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逆水寒]天上盛月，心尖崖余》妤长安

7、彼岸

　　中元。
　　灰云蔽日，凉风呼啸，虽是白日，汴京城内处处掌着明灯，唯有神侯府随天而暗，不通灯火。
　　无情静坐在后院的中央，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符，纸符上头墨迹还未干透，在掌心印上几道绵长的印记。
　　一旁的僧人补齐地上最后一笔法阵，直起身交代道：“大人可记住，一个时辰为限，必须返回人间。今日黄泉会格外拥挤，也许很难找到小公子，不如直接去地府找崔珏崔大人问问，若小公子入了轮回，判官的生死簿上，也定会写的清清楚楚。”
　　“明白。多谢。”

　　“找我？”成山卷宗中，崔珏抬起头，一双温和的眼略带疑惑的看向来人。
　　无情恭坐在轮椅上，抬眼望向台阶上忙碌的身影，微微欠身道：“见过崔大人。在下人间神侯府盛崖余，有要事相求。”
　　“是盛公子啊，颇负盛名的捕头大人。”崔珏闻言合上簿子，轻笑了声，“何事？公子请讲。”
　　“我想请崔大人，帮忙寻从小跟在身边的剑童，银剑。”
　　崔珏随即放下手中的书薄，侧头吩咐一旁的鬼吏：“去在近来的月份里找找。”
　　几个带着面具的鬼吏闻言动身，一目十行，略过生平和记事，目光紧盯着姓名，片刻间便扫荡完了几摞书。无情眼见那册子越发稀少，却不见有找到的迹象，微微皱了眉。
　　半炷香的功夫，鬼吏们从书海中停下来，纷纷抬头望向崔珏，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示。
　　看样子，当是难以找到了，崔珏抿唇，思考片刻，转而问道：“盛公子要寻的孩子，是个什么模样？”
　　这应当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但正准备开口的那一刻，他却又觉得难以回答。
　　“他个子不高，左眼角有一颗泪痣，待人很有礼貌，还有……很爱笑。”
　　当然并不只这些。他爱吃甜食，大多时候又淘气又懂事，虽然贪玩，但交代的事情，都能特别好的完成……他热烈至极，向阳而生，是这个晦暗世道里不可多得的明媚春光，那不是三言两语便可以描述的轮廓，亦不是寥寥几字就可概括的离合。
　　“那当是个极讨人喜欢的孩子了。”崔珏微微垂了头，轻叹了口气，复而抬眼宽慰道，“应是有人见过的，我派人去问问。”
　　“如此，便有劳崔大人了。”无情点头示意。

　　他独自坐在一旁，大厅人来人往，其中也不乏些许大人物，崔珏时而批阅公文，时而也要应付来者，看上去甚是繁忙。无情低头看着手中符咒越发的清淡和模糊的字迹，眸中的光也一点点灰暗下去。
　　地府的时间流逝的是极快的，他却觉得过了许久，回来禀告的鬼吏叫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盛公子。盛公子？啊……你当返了，这黄泉，确是无人见过银剑小公子，抱歉……”
　　无情抬眼，沉静的看向他，眸中闪烁着不知名的情绪，微微颔首：“好……多谢相助，帮我谢过崔大人，告辞。”

　　地府的大街喧闹的紧，一点儿也不输于人间。但头顶的天总是黑压压的一片，连月色都泛着带血的微红，这天不甚好看，甚至不比府中的夜晚，少年和金剑爱躺的那个屋顶，一抬眼便落进满眸的星星，这里什么也没有，少年不会喜欢。
　　偌大的黄泉只有单调的彼岸花，它们散落在房屋的各个角落，一齐朝着奈何桥的方向开着，那是通往人间的方向，所以那花给人的感觉总是孤寂而失落的，不像少年手里常握的向日葵，总是向着日光，笑眼盈盈的模样，这样惆怅的彼岸花，少年也不会喜欢。
　　那少年喜欢些什么呢？喜欢练剑时与金剑一同嬉闹，喜欢公子夸赞他事情办的圆满漂亮，喜欢姑娘拿着他给的杂草，笨拙的扎出一只蜻蜓。细细想来，少年爱的，念的，都是陪他长大的人，陪他一起疯一起闹的人。
　　这黄泉对他来说，熙熙攘攘的，实在是太冷清了。
　　无情闭了闭眼，耳畔是缭绕在侧的寂寥喧嚣，他努力去忽视心底的苦涩，缓缓出了黄泉。

　　此时，一个时辰未过，他在院中睁眼，四周阴风怒号，仍是一副阴气未散的模样。手中的字符字迹已经微弱的不成样子，再过片刻，便要重返人间了。
　　“公子！”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稚嫩且坚定的呼喊，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猛然愣住了。甚至有那么一刻，他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以至于不敢回头。
　　“公子，我等了你好久了，你怎么才来啊？”
　　这一声真切的，从身前传来，近在耳畔的呼喊，带着些许稚气的哭腔，从耳廓一直烧灼到心底，直到心尖传来阵阵的隐痛。
　　“......银剑。”
　　他带着沙哑与艰难回应。站定在眼前的少年面色如玉，衣冠齐整，一如他初入自己门下的干净清朗，只是站在这庭院中早秋繁盛的风景里，像一幅褪色的画。
　　无情的眼前有些模糊，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见他的准备，直到看到他如故的脸就在不过几尺的地方，喉间还是忍不住哽咽。
　　他们之间实在是隔的太远了，隔着千山与万水，隔着阴阳相通的奈何桥，隔着脚下相离不过寸许，触手可及又不可及的距离。
　　“今天是中元节，我猜公子会来看我，然后就真的被我猜中了！”少年看上去非常开心，是那种，期待了好久，等待了好久，终于得偿所愿和所念人遇见的开怀。
　　他不是个喜欢把情绪摆在脸上的人，但一瞬间眼眶周围微微泛起了红，他张了张口，正打算说点什么，四周的风却突然呼号了起来，裹挟着人间秋季特有的花香和风里不知是谁的呼喊扑面而来。手中的字符彻底褪了色，只剩下无力的暗黄。
　　少年愣住了，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刹那裂解成无数的悲伤。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公子……你又要走了么？”
　　狂风卷起无数的落叶与烟尘，四周的景色被浓雾模糊的只剩下虚幻的影子，在记忆里飞速扭曲起来，可少年眼中的泪花却清晰的刻在他的眸里。
　　“公子……银剑舍不得你。”
　　时辰到了，寒风大作，银剑不顾一切的扑进他怀里，少年分明只是魂魄，生人什么也摸不着，手心的炽热确是触手可及的真实，仿佛要把心脏都灼烧起来。
　　他什么都说不出，只瞧见怀中少年眼中含泪，却还是努力带着笑的。少年的嘴一张一合，在风中倾述着什么，他艰难辨认着少年的嘴型，唯独清晰的是少年眼中和泪水一同溢出的不舍与眷恋。
　　“我会一直陪着公子的。”
　　少年说。
　　那是少年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生也是，死也是。

　　他醒来，手中徒留一小朵鲜红的彼岸花，那花冲着他开的正盛，就好像把他当做了太阳似的，仰着脸，向他热烈的盛开。
　　他抬手，将不远处银剑招呼过来，把花递进银剑的手里，少年的小手在握住彼岸花的一刹，木然的脸好像在一瞬中动容了，他知道那是错觉，但他依旧相信了。
　　“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