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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汉蒙之争1-12 中原武林收 ...

  •   五、汉蒙之争
      汉蒙之争(1)
      四人晨起又匆匆上路,仍是韩茗和赵剑平在前面骑马,方鹿茸和酸儿坐车,所幸酸儿未再骚扰于他。未到正午,已然到了扬州地界,路上遇到不少的武林同道,韩赵二人不住地抱拳见礼。
      随人马车流向前,便是一处大宅,韩茗告知这便是天外山庄了。方鹿茸下车时,但见一泓碧水绕于庄前,四周俱是郁郁葱葱的竹林,一派淮扬水乡美景如诗如画。这大宅便坐落于画中,气派而不失文雅。步入其中,里面亭台楼阁无不匠心独运,气度非凡。方鹿茸从未见过此类大户园林,此时看得目不暇接。
      此时山庄内聚满了江湖豪客,众人均是练家打扮,说说笑笑,十分热闹。方鹿茸环顾四周,竟只自己一人身着长袍腰无刀剑,反倒成了此院中的异类。
      正此时,忽见几位熟人也在院中,正是前日去方家医馆的童献、黄慕侠和燕、牛、马几位客商。方鹿茸上前见礼,众人见他身着重孝忙问缘由,方鹿茸通报了父亲亡故和自己出行的前因后果,众人皆叹神医早逝,燕姓客商抱住方鹿茸双肩道:“当日你父蒙面出走,我等几人等了一日不见你们回来只好不辞而别,燕、姜两位镖头已经押镖往应天府去了,他们也好生惦记你啊,未想竟出如此变故,你可要好好保重啊!”说罢竟掩面哭泣起来。马姓客商道:“这位大叔定是见你之后,又想起他家三公子了。可怜他身处异乡,与父母多年未见,听说如今又染重病,唉……”说罢转头与燕姓客商耳语起来,说得燕姓客商不住点头。黄慕侠和童献也安慰了方鹿茸几句,便往别处去了。今日此间有如此多成名的侠客,黄慕侠自然是兴奋异常,挽着童献的臂膀,不住地问这问那。
      韩茗、赵剑平遇到一位济南府的铁大官人,韩茗父母与他有些交往,韩茗知他姓铁名铉,在济南为官,也是天下闻名的武术名家,便上前寒暄了几句。赵剑平木讷不喜言语,只在一旁陪笑。夫妻二人不常行走江湖,所以其他人相识不多,领着方鹿茸和酸儿直向大厅走去。
      刚到门口,厅内迎出几位女子,为首一位竟是一位文静的花季少女,只有十五、六岁年纪,长裙曳地,一副大家闺秀打扮,容貌似天仙一般,众人皆看得痴了。只是这少女目光呆滞,始终注视前方不动。身后一丫鬟打扮的女子朗声道:“我家少主人苏小姐到!”
      为首的那位苏小姐向前深施一礼,道:“众位前辈、众位英雄,小女子是本庄庄主之女,名苏妙妍,给各位施礼了!各位前辈、各派英雄今日光临我天外山庄,敝庄蓬荜生辉,令小女子感激不尽!只是小女子我自幼生有目疾,双眼不能是视物,招待不周之处,尽请见谅!”
      众人哗然,都未料到这仙女般美貌的少女竟是盲人,不禁惋惜。方鹿茸心道:不知她是如何失明,如果自己能有通神医道,必助她摆脱这目盲之苦,还她善睐的明眸。
      韩茗道:“苏小姐何必过谦,我江湖中人共拜令尊苏先生为盟主,贵庄发了英雄帖,岂敢不从命?只是不知令尊大人安在?”
      苏妙妍反问道:“阁下是鸳鸯蝴蝶派的韩女侠吧?左首这位必是尊夫赵兄了?贤伉俪驾到,恕未远迎。”
      韩茗奇道:“我夫妻从未到过贵庄,连令尊也未谋过面,与苏小姐更是素不相识,不知小姐是如何看出我二人的?”
      苏妙妍笑道:“韩女侠取笑了,看自然是看不出的,我只好靠听。适才小女子就听到一对脚步声,男女阴阳互济,同气同声。能练至如此境界者,除了贵门二位掌门,便只有贵门派首座一对大弟子,恕我直言,这脚步声似还未臻炉火纯青之境,故知不是贵派掌门,那自然是贵派首座弟子,贤伉俪驾到了。”
      赵、韩深感佩服,心想这苏小姐不愧是“江湖大学士”之后,显是对各门各派功夫都了如指掌,竟能从脚步声推定门派,还知是门派中何人,真格是出神入化。周围众人见苏妙妍露了这一手闻声识人的功夫,也由衷地赞叹不已。
      韩茗抱拳到:“不知令尊盟主大人安在?我等欲前去见礼,可否代为引路?”
      苏妙妍道:“家父前日匆匆外出至今未归,小女子正因此事心急如焚,现下的汉蒙之争是武林大事,我只得暂代家父招呼诸位,共谋攘外大计,待得击退那些蒙古鞑子,还要请诸位同道帮忙打听家父的下落。”
      汉蒙之争(2)
      众人听到此言,不禁大吃一惊,纷纷议论:这汉蒙大战尚未打响,我方盟主先告失踪,这仗如何打法?武当掌门张松溪朗声说道:“苏小姐不必心急,寻访令尊苏盟主之事我武林各派自然责无旁贷。今日我等虽与小姐只是初相识,却深感小姐之学问、见识,只怕已不在令尊之下。眼下苏盟主不在,我武当门下便尊小姐为今日之盟主,满门皆听苏小姐调遣!”群豪无不赞同。方才寒暄之际,都已见识了苏妙妍武学学识之广博精深,各门各派武功家数如何、来者功力如何等等她竟都了如指掌。众人都是明眼人尚不能如此,苏妙妍竟只靠耳听便至如此境界,故早已佩服到五体投地。经武当带头,各派皆愿听从其号令。
      此时又有一女子声音粗声喊道:“张老道说得对!咱中原武林有苏家带头,定然打遍天下无敌手,见一个,灭一个!蒙古鞑子不过是些肉蛋,待会瞧俺的峨嵋刺吧,把这班鸟蛋一个个串成串儿!”众人看去,原来是峨嵋二掌门女道士鲁二仙姑。这番话说得确有气势,只是不免粗俗,全不似出自出家人之口,有人不禁窃笑。
      苏妙妍正待自谦,门外忽传来一声怒吼,这一声好似闷雷一般震耳欲聋,群豪惊得心胆皆裂,循声望去,只见门口走进一队人马,前面几位都是番僧,手持古怪器物,不知是乐器还是兵器。后面跟着几位都是蒙古武士打扮。为首一位老番僧活象一桩弯曲的枯木,目光却如闪电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是哪个要串鸟蛋,老衲这杆禅杖借你一用如何?”老番僧冷笑道。
      韩茗低声对丈夫和方鹿茸道:“此僧刚才一声‘狮子吼’,怕是有四、五十年的功力了,莫非这就是……”
      只听苏妙妍不卑不亢朗声说道:“这位想必就是蒙古国师朵尔速了?蒙古已是我大明手下败将,不安心在大漠放羊,却来找我中原武林的晦气,就不怕有来无回么?”
      众豪客初见这些蒙古怪客时还心生惶恐,苏妙妍一番话实实壮了大家的胆气。峨嵋女道士鲁二仙姑跳着叫道:“苏姑娘骂得对极,我中原武林藏龙卧虎,怕是这些鸟蛋滚得进来,却滚不回去!”
      朵儿速不愧为蒙古国师,被这话激得脸上一红,却又旋即复原,干笑道:“我等此行可不是为口舌之争,纯粹是切磋武艺而已。前日凑巧得了对天子剑,听说被中原武林奉为至宝,今日便拿出来作个花红,胜者得之。不知贵方哪位是主事之人?”
      苏妙妍朗声道:“家父蒙同道错爱,忝摄盟主之职,今日另有要务,有事便先向小女子言说,我再与众位英雄商议便是。不知大师这比武想如何比法?”
      朵儿速道:“武术不分中原、番外,都讲师道伦常,比武应分辈份,依我看便分作老、少两个擂台比试,蒙汉双方老对老、少对少。正好这天子剑是雌雄双剑,两擂台最后胜者各得一剑。我读令尊所著每年的中原武林年鉴都分老、少两册论述,这少册中提及的年轻侠客们与我弟子们交手,老辈册里说到的成名英雄们,老朽便亲自会会。比武规矩么,少对少时我方来定,老对老时你方来定,苏小姐看如何?”
      苏妙妍环顾四周见无人反对,笑道:“倒也公平,不知你们这少年擂台的规矩如何定法?”

      汉蒙之争(3)

      朵儿速身后站出一位大汉,喝道:“小姐是想打这少辈擂台么?俺是蒙古这边的少年擂主,蒙古王子阿鲁台!这少年擂台的规矩么,我们先礼后兵如何?你方先随意出人与我文斗,人数不限。若是平了,就真刀真枪打我这擂台,你方还是轮次不限,如何?”
      峨嵋鲁二仙姑又叫:“你是想趁着中原文斗大师苏盟主不在踢场子吧?告诉你,苏小姐的嘴上功夫不输乃父,你等着跪地求饶吧!”苏妙妍心中也以为阿鲁台要以口述招式相斗,蒙古人少,中原人多。若是轮番攻擂,只有这一法不耗体力,高手可久斗而不败。蒙古看来在文斗上有必胜的把握,不然如何挨得武斗时中原高手轮番上阵?苏妙妍自认在场人中文斗功夫最高,已经站起身准备迎战。
      阿鲁台喊道:“还不知是谁跪地求饶哩!我这文斗之法虽不必交手过招,却未必不见血。这规矩是:我方先露一手给你们看,叫做‘一剑穿胸’……”说着,竟拉过身边一小番僧,闪电般一剑将他当胸刺穿!又道:“此人可一个时辰不死,还可说、可笑。你方如半个时辰之内也能做到,就算平局。若是半个时辰内无人敢试,或是试过人却死了,便是输了。”
      中原豪客们心道:“这厮好生狡诈,边说边刺,我方连反驳的机会也没有。这一来搞得我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任是哪个门派弟子都不可能自愿这般冤枉赴死,若是掌门相逼,必然背上个不仁不义的骂名,最后还不见得成功。看来此役中原必败无疑。”
      苏妙妍沉吟片刻,对身边几位高手低声道:“我听这鞑子用的是快剑,与苗人快刀法十分相似。贵州苗寨的金刀药王朵乌沙、朵大师来了么?”左右告知:朵乌沙昨日托人捎了信来,说是路遇瘟疫,在当地施治,不能前来。
      峨嵋派掌门顾大仙姑答道:“我也觉得这厮功夫眼熟,原来是学了苗人的功夫。可惜贵州金刀门因路途太过遥远未能参加,不然或可识破这厮伎俩。”
      苏妙妍叹到:“唉,我中原各派习武之人,大多钻研如何取人性命,也偶有人研究如何攻敌非要害处,这般洞穿要害又使人不死的奇术,恐怕无人习得。剑能穿胸一个时辰不死,这等古怪法门只怕一是靠快,二是靠刺法方位,三要靠些独门秘药。我听剑气破空之方位,那蒙古弟子中剑似是前胸膻中右三分入,自右背膏肓下二分出……只是照样硬来则缺少把握,哪派能用本门弟子的性命冒险……”周围众人皆叹苏妙妍耳力神准,提到上台则是纷纷摇头,苦无良策。
      方鹿茸与韩赵夫妻一直站在苏妙妍身后,听到此处,说道:“我家世代行医专研外科,这‘膻中右三分入,右背膏肓下二分出’的刺法应是穿过心脏肌肉而未透入心窍,不拔剑或可活过一个时辰,若是拔剑则恐性命不保。我刚才想起前年先父曾接诊一人,中刀自前胸鸠尾入,自右背肝俞下一分出,拔刀而不死,原来刀走心肺之间隙,未伤脏器。不如让韩姊姊依样刺我一剑,只要剑快,我的性命应无大碍。”
      韩茗急道:“这如何使得,方兄弟刚刚丧父,怎可让你再冒此风险?你又丝毫不会武功,万一我剑走偏,有个三长两短……”
      方鹿茸打断道:“挨一剑哪里用到武功?再说姊姊剑法精准,如何会偏?孟子曰:‘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如此民族大义之前,即便是死也死得起所。我意已决,姊姊不必多说,快刺!”
      苏妙妍道:“这位鸳鸯蝴蝶门的方兄弟真是大义凛然!丫鬟,速将我庄疗伤圣药反生血竭来,一会为方兄弟疗伤!”
      众人皆为方鹿茸的义举称道,韩茗则是万分为难,反复劝说方鹿茸不要勉强,但方鹿茸坚定不移,袒开衣襟,让她快刺。
      韩茗形势所迫,揽起方鹿茸跳至台上,对阿鲁台喝道:“不要脸的狗鞑子,莫欺我中原武林胆小,你看好了!”说罢剑出如电,碧玉宝剑已穿方鹿茸胸膛而过。果然自前胸鸠尾入,自右背肝俞下一分出,毫厘不差。台下喝采声如潮,赞韩茗剑法高超,更赞方鹿茸视死如归,眉角都未动一下。就连阿鲁台都面露叹服之色,开始为双方中剑者计时。
      那蒙古中剑者唱起歌来,歌词都是蒙语,中原众人听不懂,只觉曲调凄厉苍凉,有如孤狼对月独嗥。方鹿茸以为对方有意显示重创后仍能说唱如常,自己不甘人后,强忍剧痛,大声背诵起《孟子》来,往日他这般摇头晃脑之乎者也,总有人笑他酸腐。今日众人皆叹其英勇,再听这慷慨激昂的圣贤之书亦是荡气回肠,心底皆觉得这少年俨然就是那孟圣人的化身,不禁景仰得五体投地。台下一精壮老者喊道:“方兄弟不但侠肝义胆,还满腹经纶,真奇少年也。他日若有意效忠朝廷,到济南府找我铁铉,定当全力保荐!”鲁二仙姑又忍不住大喊道:“你们看到了吧?这才叫男人啊!”众人也不觉好笑,都知道她言语虽粗,却是出自内心。
      蒙古弟子早已浑身是血,额头开始渗出汗来,渐渐大汗淋漓,歌声也慢慢衰弱。方鹿茸面庞缓缓变白,伤处也是血流不止,口中背书声音却始终洪亮。台下众人看得心胆皆寒、汗流浃背,韩茗更是如芒在背,仿佛那血是从自己胸膛流出一般。

      汉蒙之争(4)

      一个时辰总算熬过,蒙古弟子虽活着,却已摇摇欲倒;方鹿茸勉强坐立,牙关紧咬,难以出声。阿鲁台大声喊道:“双方中剑勇士都是一个时辰未死,文斗打平!”
      鲁二仙姑怒道:“鞑子好不知耻,你那弟子明明就快挂了,我们方兄弟仍可端坐如钟,胜负已分,为何说是打平?”
      朵儿速冷笑道:“你们忘了么,这少一辈比武规则是我们来定,我们说的是只比一个时辰内人死不死,一生一死便分胜负,双生双死都是打平,可不是比哪方坐得漂亮!一会儿便是武斗,我徒儿阿鲁台王子和阿玉玛公主双剑无敌天下,你们还是赶快选拔人手吧。”鲁二仙姑嘴上可不相让,反讥道:“老妖僧仔细你的皮,这可是你们自己要动武的,俺的峨嵋刺可没长眼睛!”
      一旁方鹿茸已被抬下擂台,苏妙妍亲手为方鹿茸治伤,柔声道:“方兄弟,这反生血竭是天竺神僧赠与我爹的止血神药。血竭本是活血之物,反生血竭则恰恰相反,哪怕血如泉涌,也可立时止住。”拔剑之前,苏妙妍先在胸背伤口处撒些药粉,然后自己双手握满两把,再令韩茗快速拔剑,自己双手火速按在两处血洞上。这反生血竭确是神物,敷在伤口上即刻化作两团紫泥,转瞬便已结痂,方鹿茸只觉伤口一阵温凉,剧痛立止。饶是他这般名医后人亦未见过如此奇效,啧啧称赞起来。适才苏妙妍为他敷药之时,只觉那纤纤素手温软轻柔,捂在自己伤口上更是无比的受用,心中钦佩这位苏小姐既有统帅江湖之才,又有对人体贴入微之德,对自己这等无名小卒的伤势也能亲历亲为,不由得衷心地说了句:“苏小姐,谢谢了!”铁铉等众人也来探望方鹿茸的伤势,见他已无大碍,才放宽心。
      那边的阿鲁台王子准备上场,走到那中剑弟子处欲取出宝剑。一蒙古装束的美貌少女拉住了他,哭道:“王兄,可怜这小师弟为我蒙古献上性命,就让他多活一时吧……呜呜……”
      阿鲁台哄她道:“阿玉玛妹子,小师弟要害中剑,早晚是死。一会你我便要上台,龙凤双剑合壁方可无敌,少了这天龙剑如何使得?”阿玉玛也无办法,扑在那师弟身上只是哭。师弟本已面无血色,此时使出最后的气力说道:“师兄,拔剑!”阿鲁台叹道:“师弟,安息吧!”说罢一拔而出,一道血剑也随之喷射而出,那师弟立时轰然倒地。
      方鹿茸拉住苏妙妍的手说道:“小姐,你那血竭可还能给他一些吗?那蒙古弟子也是条汉子,现在九死一生,若能止血,或可有救。”酸儿在一旁白了方鹿茸一眼,酸酸地说道:“那鞑子与你非亲非故,何必为救他如此求人?还是拉着人家小姐的手去求……”苏妙妍道:“方兄弟真是胸怀坦荡,你能为中原武林舍身,这药再贵重罕有,也要成全你的大义!”说着也为那蒙古弟子敷了药。方鹿茸又让苏妙妍以熊胆、牛黄冲入红糖水给他服下,那蒙古弟子居然慢慢有了些气息,虽一时未醒,却也保住了性命。阿玉玛破涕为笑,上前向方鹿茸、苏妙妍道谢:“汉人大哥、大姐赠药救我师弟,此恩我阿玉玛今后必将报答……”
      话未讲完,朵儿速叫了她回去,向她兄妹面授机宜道:“我本以为中原武林不过是些伪君子,只会假仁假义、勾心斗角,文斗应是我蒙古必胜,未想却碰上这么个古怪少年,坏了我等大事。文斗既是打平,这武斗可就难了,中原人多势众,若他们车轮大战岂有胜算?不如……”
      一番耳语之后,阿鲁台转身向台下喊道:“我蒙古勇士素仰中原武林盛名,一心只愿能有机会切磋技艺,今日得偿所愿实在幸甚。我兄妹且先作这青年一代的擂主,各门派自由攻擂。只有一条,若是连攻三次打不下擂主,擂主便算是最后赢家了。”
      鲁二仙姑早已不耐烦,一纵身便上了台,口中叫道:“鞑子未免太过托大,灭你们还用得三轮?只凭姑奶奶一己之力便可!”说罢一对峨嵋刺已然出手。
      峨嵋派老辈先人大多故去,如今掌门顾大仙姑不过四十岁。鲁二仙姑武艺还远胜本派掌门,只是年纪刚刚三十出头,为人也不够老成持重,门中拥戴者不如师姐顾大仙姑的众多,只能做个二掌门。手中峨嵋刺长不过一尺,既是短兵刃,又可作暗器使用。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险。峨嵋刺与其他兵刃交锋,若到不得敌方近身,自己就难以进攻,只能招架,自是险象环生;若能欺到敌方身畔,险的就是敌方了。鲁二仙姑平日豪迈不羁,争强好胜,行事鲁莽,平日常与人争斗,在有人见证的数十比武对决之中罕有敌手,苏满伦近年的武功年鉴之中鲁二仙姑在年轻一辈排名第五,位居蝴蝶鸳鸯剑赵韩夫妇、白莲正右使篮小毛、副右使梅龙、武当逍遥神剑宋金竹之后,已经是中原武林一等一的高手了。
      汉蒙之争(5)

      蒙古兄妹不慌不忙,拔剑相还。二人剑法竟也与韩赵夫妇一般,是双剑合壁的套路。阿鲁台口中念着招数:“龙凤呈祥……龙盘凤逸……龙飞凤舞……”兄妹一招一式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动作也似如这招数的名字一般优美,令台下众人看得目不暇接。几个回合下来,兄妹二人始终是神平气和,对面鲁二仙姑却已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她平日与人动手,峨嵋刺舞得对手眼花缭乱,转眼便欺到对方身前一招制敌,今日却大大不同。主攻的阿鲁台的龙剑势大力沉,鲁二仙姑只得避其锋芒,主守的阿玉玛的凤剑招法飘忽诡异,鲁二仙姑每次试着攻她便中埋伏,少不得背后要挨阿鲁台几下冷剑。几个回合下来,始终被挡在对方剑尖之外,峨嵋刺短小的劣势暴露无遗,眼看要吃大亏。
      苏妙妍对身边韩茗说道:“刚才朵儿速说这叫‘龙凤剑法’的合壁双剑天下无敌,现在看来的确是攻守兼备、刚柔相济的上乘剑法。这剑法与贵门派的剑法即异曲同工,又各有千秋。贵派剑法重的是两人攻守随时互转、实力相当,此二人则是分司攻守,一刚一柔。贵派重二人心意相同,此二人则有一人专司指挥。此剑法相敌之机而动,乃是后发制人的招数。敌方出招之后,司龙剑者选一应招自口中念出,再二人齐动。此乃上乘剑法,的确不宜强攻啊。”
      苏妙妍一番话虽是说给韩茗听,却有意放大声音,显然是暗里说给台上的鲁二仙姑听。韩茗心领神会,同样大声答道:“苏小姐所言极是。我门派剑法练至上乘,路数也颇为相似,敌方先动,而我方二人心领神会,先化解对方攻势,再转守为攻。若是敌方贸然进招,恰好是着了我们的道儿。”
      鲁二仙姑虽言语鲁莽,其实是个心细之人。听了这番话,立刻后退三步,转攻为守。原来这峨嵋刺法也有后发制人、以柔克刚的套路,叫做“天人合一七十二刺”。这套招法一出,双方攻防速度立减,都是以守为主。原本鲁二仙姑处于极劣之势,气息都已不畅,如今变成了平手,才长出几口气。
      阿鲁台突然高举龙剑,口中叫道:“飞凤潜龙!”但见阿玉玛高高跃起,欲从天而降;阿鲁台则贴地前窜,直逼鲁二仙姑的下盘。鲁二仙姑心道:“这对鞑子熬不住,双双主动出击了。地下这厮空门大开,只需一手攻龙剑,一手抵住凤剑,自可破敌致胜。”
      为求万无一失,鲁二仙姑用左手峨嵋刺作暗器使用,直射阿鲁台的背心;右手峨嵋刺接阿玉玛的凤剑。她本想阿鲁台势必回身自救,右手运足内力震开阿玉玛长剑,龙凤双剑分开,以便各个击破。谁知阿玉玛的凤剑并非对她而来,反而是落向阿鲁台的方向,一剑便拨开射向其兄的峨嵋刺;阿鲁台转眼已到身前,挥动长剑欲斩其双足。鲁二仙姑内力全数运至右手,下盘毫无防备,只得匆匆跃起。或许是阿鲁台剑下留情,只削了她一双鞋底。鲁二仙姑赤足着地,输得甚是狼狈,大叫:“奶奶的狗鞑子,好怪异的剑招,二仙姑怕了你了!”
      苏妙妍皱起眉头,心道:这蒙古兄妹内外功力高超、招式古灵精怪,若是在中原武林,定然在年轻一辈中也是三甲之列。武林年鉴中的前几位均未曾相互交手。爹爹只是依据各人的武功渊源、内外修为排名,其实几人在伯仲之间,孰高孰低并非定数。如今鲁二仙姑连十个回合都未过,下面我方如何出场确是难题啊。
      武当少掌门宋金竹已上前抱拳道:“苏小姐,在下蒙令尊苏盟主错爱,忝居中原武林少一辈第三,不敢托大,欲与师弟乔宁齐上,会会这对蒙古高手。”苏妙妍微笑点头道:“多谢宋少掌门仗义出手,这龙凤剑法的来历尚且不明,奇诡莫测,少掌门万万多加小心才是!”
      汉蒙之争(6)

      宋、乔二侠飞身上台,与蒙古兄妹战成一团。宋金竹以武当至刚内功迅雷神力运使本门的龙行剑法,对战阿鲁台的龙剑;乔宁擅使刚柔相济的太极剑法,与阿玉玛的凤剑过招。蒙古兄妹却不理这分对厮杀的斗法,仍是阿鲁台喊号,二人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人手使双剑一般,专攻武当较弱的乔宁一人。双方斗得甚是精彩,过了三十个回合都是平手,台下群豪纷纷喝彩。
      苏妙妍与韩茗耳语道:“少林、武当是中原武林泰山北斗,这几十年少林众僧一心向佛罕涉江湖,武当鼻主张三丰本也是与世无争之人,主张‘求道为本,技击为末’,百岁寿辰后外出仙游一去不返,武当后人一直以江湖第一名门正派自居,屡次带头与白莲魔教征战,练武注重对战之法,内力修为略有荒废。今日乔宁内力已略有不济,武当二侠剑招各走一路,缺乏配合,宋金竹虽强,却解不得乔宁之危。这一局我方局势仍是大大不妙啊……”
      话音未落,台上阿鲁台又是一招攻向乔宁,这一剑夹带狂风,迅猛无比。宋金竹运足迅雷神力贯透剑身,冲上前去欲全力挡住此剑,二剑相交竟悄然无声,宋金竹只觉龙剑竟软如玉帛,自己奋力一击未遇着力之处,招式已然用老。那龙剑贴着他身畔滑过,忽急吐内力直攻乔宁左肋,此时阿玉玛的凤剑也分毫不差地同时削向乔宁右肩。乔宁内功比阿鲁台相差甚远,全身衣服被吹成大球一般,脚下也站立不稳,只得匆匆以右手长剑挡开凤剑,以左臂去格龙剑。阿鲁台也不穷追猛打,只是顺势削下乔宁一片衣袖。武当自恃名门,同门师弟如此惨败,宋金竹也无颜再战。如此五十个回合不到,武当二侠也败下阵来。
      中原武林小辈排名四、五者俱成败将,排二、三的蓝小毛、梅龙是白莲教人,名门正派与他势同水火,此次并未请他出席。如此台下只剩韩赵夫妇这对年轻高手尚未出场。
      蒙古兄妹连胜两场,朵儿速等俱是喜形于色;苏妙妍这边则是眉头紧锁。口中自语道:“潜龙……潜龙飞凤……是了!”
      韩茗问道:“苏小姐可是瞧出什么门道么?”
      苏妙妍道:“这套龙凤剑法中的龙剑似与我中原失传的一套伏羲降龙剑法甚有渊源,我原本只知道些招法名称、招式均是来自周易上半卦,剑谱原是数十年前一白莲教高手所有,当年小明王遇风暴溺水身亡,世人皆道这高手已然殉职,此剑法亦从此失传。今日龙凤剑法竟比传言中那伏羲降龙剑法更为精妙,龙、凤双剑似是为伏羲降龙剑配上下半卦,两卦相叠、六爻相配,可有六十四种招式。需知周易六十四卦可包宇宙万物,可化世间万象。此套剑法如真能发挥到极至,则任何门派的招法他都有招可应,世间再无一路武功可以与之匹敌了。”
      韩茗道:“我夫妇既已来此,自然不惧怕他甚么独门奇功。我鸳鸯蝴蝶派本与世无争,只求为江湖同道尽自己一份力而已。”
      苏妙妍握住韩茗双手说道:“韩女侠说得极是,胜败是兵家之常,好胜之心过重必然累人累己。贵门派武功独步江湖,武林同道无不景仰万分。今日无论胜负,只要贤伉俪尽心尽力,中原武林自然都感激不尽。再说这对鞑子的剑法远非尽善尽美,这双人剑法自然是二人心意相通者为上,他们靠一人指挥,只是功夫不深、火候未到,应非贤伉俪的对手。”
      汉蒙之争(7)

      韩茗、赵剑平飞身上台,抽出碧玉鸳鸯双剑。两对高手各亮架势开战。双方甫一交手,台下喝彩声立如雷动,此后双方大战二百回合,众人叫好声好似钱塘大潮,一浪高过一浪。龙凤剑法大开大合、颇有王者之风,鸳鸯蝴蝶剑则由双飞的飞鸟、彩蝶幻化而来,一招一式都柔美飘逸、自在洒脱,令观者心旷神怡。
      方鹿茸在台下既觉好看,又感担心,恰逢台上韩茗正以剑架住阿玉玛的凤剑,而阿鲁台的龙剑迅猛劈向韩茗下盘,方鹿茸不禁全身一颤,深吸一口冷气。苏妙妍微笑道:“方兄莫怕,你有伤在身须安心静养。我不知龙凤剑法是否也有抢占先机的套路,但以今日蒙古兄妹的功力火候,只能用些诱敌深入、转守为攻的招法。恰恰鸳鸯蝴蝶剑一套剑法全无尽力出击的招数,即便一人进攻,也不攻敌要害,不赶尽杀绝,同时另一人已将攻击那人全部破绽护住。所以这鸳鸯蝴蝶剑正是他龙凤剑法的克星,可永立于不败,虽不能速胜,怕只是早晚的事。”
      果然阿鲁台的龙剑刚刚攻来,赵剑平的鸳剑已从韩茗背后递出,护住这一空门。转眼台上已是数百招过去,台下群豪喝彩都喝得累了,韩赵夫妻依然神情自若,如一对彩蝶般飞舞缠绵;蒙古兄妹却已渐显颓势,阿玉玛显然是内力不继,额头已挂汗珠。阿鲁台看在眼里,心道:如不速战速决,我兄妹必败无疑。不如奋力一搏,或有胜机。
      想至此处,恰逢赵剑平跃至韩茗身后,韩茗的碧玉鸯剑刺向阿鲁台,赵剑平的鸳剑则挽起剑花护住妻子下盘空门。电光石火之间,阿鲁台想起与妹妹私下创出的一招,这一招与龙凤剑法攻守兼备的路数全然相反,乃是二人丝毫不理对方来剑,齐齐向前迎着敌人飞出。拼着自己受伤,全力回击对方。二人曾反复演练,已被情势危急、与敌人同归于尽时使用。此招二剑齐出直攻韩茗两侧要害,韩茗必然回剑自救可挡开凤剑,即便龙剑能被赵剑平挡开,自己靠头也能顶死韩茗。此招最大的破绽在于自己的右肋之下,除非赵剑平能从自己右肋下出剑向外推出,则不仅可格开龙剑,自己胸膛也将空门大开。不过此时赵剑平被挡在韩茗身后,自己这破绽只有韩茗能见,赵剑平如何晓得?
      主义拿定,口中喊出:“龙凤齐飞!”二人如剑一般攻向韩茗,与对方拼命。台下一片惊呼,皆知韩茗如不自救,只怕会与阿鲁台一同丧命。只见韩茗不慌不忙格开凤剑,而挡在她背后的赵剑平竟从她腋下刺出一剑,这一剑虽是盲目刺出,却如有神助,伸到阿鲁台最怕的右肋之下,剑身斜扫。龙剑被推向右偏出,赵剑平的碧玉鸳剑却顺势前行,架在阿鲁台的颈项之上。
      全场先是鸦雀无声,继而欢声雷动,连方鹿茸也忍不住欢呼来。苏妙妍心中顿觉大石落地,仍故作安定,握住方鹿茸双手道:“韩姊姊他们原本技高一筹,取胜原在情理之中。方兄当心伤口,喊声大了怕会震破哩。”
      阿鲁台此刻面如死灰,一声不响回到己方取了天子剑雌剑,上台交与韩赵夫妻。阿玉玛由衷敬佩,向韩茗问道:“敢问韩女侠,最后那一招这位尊夫站在您身后,本看不到我兄长破绽所在,却能想出这剑如何使法,不知有何秘法?”
      韩茗笑道:“也并非甚么秘法,中原武林皆知,我鸳鸯蝴蝶门自掌门到弟子,全是夫妻搭档,讲求男女二人心有灵犀,一人看到、想到,便是两人看到想到。这默契是多年苦练配合而成,极少偏差。阿公主不信的话不妨一试,问我二人任何问题,答案都是相同。”回头对赵剑平道:“夫君,且转过身去。”
      阿玉玛好奇心起,问道:“韩女侠,若是你夫妻要袭击赵、钱、孙、李四位高手,此四人技艺又完全相同,你夫妻会先打哪一位?”韩茗微笑不语,面向众人挥剑在空中写了一个“孙”字,又叫丈夫转身。阿玉玛问道:“赵少侠,你猜尊夫人刚才如何做答呢?”赵剑平道:“我猜是――先打姓孙的。”台下喝彩声再起,无论蒙人、汉人都是心悦诚服。
      方鹿茸见韩、赵台上扬威,心中有许多自豪的话想与苏妙妍和酸儿讲,转头却不见了酸儿。

      汉蒙之争(8)

      正在此时,突然有五条人影自院墙跃至台上,竟是五个蒙面少女,衣着分黄、赤、绿、灰、黑五色。
      为首的黄衣蒙面女子甜甜地笑道:“这不是前几日那对神仙美眷么,恭喜你们扬名立万啊!”
      黑衣蒙面女子说道:“只怕这天下第一也不是好当的,师父说了,我五味门与你们是世仇……”
      红衣蒙面女子喝道:“识相的认输交出天子剑雌剑,不然叫你们尝尝五味门五姐妹阵的厉害!”
      韩茗惊道:“我鸳鸯蝴蝶派从无仇家,更没得罪过什么五味门,你等为何一再无理取闹?上次在徐州城中,你们不是四个人么?怎么,打不过又叫了一个帮手?”
      灰衣蒙面女子阴侧侧说道:“不识抬举,打!”五人挥剑便攻了上来。韩赵只得还手,韩茗边打边说:“五位姑娘,今日是蒙古人上门挑衅,事关民族大局,可不是自己人动手的时候,不能让鞑子看了笑话。还是快快住手,台下再慢慢理论不迟。”
      绿衣少女哑着嗓子尖笑道:“哎呀,韩家姊姊别可急着扣帽子啊。刚才这少一辈比武夺剑的规矩是蒙古人定的,只说是最后胜者得剑,未说汉人不能开战啊?依小女子我看来,这天子剑也好,天下第一的名头也好,都该是能者居之,许你鸳鸯蝴蝶派去争,就不许我五味门来抢么?”
      韩茗听这少女声音有些耳熟,战场之上却想不起来,只好打下去。好在这五姐妹阵并不高明,十个回合过后,韩赵夫妇又占上风。台下群豪本来都莫名其妙,现在又见鸳鸯蝴蝶剑的绝学,只顾为韩赵夫妇叫好,也不管什么五味门是甚么来路了。方鹿茸听到“五味门”三字,觉得似曾相识,很快想起,父亲遗下书信之中,有“寻找五味散人”一句,却不知五味散人与五味门有何干系。
      五位蒙面少女眼看要输,那绿衣少女突然自怀中掏出一鲜红的物事,亮在韩茗面前,叫道:“你夫妻看看,可认得此物?”韩茗一看,竟是一件上面绣有鸳鸯戏水的大红肚兜。这不正是自己成亲前亲手绣了赠与赵剑平的信物么?!一股怒火冲向韩茗头顶,她扭头向丈夫厉声问道:“你这东西不是永不离身么?怎么到了她的手里?你说!你说!”
      赵剑平脸色如死尸般难看,将手中碧玉鸳剑向地一掷扭头便走。韩茗将手中的鸯剑、天子剑雌剑都摔在地上,哭天喊地,向另一方向狂奔而去。
      台上突生变故,下面唏嘘一片。方鹿茸急得挣扎着欲站起来,苏妙妍安慰道:“方兄莫慌,韩姊姊和赵少侠怕是有些误会,我自会差人追赶他们。”
      黄衣少女拉下面纱,方鹿茸看见那少女赫然竟是酸儿,不由得惊呼一声。只听她在台上喊道:“各位江湖同道作个见证,今日鸳鸯蝴蝶派被我五味门五姐妹阵击得溃不成军,已经仓皇逃窜了!什么心有灵犀,全是胡吹大气。鸳鸯蝴蝶派如今是夫妻兵败如山倒,大难临头各自飞了!我五姐妹不图什么虚名,也不好什么劳什子天子剑。我等去也,后会有期!”说罢五人飞身而走。

      汉蒙之争(9)

      台下众人乱作一团。群豪虽不明就里,但心下也猜得几分:定是那赵剑平与这绿衣少女有染,今日被她当着发妻挑明,搞到他夫妻反目,让这“五味门”占了便宜。方鹿茸急得口吐鲜血,苏妙妍等人忙找人救治。朵儿速走上台子,奸笑道:“呵呵,我还道中原武林是什么名门正派,原来也是些男盗女娼之流,比武要靠个内衣裤取胜。好了,少辈的比试便告一段落,刚才说好了,老一辈比武规矩由中原的施主们定,请问如何比法,老衲等着讨教呢。”
      苏妙妍正色道:“你们蒙古的后辈已是败军,休再口出恶言!刚才那五味门只是中原不入流的旁门左道,趁韩赵夫妻大战过后体力不支想借机寻私仇,与今日武林大会无关。碧玉鸳鸯剑和天子剑雌剑由本庄暂为代管,日后物归原主。至于这老一辈的比武……”
      朵儿速干笑道:“让老衲数数令尊排出的中原前五位老辈高手:排第一的武当鼻祖张三丰失踪已久,是生是死也未可知;听说第二位高手白莲教主古振忙着修炼成仙,再说与正派有仇自然也来不得;第三位南海盗帅陈祖义你们称之贼寇,相互从不往来,今日自然不会到场;第四位鸳鸯蝴蝶剑韩范夫妇老衲也未得见……”
      武当阵中跃出一位青衣老者,抱拳道:“你不必再数了,老朽就是排名第五的武当掌门张松溪。武当愿向苏小姐讨支令箭,领教蒙古国师的本事。至于这规矩贫道不敢越俎代庖,还是请苏小姐定夺。”张松溪已是年过花甲之人,须发皆白,仍是精神抖擞,声音宏亮,台下群豪无不为之一振。
      苏妙妍面向中原群豪道:“我中原武林从不以多欺少、恃强凌弱,自然不搞车轮大战。适才少辈比武是连胜三阵者胜,此一轮还是这般,每阵的规矩由我方上场者单独另定,大家看如何?”众人皆称是,都觉这比法既不失中原武林威严,有毫不冒险。毕竟这朵儿速从未露过武功家数,一门武功、一种比法胜不了他,还有两阵的机会。以中原武林之大,三战皆负绝无可能。鲁二仙姑也来了精神,叫道:“让中原老英雄们接这老贼秃的招真是杀鸡用了牛刀,看他弯腰驼背的,我峨嵋山上找几只老猴子就够应付他了!”
      张松溪彬彬有礼地对着朵儿速抱拳道:“既然苏小姐让贫道自定规矩,我这一阵还是与国师先文斗,切磋内功如何?”说着让道童端过两盆清水,手指水盆道:“我武当不会将本派独门武功拿出来,以己之长攻人之短。以内力击水是天下各派修习、比试内力常用之法,今日我二人便以此决出高低,水盆先空者为负。”台下观者皆叹服张松溪却有大派掌门之风,比武规矩光明磊落,不占对方半分便宜,朵儿速也点头同意。

      汉蒙之争(10)

      二人席地而作,张松溪凝神静气,似在闭目养神;朵儿速则双臂狂舞,口中不住地怪叫,脸上泛起红光。
      盏茶之后,二人头顶升起丝丝热气,张松溪神态自若,朵儿速则面目狰狞,头、手皆呈紫红颜色。方鹿茸将此情景告诉了苏妙妍,苏妙妍惊道:“莫非这番僧会使白莲教失传绝学‘登天秘笈’?相传登天秘笈第二层功力,便是全身紫红,可隔空使出千斤之力,奋力一击,世上无几人能抵挡。”方鹿茸惊道:“第二层便如此厉害,不知这‘登天秘笈’共有几层?”苏妙妍道:“‘登天秘笈’据传一共九层,修至最后便可羽化飞升、修成仙道,只是后面六层的秘笈从未现世。前三层功法本为白莲教主代代相传,练至第三层者十数代才出一人,据传论内力双臂一挥可排山倒海,论轻功一步可登百尺高楼,乃是举世无双的神功。只是元末战乱白莲起事改称明教,其后明教义军将领朱元璋登基做了太祖皇帝,白莲教重又转入地下。这几番混乱之中,据说秘笈前三层也被失落。我爹说现任教主古振是旷世奇才,可惜无缘修炼,否则必有大成。”
      台上朵儿速已全力出击,怒吼一声,双掌齐吐,一股狂风夹杂沙石直奔张松溪面前的水盆而去,那盆即刻腾空而起。台下有几人就站在张松溪身后,被这一击震得倒地吐血,全场惊呼一片。
      但见张松溪双手如抱球一般,缓缓在空中划环。那水盆如鬼使神差一般,徒自在空中旋转,盆中清水亦成一飞转的漩涡,朵儿速的雄浑内力皆被吸入那漩涡之中。苏妙妍问身边众人道:“我听到那番僧迅猛霸道的掌风只攻至水盆,便化作无形了,是也不是?”众人答:“正是如此!”苏妙妍叹服道:“想不到张掌门的太极神功已臻化境,任是敌方再刚猛,也卷入他混沌太极之中,消解得无影无踪。待对方由强转弱,则可伺机反攻。”台下有些寻常人物本未看懂,经苏妙妍一番说解,才知晓张松溪这寻常、平淡招式中的高深奥妙之处,大声叫起好来。铁铉和随从们大喊:“大明武林有张掌门这般前辈高人真是大明之兴!蒙古番僧必输无疑!狗鞑子滚回去!”
      果如苏妙妍所料,盏茶功夫之后,朵儿速掀起的狂风渐渐转弱,卷起的沙石纷纷落地,张松溪的水盆缓缓落地,一股旋风向朵儿速面前的水盆卷去。朵儿速全力相抗,两股风力在朵儿速面前一场混战,暂成相持之势。张松溪仍是凝神静坐,朵儿速则是牙关紧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狰狞可怖。
      如此又相持了一柱香功夫,众人忽见张松溪的面前闪过一条红亮火线,随即“嗤——”地一声,升起一股绿烟,众人皆闻到一股臭气。台上张松溪轰然倒地、口吐黑血;朵儿速则惊得目瞪口呆。
      汉蒙之争(11)

      苏妙妍惊道:“难道是至圣暗器‘鬼流星’击中了臭名昭著的‘唐门四无游丝’?否则怎会发出如此奇异声响?!”顾大仙姑道:“‘鬼流星’本就是侠义名门,二十年前武林大会上又救了天下英雄,更被奉为武林至圣,当年先师也是在华山上获救才幸免于难,时时教诲我等牢记此恩。唐门数十年前亦是靠歹毒暗器令天下胆寒,看家暗器四无游丝更是神秘莫测,据称无形、无色、无声、无味,令人根本无从防范,不知害了多少名侠义士。只是这两路暗器已绝迹江湖数十载,恐怕你我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物,苏小姐如何知晓是这两般暗器相撞?”
      苏妙妍道:“传闻半月前洛阳铁莲武馆前流星重现,救了吴铁莲一个弟子,家父亦是将信将疑;这四川唐门自从大明开国以后便销声匿迹,我辈中人自然未见过。不过家父精通天下暗器的制法、用法,唯独缺这两门,乃是他生平憾事,时时与我提起,说这两件暗器可分排天下首次两名,若不是二者四十年前相遇了一次,真是难分伯仲了。那次四无游丝险些害死明王韩山童,所幸为明王护卫鬼流星所救,四无游丝虽剧毒无比,被‘流星火线’击中烧灼发出这绿烟和臭气,才为人知晓。那唐家的刺客飞身逃脱,此后四无游丝绝迹江湖。”
      武当弟子将张松溪抬了下来,苏妙妍略一搭脉,道:“所幸那四无游丝被流星截下,张掌门未中这剧毒暗器,现下只是全力决斗时受惊真气走岔,运功调养自可痊愈。”说罢抬头向台上喝道:“朵儿速老儿,你竟无视江湖道义,讲好是比拼内功,你为何用四川唐门的歹毒暗器伤人?”
      朵儿速冷笑道:“你休再用中原武林的酸腐道义压老衲,我用内力发个暗器,就不算内功了?再说你等也好不到哪里去,明明是我与张老道单挑,台下却有人插手帮忙,这又是何道理?!不知哪位是刚才使‘鬼流星’的高手,请速速现身出来吧!”
      台下一少女朗声喝道:“这会使‘鬼流星’的绝世高手,便是我身边这位少年英雄童少侠,人家可是大英雄童无奇之后,侠肝义胆,虽也使暗器,出手却都是为救他人,胜过你这老不要脸的贼秃万万倍!”
      众人的目光马上转到这一对年轻男女身上。方鹿茸一眼便认出是黄慕侠和童献二人,忙向苏妙妍介绍。苏妙妍抱拳道:“童少侠,令尊‘鬼流星’英名如皓月当空,如今童家重入江湖,实是中原武林大幸!”鲁二仙姑笑道:“童家是天下暗器第一,我派峨嵋刺也只敢称第二。少侠何不上台收拾了这贼秃,为汉人出了这口恶气!”众人纷纷称是。童献急得面红耳赤,不断地摆手道:“在下武功低微,何况辈分也不合适……”
      童献推托了许久,台下一人跃至台上,向童献抱拳到:“在下山东铁铉,先显显丑陪这番僧过过招,若是他再使阴着害我,还仗童少侠救我!”苏妙妍点头向方鹿茸说道:“家父说过,这位铁大人官居高位,为官清廉,忠义之名天下皆知。武功上也造诣极高,善使铁砂掌,在我爹书中排在老辈第六,与那番僧周旋谅也不会吃亏。”
      台上铁铉提出文斗对掌,先倒地者为负。朵儿速拉开架势道:“好,铁大人请!”铁铉笑道:“朵大人激战刚过,还是稍事休息,莫道我中原武林乘人之危!”台下众人心中赞叹铁铉凛凛正气,却也担心他敌不过朵儿速的奇功和诡计。朵儿速也未多说,静立运功,面色逐渐复原,再将双掌托出,头面、双掌又显出紫红之色。
      铁铉思付:这厮狡猾无比,我干脆来个硬碰硬,让他阴着。即刻运足力气高高跃起,双掌齐吐,下击朵儿速双手。哪知四掌相接之时,铁铉只觉对方双臂毫无内力,全似一毫无功夫之人,且已听到他骨断筋折之声!铁铉自知这铁砂掌有千斤之力,这般打法,对方何止断臂,简直要粉身碎骨!自己忙全力收功变向,慌忙将双臂内力急送自己丹田。
      铁铉此时正是生死一线,刚才乃是全力一击,如今这全要自己吃回,稍有不慎心脉便要被自己的内力震断。正紧要当口,那朵儿速竟急喷一口鲜血在铁铉脸上,那鲜血还夹着雄浑内力,击得铁铉两眼发黑,立足不稳,口中也喷出血来。朵儿速冷笑一声,双臂一抡,“咔嚓”一声,断臂竟自接续,双手又呈紫红之色,向铁铉击来。铁铉心中一片茫然,心念:我命休矣!
      这种种变化,全在一招之内,群豪眼见铁铉行将毙命,有心相救,却哪里来得及?朵儿速也料想此一击必要了对手性命,却不料眼前一条灰影闪过,自己这致命一击竟全打入这灰影之中。
      汉蒙之争(12)

      朵儿速面如死灰,叹道:“中原武林,真是卧虎藏龙之地!阁下竟也是修炼‘登天秘笈’的高手?”
      那灰影已然站定,原来是位身着灰衣的中年矮瘦僧人。作揖道:“贫僧道衍,适才献丑了!”说罢单掌按在铁铉后心送了一缕真气,铁铉强收内力,全身经脉震得断了大半,一只脚已踏进了鬼门关,幸得这缕真气才活转过来。
      苏妙妍大惊道:“大师真是世外高人!家父书中只提及您是江湖第一和事老,平生广结善缘,专替人化解仇怨,从未与人交手。未料大师竟有如此神功!我听大师刚才轻功身法‘一步百尺’,已是传闻中登天秘笈第三层的轻功,江湖之中只怕是首屈一指。”
      方鹿茸只觉得那道衍和尚看来眼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只见他双手合十道:“苏小姐过誉了,让天下英雄见笑,雕虫小技而已。”又对朵儿速道:“‘登天秘笈’原是中原武功,国师拿来此处耀武扬威,未免有班门弄斧之嫌了。况且这秘笈本是修炼求仙者所用,若是用在武林争斗之上,可是全然错了。再说出家人理应慈悲为怀,国师卷入这两国间这些打打杀杀之中大大不利,我劝……”
      朵儿速冷冷道:“老衲适才侥幸连赢两阵,道衍大师若是想打这压轴的第三局,只管放手上来!”他心知中原人行事顾忌颇多,常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眼下中原如果再输老辈便算全军覆没,道衍功夫再深担此重责也会心存迟疑,说不定会不战而退。于是朵儿速目光如电,咄咄逼人地盯住道衍,欲以锐气制敌。未料对方似笑非笑,眼光迷离,反令自己心神不定起来。
      道衍似高僧讲经一般娓娓道来:“‘登天秘笈’本是一性命双修的法门,成正果者必须是大慈大悲之人,便是练成了呼风唤雨、上天入地的法力,也只用来普渡众生、造福天下……”
      朵儿速听道衍声音有如天边仙乐,不由得心动神摇起来。忽想到:这厮眼神、声音有古怪,万万莫要着了他的道儿。于是全力守住真气,口中冷笑道:“大师若真有呼风唤雨之术,老衲便认输,从此不进中原武林半步!”
      苏妙妍暗道:朵儿速真是舌剑唇枪,这一军将得厉害!眼下烈日当头,道衍又非神仙,哪里呼唤得风雨?这激将法若是不接,便落得个牛皮吹破,贻笑大方。道衍怕要左右为难。
      道衍笑道:“善哉,善哉!贫僧今日便献个丑,一柱香之内为扬州求个雨来,如若无雨,便是贫僧无能,望众英雄海涵!”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众人心想这和尚未免过于胡吹大气,此刻空中晴空万里,怎能下雨?一会儿求不到,岂不丢尽中原武林的脸面?台上道衍却是神态自若,燃起一柱香,打坐讼经。
      众人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时,天空中风云突变,狂风骤起,转瞬间乌云密布、大雨倾盆。全场先是鸦雀无声,而后掌声雷动。朵儿速被暴雨浇得如落汤鸡一般,面如死灰,连声道:“罢了……罢了……老衲已输得心悦诚服!”
      道衍接过朵儿速递过的天子剑雄剑,又拔起韩茗插在地上的雌剑,说道:“善哉,国师此番之后,莫再轻易与中原为敌才是……”
      此刻暴雨越来越大,突有人高喊:“朝廷官兵就要来啦!说我们聚众谋反!”
      众人骚乱起来,方鹿茸看看台上,朵儿速和道衍均不知去向。苏妙妍道:“方兄弟,可惜铁大人昏迷不醒,现在我怕有理说不清,我刚才已差人找你韩姊姊,可也是踪影皆无。我等欲到后院避避,不如……”话音未落,有人插话道:“苏小姐,我们是北方商人,与这位方兄弟是旧相识,到应天办点事便会转回济南,方兄弟已是无依无靠,不如让他和我们同去,再作打算。”
      方鹿茸一看,原来是那位燕姓客商等几人。自己对这位苏小姐自然是喜欢得很,可是眼见她家尽是女子,深恐男女有别多有不便,不如跟着这几位商人走一步算一步。便与苏妙妍告辞,慌慌张张离开了天外山庄。
      (完成于2007年3月5日,于北京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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