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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鸳鸯蝴蝶1-8 方鹿茸藏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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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鸳鸯蝴蝶
鸳鸯蝴蝶(1)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方鹿茸方才醒转,睁开双眼,却见是在自家床上。旁边有人,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想坐起来,又觉头疼如裂,动也动不得。只听得旁边都是长吁短叹之声。有的说:“这孩子好不可怜……”有的长叹:“唉,小小的年纪,这般命苦……”
方鹿茸又勉强睁了睁眼,迷迷糊糊见到床边都是街坊邻居,对面“落花楼”的孙掌柜也在其中,却不见了那几位客商和燕冰、黄慕侠等人。呻吟道:“客人们都到哪里去了?,我爹爹怎样了?”
只听孙掌柜道:“好孩子,你醒转了?有人见你在十里之外,倒在路上人事不知,才将你抬回来的。到现在,你可昏死了两天多了。客人们留了字条,说你去找你爹,等了你一整天不见你和你爹回来,他们又有急事,先走了。至于你爹爹……”
方鹿茸急道:“我爹爹怎地了?”
孙掌柜道:“孩子,你可要挺住了,你爹爹他……他坠河身亡了!尸身今日才被人打捞上来呀!”
方鹿茸只觉头颅之内“轰!”地一声,又昏死过去。众人忙着抹前胸、掐人中,忙了一个时辰,方鹿茸才又苏醒过来。他平时最为孝顺,哪里经得起这晴天霹雳,口中大叫一声:“爹爹,等等我,我不活了,我要与你同去!”说罢要翻身下床,众人连忙按住。
东街书局的卢先生劝道:“鹿茸啊,你爹平生救人无数,不想好人未得好报,得了怪疾,受了这许多年的活罪。如今仙去,也算得了解脱。若是你爹泉下有知,见你这般模样,岂能放心?你平日里可是懂事的孩子,不是还要精忠报国么?男子汉大丈夫,该以国事为重嘛,你得保重身子,好生读书,他日学业有成,高官得做,造福苍生,也不枉你这鸿鹄之志啊!”
卢家太太也道:“是啊,你爹爹一走,你家可就剩下你一人了,你爹的尸身还停在前厅,等着你去发送哩。你该好生为你爹办理了身后之事,守孝三年,也算是尽了孝道啊!”
在这群邻里之中,以卢家与他方家平日最为亲近。方神医得了痴病、夫人改嫁之后,卢家夫妇更是给了方家父子不少照应。方鹿茸最喜读书,又买不起,每次都是到卢先生的书局中借阅。卢先生虽无功名在身,却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令方鹿茸最为敬佩。如今他夫妇一劝,方鹿茸倒是平静了许多,只是还想着母亲走后,只有父亲与他相依为命。如今转眼间就没了,心中能不大恸?一时间眼泪有如断线的珍珠,止都止不住。
鸳鸯蝴蝶(2)
方鹿茸在床榻之上又躺卧了一夜,还是昏昏沉沉,水米未进。邻居们陆续散去,只剩下卢先生两夫妇守着。快天亮之时,卢太太又端过一碗青菜豆腐汤,方鹿茸勉强喝下,总算是有了些气力。卢先生搀他站起,到院中走了一圈。方鹿茸看见爹爹的尸身还停在前厅,又忍不住上前抚尸大哭。
这时天色已亮,邻居们又陆续来了不少。卢先生道:“鹿茸啊,时辰快到了,我和街坊们在这儿布置灵堂,你快快去买了灵柩、灵幡、香烛纸钱之类,好与你爹办了丧事罢。”
孙掌柜也从一旁凑过来说道:“鹿茸,发丧的吹鼓队我给你叫了,他们出来一次最少要十两纹银,我给你好说歹说讲到了五两,你快把钱付了,不然人家生气走了,今日不能发送入土,方老爷阴魂可就难安啦!”
方鹿茸听了这话只得进卧房拿钱。好一阵翻箱倒柜,只找到七、八两碎银子和几文铜钱。马上到前厅交与孙掌柜五两,谢道:“此事真是有劳孙掌柜了,他日一定登门重谢。”
孙掌柜连忙道:“哪里,哪里,对面的街坊,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噢,我还得给他们送钱去……”说着向外便走。
方鹿茸转身向众人道:“众位街坊邻居,大爷大妈,晚生家门不幸,蒙诸位鼎力相助,诸位的大恩大德,晚生今生今世报答不尽,请受晚生一拜!”说罢跪倒便拜。
众人哪里肯受,连忙扶起,卢先生道:“鹿茸,现在就不必多礼了,快快出去买棺木吧!”
方鹿茸起身又向大家一一施礼,这才转身而出。众人见他小小年纪,却如此老成持重,无不暗自嘉许。方鹿茸刚走出院门,卢先生跟了出来,塞给他两锭银子,说道:“这里十两银子,是我们几家的一点心意,你可要收下了!”方鹿茸还不肯收,卢先生劝他道:“你年纪尚轻,哪里知道,这丧事可不是好办的!你若是真不肯收,就算是我们几家借与你的,回头有钱还了便是。”他也不好再推托,只好揣在怀中。
转过一个路口,方鹿茸见旁边小街里几个身着黑衣、手持铜锣、唢呐的鼓乐手正与孙掌柜理论,隐隐地听那几人道:“说好了是四两,怎么只给三两了?”那孙掌柜道:“你们说是来七七四十九人,如今只来了四十五个,给你们三两,还不知足么!”
方鹿茸听得心中一酸,知那孙掌柜骗了他家钱财。想要过去与他说理,转念一想,这是什么时候,又何苦与他一般见识?也便作罢了。
想到此处,方鹿茸便又向前走,前面过了街便是棺材铺了。此时方鹿茸听得远处马蹄清脆、铃声悦耳,有如仙乐。原来有一马队自东方缓缓而来,引得众多路人驻足观看。方鹿茸哪里有心思看这热闹,只顾向那棺材铺里走去。
棺材铺门前走来一个十六七岁、衣着褴褛麻衣的少女,肩上扛着一卷草席。远远地看到两骑渐渐走近,便放下草席卷,在身前摊开了一张黄纸,上面歪斜地写着“卖身葬父”四字。然后跪在路旁,口中啜泣起来。那少女她的声音婉转凄切,好似哭声里带着泪一般。她边掩面而哭,边从指缝里偷瞥着正从东边来的马队。
方鹿茸一只脚已是进了门,忽听到身后的少女哭道:“爹呀,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啊,留下我孤苦伶仃怎么活啊……”方鹿茸听到这里,心里好不酸苦,想到:“怎么她也是小小年纪死了爹爹么?”回身看了一眼,见了那少女身前的草席卷和写着“卖身葬父”的黄纸,心中暗想,“原来在草席里竟是她父亲的尸体,这少女定然是穷得买不起口棺材了,可怜她如此孝顺,竟要卖身葬父,若是从此落入火海,她死去的父亲可如何瞑目……”想到这里,手不由得探到怀中,摸了摸那几锭银子,又想:“唉,我可怜她又有何用?如今我只得这十几两银子,给我爹爹买棺木还惟恐不够,哪里帮得了她……可这姑娘实在可怜……也罢!且将这银子先与她救急,我回头再去向邻居借过。”
方鹿茸想到这里便掏出了卢先生给的银锭,上前向那少女低声道:“这位小姐,我这里有十两银子,你先拿去,看看可够用么?”
少女抬头瞥了他一眼,说道:“你是何人,没事快快走开,莫在这里玩笑,我卖身也不卖与你!”
方鹿茸仍低声道:“小姐不要误会,我不是要买你,我只是想帮……”
少女瞥见马队已经走到近前,突然放声哭叫起来,好像故意要让他们听到。她指着方鹿茸边哭边骂:“你这泼皮无赖,我死了爹爹无钱下葬,在这里卖身葬父,你却还要调戏于我……呜……我好命苦啊……呜……”说到此处,双手掩面,泣不成声。这棺材铺前一有热闹,路边看马队的人都过来围观。那少女见有人观看,更加大放悲声,眼泪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扑漱漱地落将下来,众人都以为是个清白无辜,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被方鹿茸欺侮了,有说那少女可怜的,有骂方鹿茸无耻下流的。有几人还走上前来,揪住方鹿茸的领子要去见官。方鹿茸遭此不白之冤,又气又羞,大呼冤枉。
鸳鸯蝴蝶(3)
此时那队车马已到近前,马车镶金嵌玉好不气派,拉车的白马装饰得雍容华贵。车前一汉子亦是白衣白马,风流倜傥。少女边哭边从指缝间向那队车马偷瞥,眼见得已经到了跟前,哭声更加响亮、更加凄惨,所有在场之人无不心酸落泪。
马车之中传出一女子柔美动听之声:“夫君,看看何事?”
白马男子刚翻身下马向人群而来,马车中一绝色女子亦掀帘探出头来,相貌倾国倾城,气质落落大方;一身白衣如雪,光彩照人。两人的佩剑尤为引人注目,剑鞘、剑柄竟为通体碧玉所制。市井百姓平常很少见到如此排场的江湖人,一时竟看得痴了。
白衣女子尚未下车,突然路边房顶响起几声尖啸,四名蒙面女子仗剑飞身而下,四条人影分呈赤、黄、灰、黑四色,转眼人到剑到,四柄剑尖直指白衣女子的面门。白衣女子不慌不忙,长袖轻拂,四剑竟自走偏,再转回时,白衣女子已腾空跃起,落至其夫身畔,二人均已出剑,那一对剑身竟也是透明的碧玉。围观众人惊诧不已,心道自古宝剑都是铜铁所制,碧玉造剑竟不怕碎么?
四名蒙面女子又围攻上来,招式狠辣异常。白衣夫妇则背向而立挥剑接招,他二人的招式与其说是武功,倒不如说更似天仙之舞,轻盈飘逸,美不胜收,看得众人如醉如痴。细看时,二人配合更是天衣无缝,一人进攻,另一人便护住他出招后的破绽;敌剑来袭,丈夫以剑粘住拉向身后令敌空门打开,妻子即刻攻之。那四名蒙面女子虽人多势众,却左支右绌,只剩招架之功。
黄衣蒙面女子甜甜地笑道:“呦,好一对神仙美眷,武功招式也如彩蝶双飞一般,真不愧是鸳鸯蝴蝶派的当家大弟子哩。”
黑衣蒙面女子勉强躲开白衣女子致命一击,凄苦地说道:“这对男女好生棘手,我等真是天生命苦,刚出师门便碰上这要命的买卖……”
红衣蒙面女子恨恨道:“这对狗男女双剑合壁厉害,两人夹缝处或是软肋,我攻进去,你三人掩护于我!”说罢便向白衣夫妇夹缝处硬闯。未想此路恰是双剑合壁最强之处,红衣女子当下裹入剑雨之中,不但脱身不得,还险象环生,时刻都有性命之危。
灰衣蒙面女子见势不妙,转身用剑架在那卖身葬父的麻衣少女颈项上,徐徐退到一丈开外,阴侧侧说道:“韩茗、赵剑平,二位不是侠义正道么?想救这丫头不死,就速速把剑扔过来!”麻衣少女吓得嗓音也颤起来,断断续续叫到:“哥哥……姊姊……救命……救命……”白衣夫妇见到突生变故,只得住手罢战,神情也紧张起来。
夫妇互使眼色,丈夫望着灰衣女子身后方向喊道:“师父,攻她背后!”趁着灰衣女子刚一回头,妻子猛然挥剑,隔空一道白光向丈余外的灰衣女子劈去,正中手腕,鲜血直流。白衣夫妇料她吃痛会放人,飞身来拉那麻衣少女,那料灰衣女子反加了力道,麻衣少女的颈项上也立时流出血来。灰衣女子厉声道:“再近一步,叫这小妮子与她爹团聚去!”白衣夫妇面面相觑,显已无计可施。
方鹿茸开始不知这两伙人为何打斗,看得又惊又怕,现下见到麻衣少女受制性命堪忧,挺身对灰衣女子喝道:“你未免欺人太甚,你等与他二人有何过节,自行了断便是,为何欺负这无辜的可怜之人?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有他人也将刀剑架你颈上,你又如何感受?”
灰衣女子笑道:“你这小儿子曰诗云的,好不酸腐,哎哟我的牙呦,与我那师妹倒是天生一对哩。”
方鹿茸朗声道:“休再废话,我愿已自身为质,换这位姑娘回来,如何?”
灰衣女子仍旧大笑:“哈,好个英雄救美,可以,这丫头怕死,哆嗦得我身子都麻了,换个你这般侠义心肠的,或许那对狗男女救得更起劲哩。”
四周鸦雀无声,方鹿茸视死如归向前大步走去,灰衣女子待他走到身畔,才以左手一把抓住他,持剑右手松开麻衣少女,正待将剑抵住他颈上,白衣少妇突然双掌齐出,方鹿茸只觉得暴风袭来一般,全身衣物尽碎,自己也被那狂风推出丈许,灰衣女子手中只剩几缕碎布,还在发楞时,白衣夫妇早已抢过方鹿茸和麻衣女子。其他三位蒙面女子拉着灰衣者夺路而逃,白衣汉子在她们背后喊道:“你等到底是何人,报出名来再走!”
那四名女子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们不必着急,过几日自然又会见面。”
鸳鸯蝴蝶(4)
众人惊魂初定,白衣女子关切地看了看少女和方鹿茸,轻声道:“方才不知你二人为何争吵,刚刚这位少年舍身救人,想必无有恶意,是否有何误会之处?”
方鹿茸看到二人气度不凡,定是颇识礼数之人,只要讲清道理,不会平白被冤枉。于是朗声道:“这位兄台,我家先考也是刚刚亡故,为买棺木途径此处,看到这位姑娘卖身葬父,心存同情,故想无偿资助于她,并无他意,想是这位姑娘误以为我是轻浮之人了。”
“是误会,是误会!”人群中又挤进一人,原来是卢老先生。“这孩子叫方鹿茸,是本地方神医独生之子,一向知书达理。其父方神医刚刚暴毙,丧事还未办,我卢某以人品担保,这孩子定不会作出不仁不义的事情。”
提起方神医的名头,众人多是识得的,卢老先生也是本地德高望众之人。围观者纷纷说起方鹿茸的好处来。那少女对方鹿茸万福道:“这位大哥,是小女子酸儿鲁莽,错怪于你了,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于我。刚才我落入歹人手中,多亏大哥救我,此恩来日必报!”
白衣女子听得“方神医”三字,忙从马上下来,上前对方鹿茸和卢先生深施一礼,说道:“原来是方神医的公子和朋友,方神医曾有恩于本门,师父时常提及,望有机会报恩,未想方神医竟英年早逝,还望方公子节哀顺便。我夫妇是济南‘鸳鸯蝴蝶剑’门下,二位掌门便是我家父、家母。这位是我家官人,亦是我师兄,姓赵名剑平,我叫韩茗。”
方鹿茸哭道:“如此说来,贵门还是我爹的旧交。可惜爹他早逝,大家无缘再见,呜……,我爹本也是济南人士,生前说过,身后欲落叶归根……”
赵剑平也抱了抱拳,忽见那丧父少女酸儿正不住地偷看他,不觉有些尴尬,只好低头退到妻子身后。韩茗道:“众位,方神医于我鸳鸯蝴蝶派有恩,如今神医仙去,方公子要办丧事,我夫妇也想帮忙。这家寿衣店的火烛纸钱我全包了。这位姑娘也不必再卖身葬父,我买下上好寿材,让两位老人入土为安。方神医既有遗愿,可先暂葬于此,方公子且随我们同行,过几日便回济南老家,再到方家祖坟下葬。”方鹿茸点头称是。寿衣店的老板此时也已出来,闻此言道:“女侠放心,您要的东西我全管送。”
众人拾柴火焰高,转眼间方家灵堂摆好,丧事总算是办完了,方神医遗体火化、少女之父也下葬妥当。方鹿茸抱着父亲灵位哭得死去活来,韩茗夫妇和众邻里不住地劝慰,直至次日天明。韩茗劝方鹿茸速速整理亡父遗物,早早启程。
鸳鸯蝴蝶(5)
方鹿茸知道,宅内早已家徒四壁,只有书房中还有几只箱子,是父亲至宝,便径直过去。方鹿茸自父亲遗体之上早取了钥匙,拿出一试,果真可以打开。
箱中只有一个布包、几页黄纸、一本笔记。
布包之中,乃是一面破碎的玉璧、一封书信和出门远行所用杂物。
玉璧晶莹剔透、雕工精良,似是无价之宝,可惜已然断作三截。那书信已拆开,里面写道:“神医欲寻之人,或在江西三清山中。据当地教友所言,有五味散人在山中清修,对照样貌,与神医所述极其相似……”云云。方鹿茸心道:方鹿茸又看看那些出门杂物,有大、小两套衣服、两双草鞋、两套雨具,还有火石、碎银等等,甚是齐整。心道:看来爹爹想带我出远门,要去何处?是去那江西三清山,找这个五味散人么?可五味散人是谁?爹爹找他作甚?不甚了了。不过这也是爹爹一桩遗愿,待守孝已毕,不妨去拜会于他,当面问个究竟。
布包之外,另有几页黄纸、一本笔记。
那黄纸上面盖着些红色古怪印章,好似几朵红莲花,印油尚是新的。每朵莲花之下,皆写有“大寸”两字,不知何意。
那本笔记,是父亲一生行医的心得,前面半册是父亲患痴病之前的,多是些病例、药方;后面写道:甲戌年冬二月,翻整旧物,觅得祖传古书两册五禽戏心法、脉数秘法各一本,甚喜,乃藏于枕下……
方鹿茸忙到父亲枕下,果然找到两本发黄旧书,一本叫《华陀五禽戏秘匮》,里面尽是些各种姿势的人像和经络图形,方鹿茸粗通医术,经络、穴位倒看得明白,书中还提及许多练气吐纳、真气循行之类,则是晦涩难懂;另一本是《方氏切脉秘术要揽》,里面先是教人如何切脉诊病,后来则荒诞不经,说诊脉可吸人内力云云,具与正统医术毫不相干。
方鹿茸全然看不懂,本想弃之,但想到是先父心爱的遗物,又改变注意,藏入怀中,欲到济南时用作陪葬。
鸳鸯蝴蝶(6)
韩茗夫妇带着方鹿茸告别众人,准备启程。酸儿向韩茗夫妇跪倒道:“恩人,奴家本来立志卖身葬父,幸得两位恩人解囊相助,我爹方得入土为安。如今我无依无靠,只想为两位恩人做个奴婢,伺候老爷太太一生一世,万望不要嫌弃!”
赵剑平回头望着妻子,显然是不敢做主。韩茗略一思付,微笑道:“我鸳鸯蝴蝶派自掌门到众弟子,无人招奴唤婢。我看你与这方公子有些缘分,现下又都是孤苦伶仃。不如带你二人去见家父家母,若是二老肯收你们做弟子,便是我夫妻的师弟、师妹了。”酸儿跪拜谢恩,方鹿茸不懂“有些缘分”的深意,只说自己要为亡父守孝,况且今后只想读书走仕途,不想改行练武。韩茗道:“鸳鸯蝴蝶派就在济南,你入我门守孝岂不更加便利?况且我门是文武兼修,我家父母大人□□光和范晓蓉一位人称‘武林秀士’,一个别号‘江湖才女’,都是一等一的文采,你如投入门下,还怕没有书读么?”
方鹿茸懂事后家道中落,从未进过学堂,如今听说可从名师十分高兴,当即应允下来,与邻人洒泪惜别,四人匆匆上路。
韩茗怕方鹿茸和酸儿不会骑马,便让两个孩子坐在车中,自己与丈夫同骑一骑。方鹿茸从未与年轻女子这般接近过,不禁缩手缩脚,眼睛亦不敢斜视,紧紧靠在自己一边。酸儿看他一动不动,掩面而笑:“你是没见过女人么?”
方鹿茸脸也憋红了,支吾道:“学生……我……”
酸儿更加大笑起来:“你是怕我了吧?莫怕,我就喜欢你这般迂腐模样。”说着握住方鹿茸的手把玩起来:“嚯,果真是秀才的手哩,粉嫩成这样。”方鹿茸羞得用力缩手回来,全身不住地发抖,任凭酸儿如何与他搭话,都不敢答。酸儿自觉无趣,也不再开口。
四月天里,已是颇为炎热,路上也颠簸,走了几个时辰,方鹿茸感到困乏,身旁的酸儿也打起盹来,开始只是低头瞌睡,后来不知有意无意,竟突然倒在方鹿茸的怀里。方鹿茸大声惊呼起来,才将酸儿惊醒。韩茗夫妇忙掀帘询问,方鹿茸已是羞得满脸通红,支吾道:“韩姊姊,我……这男女同车……多有不便,我想……”
韩茗微笑道:“原来如此,方兄弟,需知江湖儿女,行事潇洒大方,不拘小节,我鸳鸯蝴蝶门尤是如此。”转头向赵剑平道:“师兄,你先去车里坐,让方兄弟骑马透透气,我为他讲讲本门规矩。”
鸳鸯蝴蝶(7)
方鹿茸平生头一次骑马,好在那白马十分乖顺,使他感到十分消遥自在。韩茗道:“本门派源自开封的两仪门,只因那两仪门中颇多清规戒律,规定同门弟子不得婚配,令我父母□□光大侠、范晓蓉女侠忍无可忍,这才出走自立门派,便是如今我们这鸳鸯蝴蝶派。我门中自掌门到各弟子均是夫妻,这也正是我家父母大人的心愿,便是让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方鹿茸心道:韩、范二位掌门必定是在两仪门中便已相好,却受那门规所限,无法成婚,这才自立门派。想到此处开口问道:“韩姊姊,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女婚配天经地义,又何罪之有呢?令尊、令堂的心愿上应天意,下顺人心,鸳鸯蝴蝶门必然发扬光大。我只有一事不明,为何令尊、令堂再收弟子时均要夫妻成对?”
韩茗答道:“我门中武功,以鸳鸯蝴蝶剑最为精湛,家父家母便倚仗这套剑法名扬天下。这套剑法必须要男女二人合练,攻守兼备,相辅相成,可谓精妙绝伦,今世罕有匹敌。此男女二人需达到心意相同的境界方有奇效,必须经过多年合练,夫妻二人最为合适。门中几对弟子,有的入门前已是夫妻,有的是入门后在本门中择偶婚配,才可修习鸳鸯蝴蝶剑法。”
方鹿茸想起韩茗曾说他与酸儿“有些缘分”,莫非想让自己与她结为夫妇,共同拜师?急问:“我欲拜师,也必须马上婚配么?”
韩茗答道:“方兄弟令尊刚刚亡故,若要守孝,拜师、婚配也不急在一时。本门的规矩,便是只求成人之美,最忌乱点鸳鸯,强为他人作主。你愿何时拜师、何时婚配,全看你自己心愿。”
方鹿茸这才放心,提到死去的父亲,他想起了那几本书。问道:“韩姊姊,您精通武学,可否告知,何谓内力啊?”
韩茗道:“学武者练功,便分为内功、外功,所谓‘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这内练的一口气便是体内真气。每人体内都有经络,先天微薄之气循经络而行。练武之人常年修炼,可令全身经脉大为通畅,体内元气逐渐成长,是为真气。高手还能自行掌控真气在体内走向,可集全身真气于一处,随武功招式使出,威力大增,这种随真气生出的力道便是内力。同样是以肉掌击大石,平常人用力只是筋骨皮肉之力,最多是将其推倒;武功高强之人内力、外力兼用,竟可使之化作齑粉。”
方鹿茸完全不懂武功,这几句虽说粗浅,他却听得十分入迷。惊诧道:“世上竟有如此奇事?”
韩茗笑道:“有一门‘大力开碑手’便是如此,其实也非甚么上乘武功。内力到处,还可隔空打物。”说着暗运内功,对着路边大树劈空一掌,那树竟齐腰而倒,击得尘土飞扬。口中道:“前日你被灰衣蒙面女子所制,我便用此法震碎你衣服,只是那次需要只震碎衣服不伤人身,比震断大树又难上许多。”
方鹿茸不禁啧啧称奇,道:“韩姊姊武功真出神入化也,您久在江湖,可听说过从人脉门吸人内力的法门么?”
韩茗沉吟道:“从未听说过,我等自幼习武,内力都是日积月累,哪有甚么速成之法?况且吸他人内力与窃人财物何异?即便有此法门,也是妖邪之术,为我名门正派所不齿。”
方鹿茸心道:爹爹竟被这等邪门歪道所累,而致枉失性命,真是可怜。
韩茗见他对武学有些兴致,有给他讲了许多道理。从武林名宿,说到武学典籍、武德修养,又到拳掌器械。韩茗是名门正派,又见多识广,方鹿茸感到眼界大开。期间韩茗又将外功、内功入门要诀口头传授于他,虽无法动手演练,方鹿茸原本精通医术,医术、武功之理实质相同,故此对这些新学问过耳不忘,问出问题头头是道,令韩茗感到他于这些武林学识颇有天分。想到此处,笑道:“方兄弟若是再学上个一天半日,这嘴上的套路便可吓倒几个剑客啦。”
方鹿茸羞道:“韩姊姊取笑了。”
韩茗道:“这使我突然想起一人,扬州府有一江湖奇才,姓苏名满伦,人称‘江湖大学士’。此人精通天下武功招式及要诀,但只是嘴上精通,如若不动手,单凭口头论武功、讲道理,无人能敌。”
方鹿茸问:“如若真动手呢?”
“这位苏大学士手上功夫却是泛泛,最多算得三流角色。但他却是大大有名,因他天下武功典籍无一不通,武林事务无一不晓,武学高手无一不交,故得武林同道共相推崇,其所著之书《九州武学年鉴》亦是世上公认的门派排名。我看方兄弟你也由此潜质,真可说是一点就通、举一反三。即便将来练不成武林高手,说不定但靠这纸上谈兵也能成名成家。”
方鹿茸道:“请姊姊放心,小可如真入行学武,定然刻苦修炼,不学那些口舌之功。”
韩茗笑道:“长于口舌之功又有何不妥?只要是侠义正道,一样博得万人景仰。我为你讲一段典故:二十年前江湖风传天子剑欲重现人间,武林同道在华山武林大会上争盟主之位,其后无论何人得剑均需献于盟主。众多高手你争我夺各不相让,不料却着了蒙古鞑子道儿,数位掌门死于非命,若不是童无奇大侠仗义相救,中原武林险些全军覆没。后来,童大侠又以良言相劝,告诫中原武林重结同心,共御外侮。众人幡然悔悟,偃旗罢斗,公推童大侠为盟主。童大侠坚决不受飘然而去,以后各门派不再做那拳脚兵器之争,武林大会改作口头文斗,以口述招式推演定出输赢。苏大学士在文斗中脱颖而出,力挫群雄,本身又德才兼备,智勇双全,被各派推作盟主。他百般谦让,最后只说暂摄盟主之位,至今已经二十年了。”
方鹿茸道:“小弟明白了,欲得武林至尊之位不能倚仗匹夫之勇,需靠德才仁义。那童大侠靠的是大仁大义,苏大学士靠的是德才双馨,方得服众。这与小弟此前所学儒家王道如出一辙。不知姊姊此行去扬州所为何事,能见到这位苏大学士否?”
韩茗道:“我夫妻受师命前往扬州,只因本门收到苏家天外山庄的英雄帖,说是天子剑二十年后重现江湖,蒙古人要与中原武林争霸,这下风云再起,难免一场血雨腥风了。”
鸳鸯蝴蝶(8)
“天子剑是何物事?”方鹿茸问道。
“天子剑可是天下第一奇物,众口秘传,说此剑每到改朝换代之时方得现世,得剑者可得天下。相传此剑是战国时秦王自西域戈壁中偶然掘得,此后秦国日强,灭六国一统华夏;昔年汉高祖刘邦自市井起事,本势力卑微,只因先入秦宫得了天子剑,终力克诸雄而得天下。山河一统,天子剑又绝迹人间,以后历朝历代均是如此,每当一朝大势已去,天下变作乱局,此宝又再现世间,相传唐太宗李世民、宋太祖赵匡胤都是机缘巧合得到此剑而得天下。元末白莲魔教教徒韩山童本系草民,却在服苦役之时从黄河河道中挖得此剑,自称明王率教众举事,可惜其子小明王意外溺水亡故,此剑落入义军大将朱元璋手中,这才有了现在这大明朝。这些都是野史不信也罢,天子剑任谁都没见过,这次鞑靼国师自称携此剑挑战中原武林,无人可辩其剑真伪,只是我辈正道中人,岂能被鞑子小觑,是故此役在所难免。”
方鹿茸这才知晓,此行要见识一场武林大战,心中惶惶不安起来。
行至入夜才到一小镇,一行人投宿客栈。四人匆忙用了饭,便入房休息。小店只剩三间客房,韩茗给自己和酸儿各要一间,让丈夫与方鹿茸同住一间。为自己选了前院上方,另外两间都在后院厢房。韩茗安排妥当后已颇觉疲惫,急忙进了自己房间。赵剑平尾随其后也想进去,她指指自己肚腹,轻声到:“你忘了胎儿么?还不回去!”赵剑平只得悻悻回了后院厢房,脱衣上床,却唉声叹气,夜不能寐。方鹿茸怕误他休息,自己假装睡着。听得赵剑平整整辗转反侧一个时辰也未入眠,后来似是又穿上衣服推门出屋。
方鹿茸又听得隔壁酸儿房间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响,依稀听到酸儿开门,娇笑到:“你终于肯来了么?白天在车里你就动手动脚……”
赵剑平轻声急道:“嘘——小声些,你倒反咬一口,白天明明是你先……”
其后声音愈发轻小,隐隐还有些笑骂之声,方鹿茸也无法听清,不禁大惑不解:韩姊姊说江湖儿女行事不拘小节,竟至如此不避男女之嫌么?或是我读书太死,过于迂腐了?
想来想去,仍是不解。想到明日还需赶路,还是早早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