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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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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修长的双指拈住一朵素色的野花,她眼神定定的看着那花,若是有心人细细瞧去,她的眼神却好像又漫不经心的,只是微微略过那花,盯着远处湖面上那几对羽毛丰满的鸳鸯。
那几对鸳鸯在戏水,翅膀扑闪着,在水面上晕出无数的涟漪。
这一看,竟有些失神,连身后轻轻压断枝丫的车轮声也未听见,等她回过神,嗅到空中弥散的一股不易觉察的梅香,才发觉方才在远处偷偷瞧着她的有心人已经来到身侧,淡淡开口。
“看什么呢,竟比看我的时候还要入神。”
她偏头,正好撞上他带笑的眼睛,他眼眶湿润,像一滩春水微澜着,惹的她心尖一颤,一抹红晕不自觉的爬上耳根。他好笑的看着她的眼神微微躲闪,竟像是有些害羞了。
“不是,”她慌忙解释,拈花的手正要放下来,却被那人一把捉住,“我是想……”
“抛花?”他轻笑了声,忽的一使劲。她只觉天旋地转,落花流水转瞬在眼前略过,最后睁开眼,是如新月的眼睛望着她,专注而温柔。她在他怀中坐着,腰上是他的手紧紧揽着,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她觉得脸上愈加发烫了,偏过头,故作镇定道:“怎么,你要教我么?”
身后的人好像笑了笑,突然俯身贴上来,薄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扫过她的耳廓,顺着那红的快要滴血的轮廓轻声道:“教啊。”
这还没完,那人使坏似的窝在她肩头蹭了蹭,两人的发丝在摩擦中缠绕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去压下后颈的撩拨,只听他紧接在耳畔吹了句:“只要是我娘子想学的,我都教。”
她不自然的侧头,轻轻挣扎起来,捉住的手被捏的更紧了些。
“别动。”他莞尔,移开脑袋,发丝却还缠在一起,“抛花很难,可比暗器难上许多。”
他扶着她的手,从手腕一路滑向她的指尖,与她细腻的肌肤紧密相贴,她能感受到一股力量不急不缓的注入掌心,顺着脉络和纹理,在花瓣上绽开。
“别盯着花,去看你想要击中的那个地方。”
她抬眼,这神侯府的后院,满载了一园的春色,微风和煦,万物生机,一时间,时间的温柔迷了眼,不知该做何选择。
她迟迟没有开口,他轻笑了声,稳稳将那朵花送出去。只听见一声破空,那花划过池边潮湿的空气,划过鸳鸯上方飘扬的水滴,啪的一声打在对面的矮树干上,那满树的素花簌簌落下来,顺着风,飞了满园。星星点点的白四散开来,随风胡乱舞在空中,春色下的浅绿被蓦然隐没在这纯白里,竟像极了记忆中的那场雪。
是初遇,更是相逢的那场雪。
还有一片白皑皑中,他傲坐其中,坚定的眼眸和满身的梅香。
“怎么了,不好看么?”
她摇摇头,回头在他唇间印下一吻。
“我想起记忆中的一朵梅花,救我命的梅花。”
他有那么一瞬愣了愣,复而笑起来,默默把怀中人环的更紧了些。
或许是午后的阳光过于温暖,还有他的怀抱过于让人心安,意识渐渐陷入温柔乡。等她醒来,正平躺在窗边的榻上,手心只有那人残余的梅香。
他又去办案了。他总是很忙,忙于查案,忙于上头派下来的任务。她时常觉得他太疲惫了些,汴京城里贤者能人并不少,他却许多事情一定要亲自做才放心。
天地晦盲,他是点灯的人,更是一盏引路明灯。
在朝堂是为侠,在江湖是为官。若是风雨欲来,他也必将是站在最前的人。
但他再也不会是一人伫立了,她会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还苍生公道,报天下太平。
正值黄昏。
街市的灯还没亮起来,半昏半明时,大街上只有寥寥来往的赶路人。那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这路不宽不窄,修葺的很平整,两旁是到了夜里就十分繁华热闹的小铺,甚至有佛塔矗立在侧,有小桥流水映衬这街景。
她偷偷的想,也许等到他回家的那个时候,街上会有不少卖花的小童,做冰糖糕的铺子也开着,华灯初上,那些年轻的姑娘也就打扮的漂漂亮亮上街闲逛了,说不定还会偷偷瞧他……
细细想着,不知不觉已出府向前走了很远。
“施主——施主请留步呀——”
她顿了顿,回头看那个朝她跑来的小僧,脖子上挂着的佛珠在奔跑中噼啪作响。
小僧气喘吁吁的在她身前缓了片刻,忽然伸出一只手指向佛塔的方向。
“施主请瞧,”她顺着那小僧的指尖望去,佛塔前的参天古树上挂满了朱红色的纸签,“今日来这儿走一趟,算是您有缘分,西域来的大师现在恰好就在寺中,施主您选中了签,就可找那大师去解。”
她不信神佛,从未求取过这样的东西,复而摇摇头,恭恭敬敬对那小僧作了一揖,谢绝了他的好意,正迈步要走,那小僧突然一把拉住她的衣角。
“施主真的不想看看吗?”小僧笑眯眯的望着她,他身后满树的纸签在风里簌簌飘扬,“那个答案。”
答案。
她停下脚步,冥冥中好像有人指引她抬头望去,风在此刻已经停了,满树的纸签只是轻轻摇晃着,有光自树叶间的缝隙间漏下,明亮的刺眼,令看者虚晃。
答案?
她垂下头,静静站在树前,双目紧紧盯着脚下那一隅,像是陷入某种略微艰难的思考。就这样一直站着,直到脚侧的落叶忽的卷起来,飞到眼前,打了个懒洋洋的旋飘远。
起风了。
被打断了思索,她皱皱眉,正准备转身,头顶忽然被轻轻敲了一下,那力道,不像是一片落叶的重量,她一愣,伸手拿下头顶的物件。
掌心赫然是一枚纸签。
刚刚被打断思索的焦虑顿时荡然无存,拿着这纸签,她感觉心忽然安定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尘埃落定,她感到安稳,感到温暖。
她捏紧纸签,起身踏进塔内。
佛门清净,此时正近黄昏,人格外少些。高塔之上还有铜钟的余音缭绕,佛祖高高坐在明堂之上,石刻的脸无喜亦无悲。
“大师。”她恭敬的将纸签递给在佛旁盘腿而坐的僧人,那人的半身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脸,只有满身的袈裟在日暮下泛着金光。
那人一只手接过签,另一只手搁在腿上,一颗一颗推动着佛珠。他甚至没有去拆看那只签,只是在手心里摩擦,似是可以把它摸透一般。
她静静在原地候着,只听见塔外传来木轮滑过的声响。嘴角不自觉含了一丝笑,她忙作揖,奔出塔外。
“怎么想到要来佛门求签了。”
几步之遥的地方,那人坐在轮椅上,双手像往常一样搭在两侧,眸中灼灼,一如夕阳余下的烈焰,火烧云的余温,原野中不败的星火。
“来找一个答案。”
那人噗嗤一声笑了:“有什么答案,竟是我神侯府都给不了的。”
她也笑了,眉眼如春色惊鸿,连发丝都沾染着明媚的春光,他看着她一步步奔向自己,像孤寂了很久的明灯吸引了一点清澈的萤火,他们相互依偎,相互照亮,在将倾的天下里守护一刻温存。
她只是笑,没有回应他,也许是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推着他的轮椅,走过塔前那条窄窄的石路,落叶,飞花,往事纷纷在眼前掠过。
从前丢失的回忆,错过的相逢,悔恨的选择,都在一步步中化为虚无,记忆的洪流里,碎片在心脉划开一道道狰狞的裂痕,周遭的人聚了又散,来了又走,只有那双人的手越执越紧,任人潮汹涌,聚散无常。
他们终于踏入塔中,大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徒留下原地一块青灰色的软垫。
佛门外,夕阳穿过观音的指缝,温柔的洒落在那一小块软垫,暗黄色的宣纸上,刚落下的字迹还未干透,墨色闪烁中,身侧那人已缓缓伸出手,轻拿起那句判词。
飞花不知红尘事,千年回首与君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