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梅惠子

4、情起上元 日子就这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白岚还是每次都以男子打扮来寻净怀，二人也渐渐更加熟络起来，不知不觉中，便迎来了长安城最热闹的上元节。在上元节这一天的夜晚，长安城将彻夜灯火通明，不论男子还是女子，在这天夜晚都会戴上各式各样的面具逛花灯看杂耍，有情的人儿还会将自己缝制的香囊送于男子表达情意，可谓长安一盛况。
　　这日的佛理讲授刚结束，白岚便兴冲冲地邀请净怀今晚一同前往长安街看花灯，“净怀你别担心，我知道你们僧人好像不能贪图这种尘世的热闹，但是我们就去这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对吧？面具我都给你备好了，到时候跟紧我啊，别走丢就行了。我今晚还来这找你，记得等我哦！我带你偷偷去，记得别告诉住持。”说到最后一句，白岚特意压低了声音，用手护着嘴靠近净怀的耳朵，生怕被人偷听了去。
　　还未等净怀回答，白岚又是一溜烟便跑了，净怀是越来越发现，他在白岚面前总是额外迟钝些，一点也没有辩法时的灵活。刚刚她一凑近，耳根竟变得滚烫起来，明明自己也并未明确是否就是她，竟和一男子说话却有如此表现，再说了，佛门中人应当无欲才是，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既然刚刚还未来得及拒绝，那就等今晚她来后再和她说明白吧。
　　做完晚课，天还未黑透，净怀便早早在此等候了。当天空中的月色洒落大地，当第一颗沉睡的星星睁开了眼睛，西殿的敲门声应约而起。门吱呀一声被净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净怀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画面。
　　只见白岚已然是女装打扮，鹅黄色的罗裙轻扫门框跨入殿内，一头乌黑发丝上的簪子随之叮当作响，月光拂过她的脸庞，拂过她细长的柳叶眉，拂过她那双水漾漾的杏眼、桃红的双颊，还在她微润的朱唇上舞动。
　　净怀一时间竟怔在了原地，连白岚已跨入殿内好久也没反应。
　　“你怎么呆站在那呀？快把面具戴上，我们出发吧！”白岚将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伸出前来，只见她手里拿着的是一双狐狸模样的面具，一大一小，样式却是一样的。
　　“白公子……不，白姑娘，既然你是女儿身，那小僧更不该与你一同前去了，多谢姑娘好意。”净怀转身回道。
　　“对不起啊师父，你用心待我，我却欺瞒了你这么久，我其实是白家的小女儿，我叫白岚。这次我发誓绝对没有欺骗你！你不会生气吧？”说罢还举起手做出发誓的手势来。
　　“小僧怎会生气！”净怀心中的疑虑在此刻全然解开，见她的第一眼便觉得她这双眼睛格外熟悉，虽是男儿装扮，但身上的姑娘气息却又是如此明显，原来她便是十年前救他的那位小姑娘。十年了，终于又见面了，她还是丞相府里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小姐，而自己却是已出家遁入佛门的和尚了。
　　“师父你明明那么厉害，而且还是我师父，就不用‘小僧小僧’地称呼自己啦！以后我喊师父，你喊我小白就好！既然师父没有生徒儿的气，那我们快些出发吧，我请师父吃好吃的赔罪！”未等净怀反应过来，狐狸面具便稳稳当当地被戴在了净怀的脸上，随后白岚牵起净怀的手直直往长安街跑去。
　　此时的长安街灯火通明，五颜六色的彩灯悬空高挂，店铺的吆喝声，人群的欢呼声，孩童的嬉笑声不绝于耳，人潮拥挤热闹非凡，稍不留神便会淹没在人海中了。白岚觉得自己师父可是第一次来这拥挤之地，生怕他走丢了，便一直紧紧拉着净怀的手。他的手宽大而温厚，与白岚在冬日便会冰冷的双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给白岚带来了一丝温热。
　　只见走着走着便看见了白岚从小挚爱的糖葫芦，随即便转身对净怀说道：“师父，你站在前方的桥上等我一会哦，我去买点东西，马上回来！”说完就直径向糖葫芦小铺跑去，一点也不给他人回答的停留。
　　净怀无奈，只好乖乖听从“指示”在桥头等她。等净怀只身站定，竟有不少姑娘直接将自己亲手缝制的香囊塞进净怀手中然后径直离开，让净怀惊讶不已。而白岚手拿两根糖葫芦朝桥头跑来时，看见的便是净怀手握六七个五颜六色的香囊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让她捧腹大笑起来。
　　“师父，没想到你这么招姑娘喜欢呀！不过也是，师父如此出类拔萃，且生得一副好模样，她们不会尾随我们一路了吧？哈哈哈！”说完白岚自个还是笑个不停。
　　“小白莫要胡说，此乃迫不得已而为之。”净怀此时是拿着这些香囊也不是，扔掉又更是不合适，左右为难。
　　“师父你把它们给我吧，我帮你好好收起来，也算是不辜负她们一片心意。”看净怀如此为难，白岚觉得身为徒儿，虽然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不正规”徒儿，帮师父“解困”也是理所应当的。
　　“如此，也好，权当她们是赠与你了。”
　　“师父说是，那就是吧！来，快尝尝这个，这可是我最爱吃的，就当作我给您赔罪的礼物了。”白岚将手中亮晶晶的糖葫芦递给净怀。
　　“糖葫芦……”净化望着这串糖葫芦，竟有些出神，十年的时间，恍若昨夜，如果没有那根糖葫芦，恐怕十年前的自己便早已成了饿死在雪夜的漂泊孤魂。
　　“师父吃过？我以为你们僧人不吃这些呢。”
　　“嗯，很久以前吃过。”
　　“师父觉得好吃，以后徒儿可以常带给你吃！”
　　此时的净怀只是站在桥上静静地望着这繁华热闹的长安街，不曾说话。他只是在想，自己真的如大家所说那么适合深入佛门普渡众生吗？佛曰“五蕴皆空”，成佛乃需抛却七情六欲，可今晚他却觉得，自己似乎也并不排斥这喧嚣繁华的尘世之地，而自己也似乎无法真正做到“五蕴皆空”，毕竟当看见那根恍若隔世的糖葫芦时，舌尖的酸甜之觉是如此的真实，脑海里十年前雪夜的场景又是如此的历历在目，挥之不去。那天的她，也同样是穿着鹅黄色的罗裙……净怀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了，今日已是多次破戒，若再如此下去，又有何德何能称自己为佛门中人呢？
　　这一夜，净怀彻夜难眠。鹅黄色的衣裙，挥之不去。
　　而此时的白岚，也是如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竟还能看见师父的模样，是推开门沐浴在月光下的他，是戴上面具被自己牵着的他，是站在桥头不知所措的他……
　　“他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