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山麓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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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麓御园，寂静非常，就连晚霞拂过都有声音似得。虽未曾通传，正殿门口珠帘轻摆脆响，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朕手下一顿，随手将药酒放在黄梨榻案上，匆忙迎了出去，便看见祝成君掩上朱门。
只是祝成君归来的时辰，比朕预计的要早很多。本以为他与京兆伊到农庄收粮，定会在乡绅那里碰壁。商谈起来，恐怕又要耗费许多功夫。
现下日光越发短暂，山中人烟稀少，天黑下来连盏灯火都没有，山路又偏窄滑泞。朕放心不下，原想着再过一个时辰便去农庄将祝成君接回御园，他倒是提早独自回来了。
祝成君轻声问安，却并不看朕的眼睛，想来还在为辰时的事生气。不过朕知道，祝成君是最心软的。就连恼了朕，也像只幼猫伸出爪子带着细嫩颤音出声威胁，看似张牙舞爪，实则娇憨可怜。
这会儿看见榻案上瓶口未阖的青瓷小瓶，祝成君缓缓拿起，在掌心倒出些许，认出是之前用过的祛瘀消肿膏。敛起眉目，不知道在想什么，去外间取了干净绸帕，低着头仔仔细细沾满药膏。拂下朕松松垮垮的衣袖，在右肩处轻轻敷着。
因着上药不及时，此刻已微肿起，绛紫血丝簇成一片，周围也渗着青色，看起来分外严重。祝成君眉头一紧，轻哼道：“陛下英明神武，这点小伤根本不放在眼里。以臣看，即便不用药，也能恢复如初。”
他是在怪朕不早早处理伤势，朕唇角一弯，就知道不论祝成君表面再如何，心里总是最关心朕的，笑道：“这不是有你在身边，这些事情你都替朕留意好了。朕只管配合就是。”
闻言，祝成君抬眸轻嗔朕一眼，又换了新的绸帕沾上药膏，在伤处按去淤血。
他俯身而立，离朕极近，连鸦青长睫都细细可数。他薄薄呼吸扫过，朕心里一动，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晃动一下。祝成君只以为是他力道过大，按疼了朕，手下动作越发轻柔起来。
朕看着他肩侧衣襟，心中失笑。不知他在农户待了多久，衫襟惹了一朵紫霜木槿都不知道。朕看着祝成君笑笑，伸手取下落花，重叠紫瓣在衣褶中挤在一团，被压出了道道折痕。
朕挑眉一笑，“国师大人风姿郁美，引得木槿枝头遥遥一顾，便舍身倾坠。”
祝成君手下一顿，伸手夺过那朵落花，连绸帕一同掷在案上，侧过脸不再理会朕的调笑。
花落枝头虽然残损带伤，馥郁香气却不减分毫。飒凉山风袭来，只觉得木槿芳香幽韵，摄人心魂。
远远传来更夫号角，一时不察，已然暮色四合。这里毕竟不是宫中，饮食起居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菜色也很清淡，到了这会儿还有些饿了。朕揽着祝成君在外间坐下，传了宋典摆上宵夜。
祝成君摇了摇头，“京兆尹盛情相邀，臣不好推辞，和他用过晚膳才回到园中。臣不饿，陛下多用些吧。”
朕没看着祝成君用了什么、用了多少，到底不放心。这人本来就清瘦，眼下就要入冬，朕只想将他养的结实一些，不要再像去年一样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拦住祝成君，劝道：“今天跑了一路，本就该好好补补。这山里的野菜味道好，就是清淡了点，过一会就饿了。再多用些吧，权当是陪朕。”
祝成君无法，只好舀了一碗鲜菇虾羹缓缓用着。
半晌祝成君放下玉勺看看朕，似有所指，“陛下怎么不问臣与京兆尹今日去农庄收粮的成效？”
“嗯？”朕侧过身子看他一眼，竹筷未停，没有在意，“去收购旧粮本来就很困难，更何况咱们才刚到这里，那些乡绅或许还没得到消息，所以暂时不想交出旧粮。”
往祝成君面前浅口白碟中夹了一个蒸饺，低声道，“今日在途中耽误了，才让你暗中去见了京兆尹，只是体察实情，本来就没想着今日就能有什么成效。咱们还要待上一段时日，不用着急，总能收到旧粮。”
闻言，祝成君却是敛目，缓缓道，“陛下真的是这么想的么。以臣看来，收不上粮食，应该很合陛下心意才是。”
朕眼中一黯，放下竹筷，拿起绸帕轻轻擦拭唇角。沉默半晌，轻声道：“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祝成君抬起眼帘，摇了摇头，“臣今日去农庄，那些乡绅不肯卖粮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早将所有的粮食早已抵卖给了吏部的人，用来充作参加科考的资费。粮仓毫无余粮，即便想为朝廷效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祝成君看看朕，眼中神色晦暗不明，“科考对于乡绅这一阶层来说，是最好的改换门庭的机会。自从臣告诉陛下今秋收成不好还会有洪涝之灾的时候，您就想好了一切。您知道陆鉴世贪婪难改，刻意委派他督办科考，给他那么大的官职，纵容他私自收取科考资费。”
朕眉梢微挑，深吸了一口气，听祝成君缓缓说着，“臣同陛下说过陈自强的故事。如果陆鉴世贪的只是一些普通白银，那么他最多像陈自强一样，只能遭到贬斥。但天灾降下，陆鉴世贪的银子就是危难时刻百姓吃饭过冬的活命钱，这个情形就大为不同了，他是必死无疑。”
逃离般走入内室，这是朕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用心算计一个人，却被祝成君看穿这浑浊的所有秽事。
唯独是他，偏偏是他。
朕并不在乎名声这等虚荣，并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对着世上任何一个人，朕都可以名正言顺说是惩治贪僚，规正朝纲。甚至只要朕愿意，还能让那些言官御史对朕这项功绩歌功颂德，以他们那么高的爱慕值，想必不会拒绝。
只有祝成君，朕希望他不知道朕的一切手段，希望他从不涉足这汹涌暗流。唯恐有朝一日他也会害怕朕，疏离朕。
明知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朕却依旧只想让祝成君看到朕美好的一面。
飒飒秋风袭来，一瞬间初秋冷意涌上心头。祝成君停下言语，园中一片寂静，落花与枯叶卷在风中，狠狠打在地上。落木萧萧而下，朕方才意识到秋天真正到来了。
朕不知该如何面对祝成君，背对着他沉默半晌，有些干涩道，“你都知道了……”
“利用陆鉴世心中的贪婪，让他自寻死路。如此好的谋划……”祝成君忽然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张薄纸，“陛下无需担心，臣并不傻，自然不会让您一番筹谋付诸东流，臣今日也是推波助澜了一把。只记下了乡绅缴纳科考资费的数字，并未揭发。”
朕猛然转过身来，眼里带了一丝炽烈，心中剧烈跳动，嘴唇微动，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祝成君从外间缓步走近，伸手将朕按坐在床边。
祝成君轻轻抚过朕额角发丝，眉眼微挑，蕴着一丝怒气，声音却是柔和的不可思议，“不过陛下，臣可是真的很生气呢。”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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