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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chapt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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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五,清源市第一中学高三毕业班已经提前开课,美名‘寒假补习班’。
冬日的早晨天黑得可怕,雪中夹杂着豆大的冰,一阵风吹来,险险将伞吹了个倒。
朴原子狼狈至极,身体被困在厚重的棉袄里难以动弹,几十斤的书包要死不死的断了一根肩带,她只好收了伞,当下被冰雹砸了个稀里哗啦。
离人行道五六米远的机车道鸣声正此起彼伏。
大多数家长不忍心孩子在这寒冬刺骨的早晨里跋涉的,因此宁愿克服一下冬天的睡意。
这不到百米的距离朴原子走得踉踉跄跄。
她闭着眼睛也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原本盖过眉毛的刘海早已刮到脑后,一整个额头的青春痘肯定赤裸裸的暴露了出来。
朴原子加快脚步,希望一向早到的她可以保持原来的幸运,在大家到达之前打理好自己。
……
清源第一中学占地颇大,在寸土寸金的市二环硬生生开辟出一湖两山,意语依山傍水。
想当然也自然不会在乎在正门立个大型停车场。
学校门前U型设计的停位方式既可以让家长有序地拐进拐出,也方便让家长可以在离大门最近的地方将孩子送进学校。
无形的间隔在学校门口拉开帷幕。
贫穷的学生们往往徒步来学校。
低中产阶级的家庭们通常将几十万的小车停在街道拐角。
唯有资产充沛、地位卓高的家庭会大摇大摆将孩子放置在大门口。
他们带着或慈祥或威严的笑拍拍孩子的肩,然后说道:“好好学习”。
除此,顺便和下一辆车的家长打个招呼,然后飘然而去。
这悲惨的现实状似将学生们统筹划为了三个阶级,其实不仅如此。
这些被困在一方校园的学生在半个社会的精神荼害下,除了接受成人世界划分的高低之别,还要将自己再划个三六九等。
一辆劳斯莱斯划过寂寥的寒冬,带着低沉的引擎声停在校门口,驾驶座的门口打开,然后撑起一道黑色的花。
高空望下,冰雪在空中飘零,那辆纯黑的车喷出一道尾气,雾蒙蒙散在空气里。
黑伞绕到后座,车门打开,暖气和寒气在空中交延,随即又喷洒出一朵花来。
朴原子看到那辆车,脚步登时缓了缓,有意无意在路旁的广告柱避了避。
看着那道颀长的身影下了车门,进了校门,再慢慢消失在视野里,她才微微缓了一口气。
刹那这寂寥的世界又被无止境的车鸣和人声充斥,像是没眼色的苍蝇一直在耳边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高三教学楼最靠近生活区,食堂和超市皆不过百米,教师宿舍也就隔了一道马路,可综合一下三个年级的范围,无疑离校门口却是最远的。
好在从校门口开始就有一条长廊贯穿了几栋建筑,一直沿伸到高三。
原本只为美观的鸡肋走廊此刻无疑救了朴原子的小命。
好不容易挨到高三一班,此刻离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朴原子放下书包冲进卫生间。
一直到她打理好乱蓬蓬的头发、理好浸着风霜的棉袄回到教室,依然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坐在里面。
她从后门走进来,下意识看了看窗边的某张桌子,抽屉摆着几本书,桌面依然干净整齐,完全没有他来过的痕迹。
打开书,不欲多想,晦涩难懂的文言文映入眼帘,随着一声朗读的声音出现,其他稀稀拉拉的读声也交接而起。
等早读铃声响起,整个班的节奏已然步入正题,谈知白才堪堪划着铃声踩进门来。
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一阵风一样微微拂过,不欲敛起一丝波澜。
朴原子坐在第四列第三排,在这个班最不尴不尬的位置,既不是老师的宠儿,也不是吊车尾,爹妈不疼姥姥不爱,不过她心满意足——
因为他需擦着她的桌面才能回到自己的位置。
谈知白看起来并非十分努力。
每次抽测背诵课文时总会被老师点到名字,他于是会站起来,流利的背诵前几句,将将解释一下后面文段的要点,然后露出几分温顺的笑。
这种人最是让老师无可奈何却又不忍叱责,因为年级第一的位置他也不曾跌落。
想到这里,朴原子不由得拍了拍脑子,将思维强行抽离出来投入这晦涩的古文之中。
毕竟——她朴原子又比不得人家。
朴原子在清源中学也算是小有名气,不过不因外貌、学习或是家境,而是她的父亲是韩国人,因此入了韩籍。
不过朴原子倒是从小就在中国长大,外表口音都是实打实的中国人。
之所以没有更变国籍,是因为作为一名‘外国人’可以享受到更加优惠的升学资格,于是贫穷的母亲默许了这一重身份,而学校也乐得她能争来一份好看的录取书。
于是成绩并不十分好的朴原子被编入一班——清源中心的尖子班,在一群好学生里死命挣扎,力求凭借自己的努力搏出一番天地。
然而二年半的高中经历足以使她明白,十分的努力也不过让她在这个班中下的水平苟延残喘,还要费尽心机才能不被轻易甩到后面去。
下课铃响,读书声戛然停止,哄闹声登时响起,几名女生闲聊着八卦,男生谈论着游戏......
还有三层里三层外被包围着的那个位置。
朴原子扒拉出自己的作业摆在桌上,然后挤开人群,从头开始,一列列收语文作业——
作为刻苦型学生的典型语文代表的职责,她心急火燎却又露出漫不经心的神色,时不时偷偷瞟一眼那个拥挤的位置。
手里的作业本越积越厚,那个位置离她越来越近,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让一让,我先交一下作业。”
于是人堆中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修长的手臂伸出来,干净的作业本被摆在她手里高高的书堆上。
谈知白对她笑了笑,眼角轻轻弯起,溺出几分柔和。
然后一道身影很快填满这条裂缝,很快,人影幢幢,遮住了他的笑。
朴原子的心立刻雀跃了起来,早晨那凛冽的冰和雪在她心头很快就化了,她不由自主露出羞涩的笑。
……
清源第一中学作为教育界的杠把子,课程量相对于其他学校而言只多不少。
从尚是黑昼的清晨开始一直满当当的排到了同是黑昼的夜晚,休息时间零零碎碎的挤在课堂中间。
学生们混沌汲取着相当重复的知识,在漆黑的世界里似乎望不到天明。
谈知白鲜少会上学校的晚自习,他总是在晚餐前的一节课就收拾好轻便的书包,然后向大家挥了挥手告别,全班同学目送着他不紧不慢的脚步慢慢离开。
他似乎很忙。
除了学校的常规日程外还要学习很多的东西。
他们说谈知白在申请某几所名校在准备托福在考雅思,他们说谈知白参加了什么科创的比赛或者获得了什么名次,他们说......
朴原子不甚在乎谈知白做了什么,因为他离她太过于遥远。
明明只是几张桌子的距离却是天壤之别,他在山巅,山脚的她只能仰望。
为了学生的健康,充斥着暖气的教室需要定时进行通风,也借此消一消学生们上涌的倦意。
开学考的成绩已经出来了,晚自习压抑的教室里传来班主任隐忍却无法克制的怒气。
冷风一阵阵吹过,学生们瑟瑟发抖。
班主任姓王,名珊窈,被学生们戏称‘望山妖’。
王老师年纪刚过三十,尚未婚嫁,却略显老态,平时并不多加收缀自己,一件褐色的羊皮大衣一件黑色羽绒服轮换穿过了一整个冬季,一双手活像是鸡爪,颜色褐黄长满老茧。
此刻她捻着几张名次后退学生的成绩单,撩起的眉毛差进皱纹中,尖锐的声音仿佛是在宣判死刑。
朴原子心跳如雷,冷汗贴着笨重的里夹内衣。
她咽了口口水,只期望这个忙碌的寒假可以保持她的成绩原地不动。
“朴原子!”
她猛然抬头,看见班主任尖锐的眼神,苛责的话语毫不留情吐出:
“寒假你认真学习了吗,整整倒退了一百二十名!”
轻飘飘的成绩单半空中无助的滑落。
朴原子满脸通红,喉咙有些哽咽,眼眶中充盈着泪水。
她半长的指甲狠狠掐着手心的肉,生生抑制住哭泣的欲望。
成绩是衡量努力的标杆,努力也只能用来形容成功的人。
对于她来说,失败是没有借口的,谈及努力也不过是无病呻吟。
“前五十我们班只占了二十六个,六名同学跌了将近五十名,居然还有人跌了一百多名——”
一沓试卷被砸到了地上,
“你们还要高考吗!?”
几十秒的沉寂。
班主任才缓过神来,她打开投影,将全班同学的排名显示在上面,前进和后退的姓名用蓝笔和红笔毫不留情的重点标了出来。
朴原子的姓名刺刺的显示在班级倒数的位置。
她咬着嘴唇默不作声,眼角稍一往上就是谈知白的名字,静静挂在第一名的位置,黑色的字体代表他的名次并未改变。
她不知是难过还是庆幸——不知该为她的成绩难堪还是庆幸这个压抑的夜晚他并未出现。
深夜漫长,无尽的悲伤只能带来更痛苦的心情,朴原子深呼一口气,重新埋入书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