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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飞崖山顶,乌云密布,往日温炽的日光竟透不出一丝。

      一株硕大茂密的紫荆树粗壮的树根像巨蟒般攀噬在崖缝,粉红的花开满了一树,那曾是春季里最美的景象。微风拂面,煮一壶茶细酌品味,就像回到师尊元贞子座下时那般悠然。那时也像今日这般热闹。

      他们也都还笑脸盈盈。

      现下赵牧寒双手交错于胸,怀中牢牢箍着漆黑的飞宇剑卧在枝桠。他半颔着狭长的丹凤眼,望着顶上仿佛静止不动的黑云,耳边不停传来山下惨烈的嘶吼声,他神情时而复杂时而泰然。

      紫荆树下穿着一身艳红妆饰的慕容雪背靠着树干而坐,发髻上的流珠乱颤,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她紧紧闭着的眼帘下睫毛微翘,一张没有血色的苍白嘴唇紧抿,密不透光的崖顶也让她原本生气十足的脸渐渐失去光彩。偶有粉色的花瓣轻落在她的发上、脸上、身上,赵牧寒也不理会。花瓣彷如深谙人意,便更肆无忌惮起来,一瓣两瓣,慢慢地似要将她掩埋在花中,赵牧寒卧在树上盯着看了好几个时辰,才渐渐意识到总陪在他左右的慕容雪并不是在午睡。

      花瓣堆起的坟冢是她最终的归宿。

      她要在这飞崖山顶长眠。

      “她果真是这般任性。”赵牧寒合上了眼,不愿再去看那个从玄阳宫起就一直追随在自己身后女人。如今飞崖山孤悬一地,大战一触即发,她竟这般烈性,宁是死在他的飞崖山也不愿回去。对慕容雪,他仍不觉得是亏欠,从始至终他都不曾正眼对过她。

      痴心于她的只有那位玄阳宫现任宫主——李白渚。

      如今她死了,倒是觉得有些些寂寥了。

      他叹息道:“唉,你上山的时候没问过我,如今连要长眠也不告诉我一声。”

      “师尊,玄阳宫那帮人攻上山来了!”赵牧寒的弟子云翳慌忙地跑上崖顶,云翳脸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鲜血,山崖下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哀嚎不绝。

      “你快逃吧,这飞崖山再也保不住了。”他的声音竟带着股悲苍,随手一拂,一只白鹤忽地将云翳驮起,展翅就飞往东边。东边是寂海,那里是无边海域和星罗密布的岛屿。玄阳宫他们是不屑追过去的。这只白鹤普通得很,本来也是慕容雪贪玩抓来送他的,如今人不在了,白鹤便也不该被束缚,临行倒也能送云翳那小子一程。

      “师尊——”云翳吼叫声随着白鹤渐飞渐远。

      云翳,你另寻名师罢。

      赵牧寒复尔又合上了眼,飞崖山下那悲戚的战斗嘶吼声像石子投入大海激不起一丝浪花。

      倏忽,黑布一样的密云被撕开,一束日光打了下来。

      他被久逢的光照闪了一下眼,头顶上猛地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赵牧寒,慕容雪在哪?”

      声如宏雷,震得他心神恍惚,如坠深渊。

      是了是了。是大师兄李白渚。他究是要与我刀刃相向的。赵牧寒心中不免悲哀怅然,不过弹指之间大家都变了一个样。

      师尊死了,小师弟失踪了,师姐也自尽在崖上。

      剩下他和李白渚大眼瞪小眼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可他也只是在苟延残喘而已。赵牧寒觉得周遭都冷极了,血液想要被冰封起来。他恍惚间思绪竟又被攀扯进回忆中。

      ……

      赵牧寒一往外望,这天色即将暗沉,因与小师弟约好同赴烟火会的他匆匆路过一间杂物房时,突然传来嘈杂又熟悉的声音。

      “许师兄,前几夜你明明答应我要跟大长老推荐我做内门弟子的,如今为何还没结果!”

      “绮葶师妹,你也太着急了吧。你以为内门弟子是这么好当的吗?即使是我推荐,也是要我师尊老人家亲自拍板才行呀。这事可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办成的。不如今晚你我去床上探讨一番,说不定此事就有新的转机了呢。”

      “你休要骗我了!你就是个无耻之徒!根本就没有推荐做内门弟子这回事,你就是见我初入师门一无所知,馋我的身子罢了!我要跟长老说去!将你这个骗子绳之以法!”她破罐子破摔,愤怒地喊道。

      “女子失身这等事你好也意思跟别人说起!果然是个下贱胚子!跟春楼里的又有何分别!”许姓男子嗤笑道。

      “你……你,欺人太甚!”

      只听一声“啪”响彻房内,姓许的男子声音徒然变得阴冷狠毒,“赵绮葶,你个下贱胚子也敢打我?自小我爹娘都没打过我!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打我!今夜你就留在这里了!你连我师尊的面都不会见得到!真是个烂货、婊子!”

      女声哗然惊呼,赵牧寒心下一惊,顾不得这么多,急忙踹开房门。

      瞧见那持刀的分明就是小师叔的弟子许光,他眼露凶光,面目狰狞地朝着赵绮葶刺去。

      情急之下赵牧寒飞去横梁上的一条麻绳,牢牢牵制住了许光持刀的手腕。许光不过是练气四层而已,还没修炼什么厉害的术法,一时也难挣脱这麻绳。

      被吓得瘫软地上的赵绮葶大汗如雨,她显然被吓傻了。赵牧寒冷喝一声之下,她的目光才渐渐从呆滞转回了神,她感激地看了一眼赵牧寒,后怕地飞快地爬到了角落。

      许光挣扎着,一看是赵牧寒,挣脱得更剧烈了,默念口诀,一个飞跃用火将麻绳燃断。又发了狂地冲着躲在杂物一角的赵绮葶砍去。

      赵绮葶只能以手掩面,惊叫连连,千钧一发之际,赵牧寒勉强使出了缠藤术把许光手脚捆绑住。而赵绮葶被刀锋砍伤的手臂鲜血直流。

      “赵师兄,莫要阻我!这娘们今日不交代在这里,玄阳宫迟早要被她搞垮!”

      许光大喊,手脚被箍得动弹不得,大刀的招式也挥不出来。赵绮葶疾速捂住伤口,煞白的脸上也因许光的话露出古怪的神情,直盯着许光,眼底划过一丝狠劣之色。一把将藏在腰间的匕首暗暗握在手上,低声喃语,步步向前。

      “许光,卑鄙小人,毁我清白还想置我于死地!”

      她缓缓踱步到前面,匕首的刀光已然藏不住了。

      “赵绮葶,你想干什么!休要……”赵牧寒一惊,竟缠滕术因心态不稳一下松动起来。

      她一咬牙,一个箭步过去使出吃奶的劲,挣扎的许光因松动的藤蔓身躯前倾,一下撞上赵绮葶的紧攥的匕首。匕首嘶啦刺透□□的声音格外刺耳。

      赵牧寒惊得失了术法,而许光旋即失去支撑地倒在赵绮葶身上。许光不敢置信地瞪大着眼看着赵牧寒,嘴巴一张一合却冒不出一个字节,血液从嘴里不停冒出,染红了赵绮葶的衣衫。赵绮葶托着许光身躯,用力一把将匕首拔出,又狠烈地泄愤似的猛刺几下,终于许光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动了,身躯逐渐冷了下去。

      那是一具瞪大了眼的尸体,半分钟之前他的眼里是骇然、求助,半分钟之后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那个眼神一直萦绕脑海中。

      世事无常。

      “你……你……”赵牧寒半天接不上一句话。

      赵绮葶呆愣愣,入目是沾满了粘稠的血液的双手,匕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神情复杂。

      过了良久才敢开口道:“是许光辱我在前,堂哥,你也看到了他刚才还想杀我,我只是……”赵绮葶喉咙微微颤抖,抬头望向赵牧寒露出求饶的神态,几近癫狂地吼道:“反抗而已。是他逼我的,我也不想的!我真的不想这样的!”她扯着自己的头发,眼泪刷地冒出来,如瀑布。

      赵牧寒沉默,不知该说什么。他过去将手搭在了浑身颤抖的赵绮葶的肩上。

      他本来是想制止许光而已,赵绮葶是他的堂妹,他自会为她找回公道的,只是如今……

      时间逐渐消逝,赵绮葶也渐渐回复了神志。

      看着满地的血迹,赵绮葶深吸一口气,霍地目露坚毅,将匕首的血迹往尸体擦干净藏回腰腹,又在尸体搜索半天,翻出一个玉坠和一本初级练气书,她把书揣进怀里,把玉坠递给赵牧寒,开口道:“堂哥,今日之恩无以为报,这个玉坠原本是我爹留给我作嫁妆的,你先拿着吧。来日如有机会我定会报答你。犯下这样的事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你打算去哪里?”赵牧寒悠悠开口,却不肯接过那玉坠。

      “我也不知道。”她苦笑,将玉坠硬塞到他手里,“我的命不比许光,宫主座下的长老们自然都不会放过我的,我呆在这里就跟送死没区别了。堂哥,今夜这个事情与你无关,要怪也是怪我一时冲动,你跟许光也无过节,他们查不到你身上,我走了,世界之大有缘再见了!”

      说罢,赵绮葶头也不回地开门走去,渐渐隐没在了黑夜中。

      他面色复杂,良久后轻叹一声,心底浮现难言的感情,赵绮葶是他的堂妹,他们从小就一起玩耍的。去年听说也进了玄阳宫,他却从来没见到过她,原是她是外门弟子。听说外门弟子勾心斗角,赵绮葶必然是受苦了,她性子本良善却……想到这赵牧寒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手指搓摸着玉坠,又低头看着脚下那具血淋淋的尸体,心想着若是不帮着处理好,只怕赵绮葶连山脚的百田县都没走出去就被抓回来了。

      入夜,穿插在黑色枝桠间的月光朦朦胧胧,带着嗖嗖凉意。

      摇弋的烛火弱得像荧光,映着赵牧寒的柔顺的下颚,而他的上半张脸浸在了黑暗中,双眸的神采也被黑暗吞噬着。

      把房中的血迹擦拭一番后,趁着夜色,赵牧寒将许光尸体丢进了偏僻的一处山涧。

      就让许光的尸首被山涧的野狼啃食干净。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折腾了一夜的赵牧寒躺在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睡,昨夜的一幕幕萦绕脑海中。

      不知不觉天渐渐露白。

      过了半月安静日子后,终究纸包不住火。

      许光失踪的消息像从山顶刮来的一阵狂风般传遍了玄阳宫。内门弟子失踪事情不小,一同失踪的还有一个外门弟子赵绮葶,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的关联。一时间玄阳宫上上下下对失踪的二人关系议论纷纷。所有有关二人的微小事情都被挖了出来。

      不日就寻到了他这里。

      “赵牧寒,你给我出来!”

      赵牧寒一个激灵,有种不好的预感,开门一看是李白渚,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大师兄,你怎么又过来了?”赵牧寒笑道,却显得格外不自然。

      李白渚瞪眼,一把飞剑就抵在了他肩上,距离脖子两厘米,“在后山荒废一处发现了许光师弟的尸体,而尸体周围还发现了你的玉坠!”说完,李白渚左手高举一枚沾了血迹、晶莹剔透中飘着绿色的玉坠。

      赵牧寒大骇,这是赵绮葶当时给他的玉坠吗!怎么落在李白渚手上了,他明明记得他藏在了身上了。他往身上摸索,却真的找不到。

      他沉默着不作任何答复。

      “事到如今,你可愿认你杀了许师弟的事?”李白渚强忍着情绪一字一句地说,平日里清冷的双眸隐隐发红。

      “一枚玉坠而已,怎么就能指证是我杀的人?我与许师弟素来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他?更何况那玉坠本就不是我的物件!李白渚,你不要含血喷人!”沉吟半晌后,赵牧寒森然说道。这玉坠也是那晚他才第一次见过,怎么就说是他的东西了?只凭着一枚玉坠怎么就断定是他杀的人!

      李白渚对着他,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剑进而逼迫了他脖子一分,声音嘶哑:“你以为我当时不是这样想的吗?可是你堂妹赵绮葶说的话句句在理,她指证你就是凶手!你若是不愿认罪,有什么话大殿之上便对着宫主说吧!”

      话一出顿觉五雷轰顶,赵牧寒险些站不稳,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白渚,喃喃道:“你说谁说的?”

      李白渚再说什么,他已完全听不见了,耳边一直有个声音不停在重复,等他回神才发现是自己的。

      啊,赵绮葶……

      怎么是你……

      被李白渚压着走到了玄阳宫的玄阳大殿,师伯师叔浑身散着威压,赵牧寒跪在地上觉得喘不过气来。他因受戒跪过父亲、跪过师尊、跪过宫主,却没有像如今这样背负着莫大的冤屈跪下过!

      耳边掠过的冷言冷语就像家乡嵇城藏得最深的冰窖,六月天里仍然刺骨。他那怕穿上最厚的袄装也挨不过这寒凉。

      “玄阳宫一向教导弟子行规道距,此子心肠十分歹毒!连同门也残害!必要以命相抵!不然如何其他弟子该如何看待我们玄阳宫!”说话的是师叔莫思道,许光正是他的弟子。

      “哼,师弟座下竟出了这样一个嗜血的畜生,枉费他平日的一番苦心!”

      “平日里就爱胡作非为、教而不善,我就料到他以后必会闯出更大的祸事!”

      不!不是他做的!

      听着一句句骂他冷血、歹毒的话,赵牧寒望向仙风道骨般的师叔师伯,他们冷眼负着手旁观一出好戏。而他的师尊立在最里处,他看不到师尊脸上是何表情,是悔恨是气愤还是漠然?

      “是我教不好徒弟,让他生出这样的歹念,做出这种歹事!请宫主让我自行处理此子!”见到宫主走了进来,元贞子扑通一下跪在了殿上。

      惊愕地看着师尊那跪在他前方的消瘦背影,不知是否太久没见到师尊,赵牧寒觉着他比之前更显老态了。

      就连师尊也相信是他杀了人吧!平日他就爱惹是生非,那怕是杀了人也不足为奇吧?!师尊就是这样想的吧!

      不!!

      “我没有、没有杀人!单凭赵绮葶的一面之词就能定我的罪吗!玄阳宫办事何时如此草率了!”赵牧寒顶着重重的威压,扬起头颅,直视大殿身披红色狐裘的宫主。

      他要证明,他们都错了,他赵牧寒并非那弑同门师弟的人。

      “你说,你如何没有杀人?”宫主居高临下睥睨斜视道,眉毛轻挑,红色狐裘十分惹眼。

      “宫主,事实清清楚楚,何须再听这黄毛小儿的狡辩之词!”一位王长老阔步而出,沉沉劝道。兹事体大,他早就查得一清二楚的,宫主这意思莫不是觉得他办事不妥当?

      “无妨,总该要听一下他怎么说的,免得落人口实,我权当听个缘由罢了。王长老办事向来靠谱,你查的事情我自然没有其他意见。”宫主侧倚着,右手盘拨一串玉珠。

      “那我等也随宫主听一下这小儿的说辞吧。”王长老恭敬地说道,退回队伍中。

      赵牧寒目光如炬,吐字飞快,“我不知赵绮葶跟王长老说了什么。可是那枚玉坠并不属于我,而且我与许师弟从无纠葛,我实在没有杀他的理由!杀人总要理由吧!”

      殿上各人听闻皆是大笑,王长老更是冷嘲道:“你与赵绮葶青梅竹马,却被许光从中横插一脚你自然会恼怒。那玉坠本来确实不是你的,但却是赵绮葶送你的定情之物,你竟不小心落在尸体身上。还有半月前,即是许光失踪的第二日有人看到你的衣衫袖角沾有血迹。”

      “就算那玉坠是我的,又能证明什么?不许是我丢失后许光拾到的吗?”赵牧寒怔怔看着王长老。

      王长老嗤笑一声,不急不缓地道来:“如果前面说的都不够让你伏法认罪的话。那最后这个你不认都不行!在许光尸体四肢都发现有遭过缠藤术的痕迹,而只有你修习了这门术法。其实缠藤术是门很基础的术法,可是就是这门术法暴露了你,其他弟子因为不屑修炼的关系都没去修行,唯有——你修了。”

      他听着这些话,仿佛感受到身体血液都在倒流,他嘴唇微微颤抖,牙齿互相碰撞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你如何狡辩?”

      王长老的每个字都像一枚枚细小的绣花针朝着他的心头扎去,不见流血却能致命!

      叫他如何辩解?王长老说得如此的有理有据!如果他是旁观者也会觉得事实就是如此!如今他只能把事情和盘托出了!他正要开口。

      突然,一个布衣褴褛的女子冲进殿中,步履维艰,哭哭啼啼,极尽柔弱,悲戚喊着:“宫主,我求你,放过牧寒哥吧!他也是为了我才杀人的,是我的错,你们抓我好了!”

      赵牧寒哗然——

      赵牧寒回头一看,女子果然便是赵绮葶。他心中腾然升起寒意。

      赵绮葶进来的时间十分恰时,几乎是掐着点进来的,那怕他现在说赵绮葶才是行凶者,这大殿上的人不过是认为他在临死攀咬他人而已,认为他其心可诛而已!

      他本就没有杀人!却要背负着杀人的罪名!

      赵绮葶,这个毒蝎般的女人!用她可怜又拙劣的演技在欺骗众人!

      当初他好心救她,却落得声名狼藉、被众人唾弃成狼子野心的下场!

      他一下僵坐在了冰冷的石砖上,以前他怎么从来没觉得这玄阳宫的石砖如此寒凉。而比石砖更冰凉的是他的身体,他找不出让自己站起来的力量。

      事已至此,他今日认不认这罪,有什么区别?世人以为是他的罪便是他的罪,真相没有人想知道,没有人会在意!今日大殿上的赵牧寒,不过蜉蝣而已,任人拿捏。

      “狡辩?”赵牧寒发了狂地哈哈大笑,青筋暴起,眼眶通红得要滴出血来,撕裂着嗓子喊:“你们都觉得我赵牧寒一定会认这个罪吗?老子不认!老子不认!老子不认!”

      赵绮葶一抹眼泪,声音哽咽道:“牧寒哥,你莫要嘴犟了。你爹已与我说了,你是不忿许光之前对你说了些狠辣的话。”

      “你个贱货!”赵牧寒嘶吼。

      但赵绮葶身上别着的一个勾丝了的墨绿色的荷包一下子勾住了他的眼睛,那是他爹的荷包。赵绮葶这半月来是去他家将他爹挟持住了吗?这荷包他爹是断然不肯轻易离身的!她算计得如此不差分毫!究竟是为何要这般置他于此地!亏他之前还以为她本良善!都是欺人的!这毒蝎子一样的赵绮葶!为何!为何!他要手撕了她!

      “啊!”他雄狮一样怒吼咆哮一声!

      啪撕——

      赵牧寒衣衫暴然撕裂开,背部赫然多出一条手指大小的血痕,汨汨流出鲜血。他惊愕,咬着牙,僵直的身板没有因为疼痛而有一丝晃动,他看着头顶那根泛着青光的藤鞭缓缓飞回元贞子的手上。他记得刚进师尊门下的时候,师尊曾拿出藤鞭说此鞭一出,师徒便缘尽。他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缘再见这藤鞭。

      赵牧寒还保持着狰狞的表情,他颤动的嘴唇张合,却是用一种低到尘埃里的声音喃道:“师尊……”

      元贞子不说话,像一座巍峨的山峰那样站在他远处,始终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宫主,此子如此不知悔改,肆意妄为,实乃仙门不幸。”王长老对着宫主又拱手,大呼道:“此子的判罚请宫主定夺!”

      “此子的判罚请宫主定夺!”

      “此子的判罚请宫主定夺!”

      众人皆拱手大呼。

      “那便先收押,择日废其修为,再逐出师门!”宫主说罢,手一挥,玉珠串摔落,紫罗兰色的玉珠挣脱了绳索滚得满地都是。

      赵牧寒把头抬得高高的,顶上是铅灰色的天空,浮动的云层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

      他越是想走得得正正直直就越走得扭扭歪歪,被废了修为的身躯痛的要炸裂,但又轻得像云朵,飘飘荡荡。时年二十被废了修为的他不仅注定此生无法再修道,以后连稍微重点的活都干不了,沦为一介废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尽头。

      一路上假装听不见石阶两旁昔日的师兄弟们三言两语的议论。

      “毁了修为就变成废人了!”

      “自作孽不可活!”

      “让这小子嚣张,活该有今天!”

      就是这样,当你跌下来的时候,背后那些堆积如山的羡慕和嫉妒就会像洪水猛兽一样席卷而来,势要将整个世界吞天沃日。

      赵牧寒模糊看到李白渚离他三丈远,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李白渚的脸逐渐清晰,而他眼眸里游动着的情绪却像幽深发蓝的潭水寂静。不过八九岁的小师弟陈宝宝被李白渚抱在怀里,他稚嫩的脸上挂满了泪珠,哭喊着,撕心裂肺。

      这么小的人都知道悲伤。

      而跟他朝夕相处的李白渚和师尊却不信他。

      赵牧寒对着小师弟陈宝宝使劲扯出一个笑,示意他别哭。

      赵牧寒被天空中乍现的光晃了眼,微眯起来。

      石门上,玄阳宫三个字熠熠生辉。

      ……

      飞崖山顶。

      良久听不到答复的李白渚看着出神的赵牧寒,神色陡然狰狞起来,挺起长枪,闷哼一声狠狠就朝他刺去。

      右肩上被刺一痛,复又长枪拔出一痛,血流如柱,喷溅而出!赵牧寒紧拧眉头,强忍着不哼一声。任由鲜血哗啦浸湿身上大红衣衫,黏稠稠的血液腥味像小蛇迅速向他鼻腔钻去。他只是偏了偏头,往日里的狠辣之色竟然逐渐消退,那年少十六、七岁时的澄清媚态又肆意显露了出来。

      他自是生得一派风流。

      就像躲在树荫下攀缘于深山石崖向阳而生的凌霄花,形容艳欹到极致。

      赵牧寒那双惑人的丹凤眼看着李白渚,艰难地缓缓开口,血止不住地涌出,姿态却仍撩人,“你瞧见了这树下的花冢了吗?那里面便是她。”

      “你莫要跟我玩笑,她怎么会死!”李白渚愕然,手紧提着长枪,乌发一丝不乱地束成冠,脖子上青筋兀起,喊道:“你怎么能让她死的!最不该死的人就是她!你为什么连她也不放过!”

      赵牧寒衣领突然被李白渚一把揪起,他们的脸靠得这么近,近得他能听到李白渚的深浅不一的急促呼吸声。这位深受爱戴的仁义贤者——李白渚彼时也乱了心神。

      李白渚的话就像那时的一样,连眼神都像极了。他没有问过他,那怕一点点的信任也没给过他,就断定是他杀了慕容雪。

      当初他是不能解释,如今却是不想解释了。

      他扯出一个最苦的表情,心也慢慢被丹田那股冷意蔓延侵蚀,心跳得缓慢慌乱。他清晰看到李白渚的那英武的脸上罕见掠过一抹悲痛,他不由苦涩地仰天长笑。

      这如山般岿然不动的大师兄的死穴就是慕容雪。

      他这般兴师动众为的就是慕容雪。

      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赵牧寒冷冷刺激道:“我怎么不能,她最中意的也是我而已,她自愿为我赴死的。她这样决绝,我又怎舍得放过她呢?这样,黄泉路上我与她也好作伴。”

      李白渚紧拽着他的衣领往旁重重一甩,怅然道:“事到如今,你……你心中竟不存半点怜悯,你要是有一分念及同门情谊她今日又何苦沦落到如斯田地!!还有崖下那些身首异处的仙友,你可曾念过他们一丝?你这般冷心冷肺着实配不上她!”

      背部撞击在凹凸不平的树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竟咳出血来,他自知如今已敌不过李白渚。这位昔日的同门大师兄在他报复重创了师门后,不过五年光景就用雷霆手段重新整顿了玄阳宫,集结了一众侥存者,势如破竹般闯了他的飞崖山。

      也是……

      飞崖山早就不是五年前的飞崖山了。

      当年为扫荡玄阳宫,急功近利的他以禁术强行提高修为,手上沾满了玄阳宫的血。做业太多,近年来已遭到反噬。命已休矣,又那里顾得上这飞崖山的众多生灵。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得多拉点人垫背呀……”他笑着说道,长袖掩面盖住那张因丹田反噬出的冷意而渐渐扭曲丑态的脸庞。

      飞崖山本就是各路小仙门为求庇佑拜在他门下罢了,一群贪生怕死之辈。你可见过那偷油的鼠类会灭迹,它们自然有它们的生存法子,见风使舵、见利忘义这些词大抵就是指它们。这些人那需他挂念,那需他护住……

      至于慕容雪,她的路是她选的,他不需对她有一丝愧疚。

      每个人都该对自己负责。

      只是在李白渚看来,他已然无药可治。

      李白渚别过脸,不愿在看到赵牧寒那张“丑陋”的脸。

      他转身来到树下,又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拨开花瓣,生怕惊扰了慕容雪。他愿赵牧寒是在扯谎,他愿那花瓣下没有掩着人,他愿那人不是慕容雪。当花瓣渐渐拨散下显露出她的眉眼时,他被悬在嗓子眼的心一下子失了方向。

      这苍白的肌肤,凉透了。

      他终究是来迟了。

      “我有负宫主之托,今日便为玄阳宫清理门户!”

      李白渚举起那那杆明晃晃的长枪,怒吼一声,周身狂风骤起,“你是时候该下去陪她了!”朝着赵牧寒心口刺下去!

      那杆名叫“是非”的长枪红缨飘飘,那顶端晶晶亮光闪着他的眼,他双眼眯起,仍是衣袖掩面,没有一丝反抗抵挡之意。

      黯淡无光的飞宇剑早已丢弃在一旁。

      成王败寇,他赵牧寒一生也算到过顶峰,何惧一死!

      只是今日的日光怕是见不着了。

      嘶——

      风声潇潇,紫荆花瓣悠悠在空中打转,最终落在血泊中。

      那密布的乌云在他身死后顷刻消匿,露出骇人的鲜红色晚霞,将飞崖山顶的一切都映得如此绚丽惊人。赵牧寒倒在树下,恬静扭曲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身躯插着一杆冷意的银龙般的长枪。

      修仙界,安武五年,“玉面仙君”赵牧寒身卒。

      玄阳宫借着此役恢复鼎盛。

      李白渚在飞崖山上立了个墓,听说里面葬着慕容雪。这飞崖山风景独好,大江一览无余尽收眼底。他终日舞着长枪,似在祭奠某人,长枪也有感应主人的心情,发出呜呜悲泣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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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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