说,这么多小姐夫人的,身上的味还没自己主子身上好闻,清淡!
“爷,你真不去前院啊?这都几时了,你就不老爷他……”美人脸上笑盈盈的,声音柔腻。苏莫不由轻笑一下,摸了把美人腰间,对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缠过来。真吓着了,美则美矣,玩物罢了。他懒懒地往后靠了下,扬声喊道:“小狗子,进来吧。”
如听纶音,小狗子欢快“哎!爷,那我进来了!”,一推开门就看着自己少爷没骨头似的摊在那把怪模怪样的躺椅上。寻常人家的椅子方方正正,就自家少爷,整天嚷嚷着太硬了不乐意做,非得自己画个舒服的,太太也拦不住,谁让家里面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人又俊,又会说道,读书也好。小狗子自小跟着少爷,就没少见他骗人,偏偏所有人被他哄得乐乐呵呵,遂了他的意。椅子一定好,少爷自己试了试,连声道“不错!”还饶有兴致取名字叫做“安乐椅”。还给家里面太老爷、老爷、太太们都送去。那次老爷还气得摔了个杯子,但是硬是被太太拦住了。
这椅子好是好,就是太舒服了,让人坐了就真的起不来。小狗子胡七八糟一想,脸上就带出了一两分。苏莫一看就知道,却懒得理他,只清了下嗓子,轻斥:“还不快点,等着被卖?”小狗子吓得脸一白,却只唯唯应诺,赶紧手脚麻利地唤人帮着更换了吉服。
都快到吉时了,这苏家怎么还没见新郎官去接新娘子,顾宵旰心里暗想。不过好在两家不远,倒不会耽误,不由哂笑,自己可真是闲人多操心。席上众人看着这等容色,不由心生好感,上前凑话:“不才,妄称兄长,敢问兄弟可是顾训导?”顾宵旰定睛看着来人,面容清俊,本是一副好相貌却被目光中的几丝贪色破坏,再多几分就是淫邪之人。虽然觉得恶心,这幅目光却也常见,顾宵旰面色淡淡应道,态度冷淡,那人却絮絮叨叨,攀扯不清。
“顾训导,你说你也来这江城江城这么久了,听说您是前年正科举人,文采过人,小弟也有着三五好友正在苦读,过两天潘记酒楼就有名菜了,不如小弟定个雅间,咱们聚一聚?您也给我们指点指点?”一边说着一边状若热情地拉顾宵旰的手。
一股粘腻的触感直冲眉间,让他的脸竟带出了几分煞气,骇得其人呆在那里。顾宵旰随意端起酒杯,避开,轻抿一口:“谬赞了,小人只是有几分底子,过几日县学里忙得很,也抽不出来空,改日必当拜访。”话说得好听,却不免带了几分嫌恶,细想想,更带几分对来人才学的鄙夷。
“刘兄,人家这是瞧不上你呢,你就妄作好人吧!”身着青色宝相花料子,一看就颇有家底,说起话来也是带刺:“都说好相貌好亲缘,刘兄你可莫要贪色。”这话说得顾宵旰脸色铁青,他平生最恨旁人拿相貌说事,却也知对方既然敢这么肆无忌惮,必是有所依仗,真闹起来,自己反而吃亏,只闷声喝杯酒,就不再多言,因喝得急了些,更是染得貌若桃花,目光潋滟,看得众人眼都直了。
想不到这小地方竟有如此好相貌,钱勿遮只觉得是冥冥注定,老安人只说让自己来访亲,实则是让自己散心,正好赶上苏家办喜事。这苏家跟钱家又有些渊源,自己的三姑姑本是庶出,却生的清丽可人,被苏家大爷求其色。家里长辈本是不同意,苏家再厉害也不过是这小小江城的地头蛇,庶出的姑娘嫁出去也是苏家高攀了,却不知苏家大爷,也就是现在的苏家家主用了什么办法,硬是哄的姑姑非他不可,家里人也就随她意了,前几年还给苏家家主生了个姑娘,这才被正妻慢慢压得抬不起头。这次也是正巧赶上了苏家嫡子苏莫大婚,老安人心疼自己,才有这清闲时光。谁能料到碍于他的身世尊贵,又是临时到访,苏家人只得将他安排在官吏里老一桌,老头子们一个个言之乏味,形容枯瘪,正无聊至极却瞥到这么一出儿。看到美人气得脸都青了,钱勿遮一阵心疼,只愿凑上去温言呵护。
但他不傻,这美人一看就难搞,听那人唤他:训导,想必是县学人物,不然也坐不到这里,就不知是什么家底心性。
他眼里诡谲多变,最终归为平静,拿起酒杯,随声应和了两句。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