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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chapt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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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知白是高三一班的班长。
不过班里的杂事都有生活委员和劳动委员进行处理。
于是他也乐得自在,平时唯一的作用就是在自习课的时候坐上讲台,冲着大家微笑,温和细语地让大家保持安静。
寒冷冬日里学生们裹袭厚重的棉袄或蓬松的羽绒服,滚圆像个球。
谈知白却时常穿一身羊绒大衣,衣长不过膝盖,露出他穿着黑裤修长的小腿,然后把裤腿扎入同个色系的靴子里。
她看着谈知白站在人群中间,活像树灌丛中拔出的一棵青松。
教室里温暖如春,谈知白有时会脱了围巾和外衣,他肩宽窄腰,修身的毛衣显得他的身形尤其好看,在一群发育得横七竖八的男生中格外耀眼。
谈知白的身姿永远是挺立的,写字的时候他下巴微收,长而密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
他面对着大家,她隔着书堆看他,压在试卷下的草稿纸画出他的轮廓。
朴原子擅长画画,最爱画的,就是谈知白。
……
二月底,省区举办的数学竞赛开始了。
这场竞赛参赛选手仅限高三学生,乃是教育局为申请名校的学生打造的一次填充履历的机会。
清源中学分到的名额尤其多,足有百来个,而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一班更是人手一个。
朴原子苦不堪言。
朴原子深知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学习方式就是大量的重复、记忆和背诵。
不管是文科还是理科,高中的基础题无非是相似的知识点用不同的方式进行表达。
于是她将所有的表达方式都进行记忆和背诵,一点一点磕出成绩。
像是竞赛这种创新体型并不适合她,她也不像同班这些竞赛班出身的同学可以分心的。
可是她不敢说。
要如何承认自己不如他人呢,她那么要强的自尊心。
当这个班的每个同学都在上竞赛课程的时候,他们热烈讨论着题目,他们的态度那么自然,好像一切都理所应当。
那么要她如何告诉老师自己不想参加?
那么这个努力学习高考知识的她是离开教室,还是被迫离开教室呢?
那他又如何看她呢?
讲课老师忽然开口:
“谈知白,你上来讲一下第五题。”
她听见他笑盈盈应了一声,然后起身走了上去,经过她的桌子时不小心蹭掉了她放在桌角的自动笔。
“抱歉——”
他捡了起来,那只廉价自动笔的笔头已经被摔破了:
“我等下赔你一只好吗?”
“对不起......”
她连忙摆手,羞恼极了,连自己也不知为何抱歉,许是自己的廉价打搅了对方。
谈知白冲她歉意笑了笑,转身走上讲台。
清冽的声音响起。
这道压轴题她竟很意外的听懂了。
不过一会儿,一只笔挟着卷在笔帽上的纸条传了过来。
朴原子打开纸卷,上面端正写了两个字——抱歉,然后是一个贱贱的笑脸。
她脸一红,急忙把纸条收了起来,而后看着那只笔略微有些苦涩。
谈知白一向是清源中学的标杆,不管是学习还是家境。
她看到过他日常乘坐的车,也知道他日常用品的奢侈。
谈知白家庭考究,很少看到他穿有印着大Logo的衣物,不过再低调也掩饰不住其奢华的本质。
一时间朴原子竟不知如何处理这只贵重的赔礼。
她往后看了一眼,穿过重峦叠嶂的书堆,他正左手抵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朴原子最终决定当面还给他,不过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谈知白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各式各样的人。
一到下课他的桌边就‘车水马龙’,到了餐点总会有人邀请他一起就餐,而他总是微笑着答应。
一连半个星期过去,她依然没有找到一个好的时机。
也许,明明——只要走三步就是他的位置。
只要正大光明告诉他,其实她不需要补偿,她的笔用了很久了,已经到改换的时候了。
她心里暗暗对自己说。
那只金属制的笔静静躺在她的口袋里,她不敢用,也不舍得拿出来。
朴原子最终没有还给谈知白,她欺骗着自己,或许他已经忘了吧。
好歹让她有一点他的东西吧。
……
数学竞赛在周六举行,于是周五这天下午早早散了学。
朴原子有些认命的往书包里塞各种资料,不知该以什么心态度过这难熬的一晚。
于是她又重新收拾了一遍自己的书,借以安慰一下自己杂乱的情绪。
等她离开教室的时候将近六点,天色已暗。
此时高一高二还尚未开学,高三的学生也走得差不多了。
月份虽然到了春季,路上却还留着冬天的雪。
朴原子小心翼翼淌过积雪,快到校门口时,看到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原地,不知在做什么。
于是她有些狐疑的发出声音:“谈知白?”
谈知白转过身,看到她登时笑了笑:“朴原子。”
朴原子老脸一红,朝他走去,略显熟稔地开口:“你在做什么?”
“啊——司机迟到了,我在这里等他,你呢?怎么这么晚才走。”
“我收拾了一下书包,一时没注意......司机什么时候来,要不先回教室,这里很冷......”
朴原子还没说完,一辆熟悉的车鸣声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朴原子略显尴尬,半开的嘴缓缓闭上。
“你家远吗,不如一起回去?”司机拉开后座的门,谈知白没有过去,看着她问道。
“没事,我家很近的,就在——旁边的街道,两百米就到了。”
谈知白听完弯了弯眼,朝她道了别。
汽车缓缓起步,然后加速,呼啸着挂起一卷风。
朴原子家在南四环,真真正正的贫民区。
这里的家庭几乎是这座城市贫民集中地,家家靠着政府补偿金过日,凭借拆迁优惠政策入驻进来。
清源市的最早一班地铁六点发车,朴原子需要转三次才到学区,历时一个小时三十二分钟,走到学校门口刚好七点四十五,早自习八点十五分开始,她还有二十分钟收拾自己并开始预习工作。
但是这些她并不想让谈知白知道,对于她来说——承认贫穷是比贫穷更艰难的事。
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朴原子饥肠辘辘。
往日学校晚餐时间在五点半,而今天提早放学意味着不能按时吃饭。
平常朴原子九点二十放学,到家刚好与十一点完工的母亲同时到家。
两个人简单做一些宵夜,聊一聊一天的见闻趣事,就算是过了这苦涩难熬的一日。
而母亲不在的这一日,朴原子显得难熬许多,冰箱里搁置了些怎么都放不坏的几碟泡菜,于是她就着剩饭解决了这寂寞的一顿。
复习资料被整齐的码在桌上,朴原子没看两行便陷入沉思,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三角的几何形状被拉扯来拉扯去,最后落下凌乱的一页。
她抬起头,又是落雪的一夜。
……
周六,学校的大巴向市中心驶去,在某间学术大厅停下,学生们检查好考试用具,有序朝着不同的位置走去。
这间大厅拥有两千余个座位,学生们按一位三空位的距离排序,朴原子拿到后排的号码,从高到低可以望见整间大厅的人。
谈知白没有随学校过来,先一步到达了考点,坐在前排靠门的地方朝着每一个相熟的同学打招呼。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衫,在领口的地方别了一个小雏菊式的别针,松软的头发有些被压过的痕迹,往旁边一看赫然是一顶同个色系的棒球棒,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涩。
谈知白有些慵懒的坐在位置上,修长的腿容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略微有些勉强,于是桌子下面伸出他浅蓝的牛仔裤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他转过头来,刚好与她四目相对。
“加油,朴原子。”
谈知白握着拳头做了一个加油的姿势,朝着她笑。
“嗯嗯,你也是......”
她却不好意思朝他这般,只好露出笑来。
然后被后面排队的学生撞了一下,只能被推搡着往前走去。
考试时间两个小时,朴原子做的有些食不知味。
试卷难度远在她想象之上,但她发现无能为力的时候,就连勉强的念头都散了。
随便勾了几道选择题,在计算题中套了几道公式,朴原子彻底松了下去。
看着摆动的手表一点点向前走去,脑子里开始背诵近学的几篇文言文。
十一点半铃声响起。
收卷老师沿着号码一阶一阶往上,其他学生坐在原地沉默的等待。
待收到朴原子的试卷,监考老师下了令,学生们立刻向门外挤去。
狭窄的门口外像是一条通往天堂的路,所有人拥挤着想要远离黑暗,一心跋涉着所谓的光明。
她突然有些恍惚,飘过一句不知在哪儿看到的话来——
也许我们一再获得的不是知识
是更多令人心不安的理由
……
开机的手机显示几条未接电话,全部来自她的同桌方晓静。
朴原子带着几番疑惑打了回拨,电话嘟了几下便接通了。
“抱歉呀,我才刚开手机——”
“没事,班长请客,你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