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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年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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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她猛然睁开眼。
身侧的青年静闭着眸,均匀的呼吸着,正睡的沉。
她发了一身冷汗,心脏在胸膛似是快要蹦出来,明显还没从灰色的梦境中缓过来,她怕惊动了他,咬咬牙,生生憋回眼泪,准备挪动一下身子放松绷紧的肌肉,忽然发现腰部和脖颈处环着两只手。
他抱的并不紧,只是轻轻搭着,确是极其保护的姿势。她整个人伏在他胸膛不过几寸的地方,显得非常非常小。
一瞬间眼眶更红了。
十年一瞬,他们从孩童到少年,从稚嫩到成熟,世间楼起楼塌人聚人散,连许下的誓言都是一瞬一瞬的,但他好像没怎么变过。
不。还是变了的。
眉眼更凌厉了些,从前满满孩子气的样子,如今棱角分明,鼻若悬胆,增了许多沉稳和成熟,长发垂到腰际,身子也长了不少,他躺在身侧,已经可以完完全全把她掩在怀中了。
还有性子,许是经了太多的人情世故,那种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稳重,在他身上却仿佛已经沉淀过许多年。放肆且洒脱的大笑,只属于那个很多年前在花间和她打闹的少年了,留给多年后他的只有一身隐忍,一身屏障。
但有些东西,还是会与过去重叠。
比如他的笑。眉眼弯如新月,那时他只会勾起嘴角,喉间发出一些轻浅的喜意,虽然闭着嘴巴,眼睛却藏不住东西,星星点点的火从瞳孔里洒落出来,全部落到她身上。
还有他的那些小习惯,床头一定要放上几本案卷,水塘里年年都要新加几条的锦鲤,还有饭后桌上必备的各地搜集的奇特点心。
这样一想,也确实很多。
她的心静了不少,眼前的人却好像是将醒未醒,又或许是发丝撩痒了鼻尖,他微微侧头,一缕发干脆掉下来,落在她的唇边。
很香,这味道她太熟悉了,是梅花。是啊,他这样的人就应该配梅,他腰间挂着的那香囊,还是每年冬天她亲手做的呢。
那缕头发落下来,眼前人却还是微皱着眉,他只好无意识的蹭了蹭枕头,把手臂环的更紧了些。她感到整个人又往他怀中挪动了些许,耳畔是他稳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全部顺着耳朵钻到心窝里去。
对了,还有这个姿势,这个一只手枕在她脑后,一只手护在腰间的这个姿势,也一直没变过。
那应该是在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在三清山的美好记忆。那是一切的起点,故事最温柔的开端。
那年的月牙儿,还像太阳一样明媚,其实还很小,站起身来,还没有门前的那棵小树高,但他时常故意踮起脚逗她,说:“你看,我够一够就能碰到树顶了,你还早呢!”
小女孩鼓着脸,明明想摆出气呼呼的样子,眼泪却不争气的开始在眸子里打转。
少年一下子慌了神,一把捞过她,年纪小小的,力气倒是很大,双手稳稳在她腰间一托,她感到脚下一空,再一抬眼,小树顶已经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以后只要我能够到的地方,我也一定会让你也够到。”
她开心的摘下一朵树顶开的最艳的一朵花,垂手插在月牙儿的发束里。
“好呀,那以后只要我可以得到的最好看的东西,也都给你。”
那个笑她这辈子也忘不掉的,明明只是一朵再普通不过的小花,他却高兴的像得了无价的宝贝,开心的连发丝都向上扬了起来,整个世界的样子在他眼里慢慢缩小,最后化作那个小小的她倒映在瞳孔里。
少年的心是小小的,聚散还没有发生的时候,满心都是无数个从早到晚枯燥练武的日子,三清山一到春天就开的漫山遍野的花,还有那个一直一直追在他身后唤他月牙儿的小姑娘。
那天的小姑娘玩心很重,趁着师父下山,拉着小月牙儿的手说要去后山玩。
“这个季节,是三清山整个年里最好看的日子了,后山的花再没有哪一天比今天开的更艳了,错过了今天,可又要等上一整年呢!”她的小脸可怜巴巴的凑在眼前,小手也偷偷抓着他的衣角。
再过几个月,等师父回来,大概也轮到他下山游历了,可眼前的姑娘还太小,到时候师父定然不会让她跟着。这也许,是这几年最后陪她溜出去玩的机会了。
少年沉思着,迟迟没有发言,小姑娘失望的垂下头,正准备松开手,却被一双白皙的手紧紧抓住。
“走。”
她抬起头,和少年满目的温柔撞了个满怀。
“月牙儿对我最好啦。”她咧开嘴大笑,拉着他的手向着后山跑去。
天地间,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山间遨游,他们穿过高高的顶峰,偷偷溜过高耸入云的藏书楼,一点一点爬下茂盛的树林,才来到那一片生机盎然的花丛。
她说的没错,这是这后山最好看的时候了,满目间,青绿和淡黄相错,蝴蝶与风在空中共舞,还有跑在身前的她,时不时回眸笑,满身的光胜过三清山全部的春色。
他那时也许不觉得三清山的那些花草究竟有多美,就只是那样看着她,心就像被欢喜填满了,再与她对视一眼就要溢出来。
“月牙快看我!”
他回过神,她站在前方一个矮矮的大石头上,向他挥挥手。
他快步上前,眉眼一挑,故意逗她道:“你看,现在还是没我高。”
小姑娘认真的比划了下,果真还差一点,她翘起嘴,哼了一声,转身跳到身后更高的石头上,回头又去看他:“那这样呢?”
“没有哦。”
“这样呢?”她转身跨向更高的石头。
“哈哈哈,还是没有。”
她不服气的向他吐吐舌头,忽然瞥见一个几乎快高过她的膝盖的石头,三两步爬上去。
“月牙儿你看!”
她站直身体,妥妥的比少年高出了一个头。逆着日光,她叉着腰,一脸得意。其实双脚还搅在一起,险险的稳住身子。少年看着这样子,满心的好笑,却不声扬,只点头附和着。
一只蜜蜂从花丛里窜出来,在小姑娘身侧嗡嗡盘旋,她吓了一跳,脚下立刻一滑,天旋地转中,草色和天色连在一起,她整个人几乎面朝下,狠狠砸到花丛里。
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
她喘着粗气,睁开眼,眼前是少年柔软的胸膛。他在一瞬间环住她的头和腰,把她稳稳的护在身前。
她愣愣的抬头去看,少年的脸颊被地上小石子尖锐的棱角划破,新长出的叶片边角锋利,划在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是几道血色的长痕,有血珠正缓缓从伤口处渗出。
他却浑然不觉,双手只托着她的身子,眼中尽是担忧,没有因为疼痛的半点呻吟,她只听他轻轻问了句。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两个声音同时在耳畔响起,那个稚嫩的面孔跨越层层时空,穿过无数的悲欢离合,与眼前的面容蓦然重叠。
他已经睁着眼,不知是何时醒来的,黑暗中逆着月色,灿烂如星辰。
“没事……就是想到了一些小时候的事 情。”
他一愣,不自觉的把手臂环的更紧,刚醒来的声音微微带着沙哑:“是盛家庄……”
“不是。”她轻声打断,抬手撩起月牙儿的一束发,在指尖把玩,垂了垂眸,将泪水憋在眼眶里,把脸隐在黑暗中,“是小时候我闹着非要去后山玩的那次。”
他沉了沉悬起来的心,复而莞尔,环在腰间的那只手突然拿上来,揪了揪她的脸蛋:“是那次啊,你在后山的花丛里滚了满身泥,像个小男娃一样。我倒是记得,那天的花可开的真盛,已经许多年没见过那样漫山遍野,又开的那样繁盛的景了。”
她忽然灵光一现,抬头道:“想起来,恰是这个时节了,过几天休假,不如我们回一趟三清山吧。”
“好啊。”他抓住她玩弄发丝的那只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
此时风也沉静,万物无声,夜色温柔。抓着她的那只手指尖带着些许凉意,但只要她的掌心有余温,就不会让他独自清寒。
那些没有办法改变的,就让它过去吧,不似少年游又何妨,无论是哪种月牙儿,奔跑的,静坐的,热烈的,清冷的,都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