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疏狂》淮琴

7、互助

　　谢霖儿看着手里的血迹，发出了一声尖叫：“我的脸！我的脸!”
　　她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颇为惊慌地用手捂住那半边脸。然而离她最近的那位师兄已经看到了，谢霖儿那白皙嫩滑的脸蛋上被飞镖划出了一道血痕，其实并算不得多长，但是女子的脸蛋上的伤是最容易留下疤痕的。而只要是女子都无法忍受自己脸上的哪怕一点点小瑕疵，何况还是谢霖儿这般以容貌为傲的女子。
　　狼狈地往后退了两步，谢霖儿哪还有之前那般跋扈的样子，她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在容貌还未恢复之前她不想见到任何人！
　　在那之前……
　　谢霖儿环顾四周，喊道：“是谁伤了我的脸，既然有本事出手，就不要缩头缩尾的，给我出来！”
　　云修已经快步到了常欢身边，将常欢拉住细细地上下看了一看，道：“可有受伤？”
　　常欢没有回答，他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刚刚差一点，那只飞镖离他的额头只差了那么一厘。
　　旁边的文谐已经吓哭了，眼里含着泪，顾及着还有外人在才没有嚎啕出来。毕竟年纪还小，哪里有碰见过这样的惊吓，他一把拉住了常欢，紧紧拉着常欢的衣角仿佛要感受面前这个人的温度。只有确定了这个人温暖的，他才能安心文谐的声音还带着哭声：“常欢师兄……”
　　被文谐一声唤得清醒了些许，他稳了稳心神，看向云修道：“云，云修师兄，我没什么事。”声音还透着后怕，另一只手却已经反抱住了文谐，小声安慰道：“别怕别怕，不哭了不哭了，我没事呢文谐。”
　　“凤山，你带常欢文谐进去。”清冷得宛如高山寒雪的声音响起，却是百里渊出来了，一身白衣宛如皎月，平时明明是温润君子的人，此时全身都围绕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我来和雨霖仙子谈谈。”
　　紧跟在他身后的李凤山不等他说完已经走到了常欢面前。
　　常欢低声道：“凤山师兄，我没事。”
　　李凤山声音是少有的严肃：“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还等让我看了再说。文谐，别哭了，扶你常欢师兄进去。”最后一句话是对还在抽泣的文谐说得，文谐答应了一声，和李凤山配合着把常欢带了进去。
　　嘴上说着没事，实际上常欢的腿已经软了。
　　现在在外面的，便只有百里渊和云修，以及对面的谢霖儿和张松然。
　　谢霖儿怨毒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是你们对不对？是你们把我的脸划花了！你们……你们居然划花了我的脸，我要告诉我爹爹！到时候看你们十方山护不护得住你们！”
　　云修心道，他还想这么干，可惜已经有人抢先了。
　　可是这还的确不是他们干的，而且仙道两派之争，也不能因为这黑锅而开始。他只能耐心解释道：“并不是我们。”
　　谢霖儿道：“不是你们还有谁，你们实在是毒蝎心肠，欺人太甚。”
　　“还真不是他们。”却有声音从上面传了过来。
　　几人下意识抬头。
　　那可能是张松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回春堂的房檐上，红衣如火，手里转着匕首的少年一腿平伸，一手搭在弯起的膝盖上，一头长发仅仅发带拢了发尾，一身短打打扮，扎着脚踝的白色灯笼裤，红色外衫。他嘴角勾起，一双桃花眼里潋滟多情，唇如红梅，眉似柳梢，那是连女子都要自惭形愧的美丽。哪怕骄傲跋扈如谢霖儿，第一眼看见他，也生不起丝毫妒忌之心。
　　然而……
　　红叶足尖轻点，不过几下便落在了百里渊和云修身前，手中匕首化为桃花花瓣，在他手心里缓缓飘起，宛如有风卷着它们，打着转儿。
　　看见那桃花花瓣，谢霖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里的惊艳瞬间变成了怨恨，她捂着脸咬牙切齿地看着红衣少年，一字一句道：“是，你！”刚刚速度的确很快，但是她看到了，地上的那片桃花花瓣。
　　将花瓣全部收拢在掌心里，红叶看向前面的女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听常欢小朋友说，你叫雨霖仙子，雨霖铃雨霖铃，往上阙，却归秦，双凤带，一曲新。怎么名字如此好听，心肠却歹毒如此。”他唇角带笑，眼里却笑意全无：“难不成说得蛇蝎美人，就是你这样的？”
　　“你！”谢霖儿恼羞成怒，手上抬起便想扇他。
　　红叶直接一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甩。
　　谢霖儿被这力道逼得后退欲倒，幸而后面她的师兄张松然在，向前一步把她接在了怀里。谢霖儿稳住了身形，恨恨地看着红叶，这次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她能感受得到，面前这个人，比她强。
　　“童言无忌，你都能下得了死手。”红叶转过身去，轻声道，“这次只划了你的脸，算是惩戒，若是你下次再犯，便不是这样简单了。”
　　他走到百里渊面前，故作可爱地歪了歪头：“百里郎君，今晚可记得请我喝酒，我可是帮了你两回呢。”
　　百里渊笑道：“我可没请你帮忙。”
　　“哦，那酒你请还是不请。”
　　“请。”
　　红叶满意：“这还差不多，要好酒，可不许拿那些劣酒来糊弄我，”

　　回春堂的门缓缓关上了。
　　红叶往里院走去，要吃他那还没吃完的点心。
　　云修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百里师兄，这个人好像的确不是什么坏人。”
　　“也算不得什么好人。”百里渊摇了摇头，拉住一旁的药童，问道，“琅城最好的酒坊是哪个？”
　　药童回道：“十里香酒坊，那里的酒娘子酿的酒最是甘甜浓郁。”
　　云修问道：“师兄，你问这个做什么？”
　　百里渊眼中带了笑：“这次承了人家两个人情，自然是要还的。你去看看常欢那边吧，我先去给他买酒。”
　　第一个人情，是从谢霖儿手下救了常欢一命，要不是红叶及时出手，常欢可能就得交代在这里了，谢霖儿的飞镖可的确是朝着常欢眉心去的；第二个人情便是红叶走出来替他们解围。他们十方山固然不怕小绝门，小绝门的掌门也不一定真就会为了爱女脸上的一道口子就与十方山决裂，但是日后两派之间怕是总会有嫌隙。这时红叶走出来当了这个恶人（虽然这事的确是他做的，但是本意是为了给常欢出气他们并不好将红叶供出来），便化解了这个局面。只是日后依照那谢霖儿的性格，必然会报复回来。于情于理，红叶这点喝酒的要求，并不算得什么。

　　李凤山给常欢检查过了，除了受了些惊吓之外没什么大碍，尽管如此，他还是叫常欢先在房中睡会儿。
　　等他推门出来，却看见宋行同杨怀安早就候在了这里。
　　杨怀安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了？”
　　李凤山道：“身体上倒没什么，只是精神上受了这遭惊吓倒是需要修养。”
　　于仙道一途而言，除了先天所生灵体之外，还需要的便是心性的历练，这等生死之间他们这些年岁大的尚且心有余悸，何况常欢年纪还小。得常欢自己克服这份恐惧，否则日后容易成为心魔。
　　“常欢一向比寻常的孩子更明事理。”宋行道，“何况还有一个文谐陪着他，相信此等事他能自己克服，凤山，这些时日还要拜托你多留意一下常欢了。”
　　“嗯。”
　　杨怀安咬牙道：“这谢霖儿未免太不把我十方山放在眼里了！”
　　宋行安抚他道：“无事，等回去禀明门主，门主自有决断。”十方山的门主护短，可是仙道里出了名的。
　　李凤山道：“这次还多亏了红叶公子，否则常欢他……”
　　“这个恩，我记下了。”杨怀安道，“我会想办法报答他的。”

　　红叶没有在回春堂用晚膳而是回了悦福客栈。
　　刚刚走进客栈内，一眼就看到老板娘站在柜台后拿着算盘，手指拨动算珠，打得啪啪作响。看来今天客栈内生意还不错。
　　肩上搭了一条汗巾收拾着餐桌上残羹冷炙的店小二阿虎刚将盘子端起来就看到了从门口走进来的红叶，先是一呆，接下来脸都成了红彤彤的，道：“客官，您回来了啊。”他有些局促地想要将脸上的汗擦擦，手上端了盘子却腾不开手来。
　　正在算账的柳姐听到阿虎的唤声抬起头来，顿时眉开眼笑迎了上去：这容貌绝色的美人公子，不正是她店里出手阔绰的那只肥羊么？
　　柳姐扭着腰到了红叶面前，笑道：“小郎君，回来了，可在外面吃过了？”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店里人也不算多了。
　　红叶走到了二楼，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对着跟在他身边的柳姐：“正是想着店里的饭菜才回来了，柳姐姐，今日店里可还剩了什么好菜吗？今日就不在屋里吃了。”
　　柳姐坐到了他对面：“还有呢，糖醋鲤鱼，红烧狮子头，玉簪出鸡，还有些素菜，小郎君还想要吃些什么？今日这顿我请了。”
　　给自己斟酒的手顿了顿，红叶望向对面眉眼都笑开了的女子：“柳姐姐今儿个是遇见了什么高兴的事，还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柳姐是个生意人，也是个聪明人，她一开始见到红叶以及昨晚他的事便猜出了红叶并不是什么普通的过客，来琅城并不是单纯地过路游玩，不过她聪明地什么都不问，反正她只要有钱可赚又不危及自身，管它什么来路呢。正所谓天下商人皆为利往，想要在一个生意人面前白吃白喝，想想也知道不可能，今日她忽然说要请这顿，倒是让红叶也有些捉摸不透了。
　　柳姐捂唇一笑：“我便中意小郎君这样的通透人儿呢，小郎君你可知道，食色，性也这话？”
　　红叶道：“书中看过。”
　　柳姐道：“我悦福客栈在这琅城也开了十几年，这饭菜口味，住宿舒适都是有的，不过小郎君，我独独这两天客人尤其得多，你可知道为何？”
　　将杯中酒饮尽，红叶顿了顿，忽然就沉默了。
　　他好像明白了面前这人想要对他说什么了。
　　柳姐没理会他的沉默，继续道：“食色食色，我这店里，食倒是有了，偏偏还差了个色，不过自从小郎君到了这儿，便都说我这客栈来了个美人，无事的公子哥儿都想来这里一睹美人芳颜。”
　　这些无事的公子哥儿可真是闲的蛋疼。
　　“这几日店里收益不错，还要多亏了小郎君。”柳姐托了下巴，看着红叶，“在琅城待的这些时日，还请小郎君不要移榻，若是能待久一些，便更好了。”
　　红叶默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
　　柳姐笑道：“江南出美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们也不过看个热闹罢了。”他们看热闹，她赚钱，岂不是两全齐美
　　“那柳姐姐，我都得出卖色相了，就没有什么好处吗？”
　　柳姐眼睛一眯：“小郎君可有听说过强龙难压地头蛇和人多口杂？”
　　话已至此，不用再多说，两人已经是心知肚明了。
　　红叶又饮下了一杯酒，朝着柳姐笑了笑：“既然柳姐姐请客，我也就却之不恭了，来一盘糖醋鱼和狮子头，随便加个素菜便行。”
　　“好嘞，阿虎。”柳姐对着楼下还在收拾的阿虎道，“去给后厨报菜。”

　　又到了夜里，红叶刚盘腿冥神修炼。
　　体内磅礴的灵力运行了几个周天，灵脉中灵力略为凝实了些，但是想要更进一步，却极为困难。
　　窗外的屋檐上传来细微的响动，红叶睁眼，右手双指夹着一片桃花花瓣，射了出去，灵力蓬勃，瞬间吹开了小轩窗。
　　却有人探出手，手掌间围绕着这股灵力轻轻转了几个回合，散开了花瓣上灵力，最后捏住了这片花瓣。
　　红叶收回手，看着那个从窗子里跳进来的人，挑了挑眉：“想不到温润如玉的百里公子，居然会大半夜做出爬人窗户这种小偷小摸的行径来。”
　　做出“小偷小摸行为”的百里渊手里提着酒坛子，顺势将酒坛丢给红叶，好笑道：“若不是为了给某只馋酒的小狐狸去买酒，耽误了时辰，客栈门也关了。在下也不至于从窗户走。更何况，我由不缺银两，能偷你什么？”他上下打量了下红叶，“偷香窃玉的话，倒也不亏。”毕竟今天有人两次被误认成了姑娘。
　　不理会他的打趣，红叶接住酒坛子，打开酒封鼻子嗅了嗅。
　　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幽雅细腻，又有淡淡的酱香在其中，是一坛品质极好的桃花酒。
　　他眼睛一亮，看向百里渊：“这酒你从哪里找来的？”
　　百里渊道：“如何？”
　　红叶迫不及待地拿了只酒杯，倒出一点，唇齿轻沾，微微刺激又冰凉的液体在喉间溢开清香，甘甜醇美。他点头道：“清澈甘甜，香气浓郁，好久没见得这么好的酒了。”
　　百里渊道：“你也是挑嘴，这是我从酒坊里重金从酒娘子给你寻来的陈酿。”
　　颇为宝贝地将酒封封上，红叶道：“有这坛子酒在，你那人情我便算得你还了。”
　　百里渊笑道：“一坛子酒，你便能将救命之恩的人情勾销了？”
　　“那不然呢？”对于一个酒坛子来说，酒简直就是他命的一半。
　　百里渊摇头，又将手中的花瓣拿出来：“这便是你今天救常欢的东西？”刚说完，那花瓣便化成了红色的光点忽然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