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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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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撩人,银色的光晕笼罩了整座城。
更夫提着灯拿着锣,摇摇晃晃地走过街道,一边吆喝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边敲起锣来。
“咚,咚,咚!”
僻静无人的巷子里,隐隐传出沙沙声,像是巷子口的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月光下的树影,零落错致,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肆意延伸。
更夫走到了巷口,借着酒意扫了一眼巷子,那平日里极为平常的巷子一到了晚上却是极黑,黑得让人看不见里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盯着你,而你却一无所觉。更夫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惊了一下,连忙在心里道了声晦气,转头就要离开。
然而暗中窥伺了许久的狩猎者,已经微微地眯起了红色的眼眸。
黑色的影子迅速蔓延出巷口,那月光下的树影,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抓住了更夫的脚。
更夫一惊,下意识要叫出声来,黑色的影子更快地盘旋到他身上,塞到了他的口中。
所有的痛苦都被迫无声地咽下,挣扎在黑色影子的缠绕下全都是无劳。
在被拖入黑暗中的最后一刻,更夫忍着剧痛,看到的最后一眼,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和一片红色的衣角。
夜风凉凉,树影轻轻地晃动着。
一面锣与一盏还燃着的灯就这样留在了巷口,孤零零地,不见了主人。
五日后,风清日和。
十里香酒坊内,眉目清秀的黄衣女子拎了一小坛子酒到了客人面前:“你要的桂花十里香,三十文钱。”
“给!”张喜子数好了三十文钱放到了柜台上,把那坛子酒抱到怀里,也不走,神秘兮兮地看向把钱收到了怀里的女子,“雨儿姐,你听说了最近城里发生的事情了吗?”
陶知雨道:“什么事?这几天酒坊里新酒出窖,也没什么闲心思去关心外头的事。”
“城里最近出人命了!”
陶知雨道:“哪个地方一年里没有两三件案子。出了人命,自有府衙去料理,还轮不到我们这等百姓去操心。”
“雨儿姐,这可不是普通的案子。”张喜子道,“听说八成是妖魔作祟。”
陶知雨道:“妖魔?怎么会”
“可不是妖魔嘛,都出了四桩人命了,都是在夜里不见的。”张喜子道,“城主府都派人查了,什么线索都没有。城里的通灵也说了,感知到了妖气。雨儿姐,你知道吗?这个妖魔凶残得很呢,尸体都不留,能把人整个儿全都吞了!”
陶知雨靠在柜台上,闻言柳眉微皱:“整个人都吞了?喜子,你撞见过这妖魔?”
“没呀,我要是撞见了妖魔,还能有命能和雨儿姐你在这里说话嘛。”
“那你怎么知道,这妖怪能把人整个吞了?”
张喜子挠挠头道:“我表姐夫在城主府当差,我听他说的,巡捕怎么找都没找到失踪的人的尸体,这不是被妖怪吃了,还能在哪”
陶知雨不置可否。
张喜子怕她不信,又道:“而且,我表姐夫可还说了,城主已经给青霄塔发了符鸢,不久呀就会有除妖师过来除妖了。”
陶知雨一愣:“青霄塔?”
张喜子心里暗自一喜,平日里陶知雨甚少搭理他,今天这么主动和他说话,也是极为难得的。他有心在陶知雨面前表现,声音都不自觉大了几分:“对的,就是青霄塔,城主府已经收到了回信,这次大概会来不少门派。”说着他脸上不自觉露出了几分期待,“我长了这么大,可还没见过真正的除妖师呢,雨儿姐,你见过吗?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会飞啊,是不是真的一个个的都穿着白衣,配着长剑的,会不会看我们这些人就像看蚂蚁一样?书上不是说,仙人总是视凡人如蚂蚁的嘛。雨儿姐,你看我有没有通灵的潜质,能不能被他们看中也去修炼仙道啊。”
他想得正起劲,耳朵忽然一疼,忍不住叫道:“疼疼疼,英英你轻点儿拧,耳朵都要被你拧下来了。”
“张喜子,你还是少看些话本吧。”被唤作英英的姑娘约摸十六七岁的年纪,左手叉腰,右手拧着张喜子的耳朵,冷哼一声,“那叫蝼蚁,不叫蚂蚁。叫你买坛子酒都这么磨叽。”说完她看向陶知雨,带了几分歉意:“雨儿姐,这家伙我就先带回去了,家中今日有客实在忙才打发了这厮来买酒,这厮话忒多,扰了你的清净了。”
陶知雨摇头:“没事,家中既然有客,便快些回去吧,最近也不太平,别让家里人平白担心。对了,英英,等一下。”陶知雨弯下腰,从木屉里翻出一个纸包来递给许英:“福叔从抚阳给我带了些糕点,可我又不爱吃甜的,这些你拿去吃吧。”
许英有些不太好意思:“雨儿姐,这怎么好,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陶知雨把纸包塞到了许英怀里:“给你你就拿着,我也不爱吃,放坏了怪可惜的。”
张喜子在一旁道:“雨儿姐好心给你的,你就拿着吧。雨儿姐你就只知道偏心英英。”
陶知雨并不答他的话,只看着许英。
许英露出个甜甜的笑,脸颊上现出了两个小小的梨涡:“谢谢雨儿姐。雨儿姐,那我们先回去了,伯母等我们该等急了。”
“好。”陶知雨笑道。
两人打打闹闹出了酒坊,走远了还能听见张喜子的嚷嚷声:“许英你别仗着你是个女的我让着你就这么过分啊,你给我松开!哎哎哎疼疼,英英我错了您老人家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陶知雨不自觉笑了笑。
却又想到了刚刚张喜子的话,叹了一声:“除妖师来了,又算得什么好事呢。”
无非是又有恶妖惹出这是是非非。
这数十年琅城的安宁,怕是也要被打破了。
斜阳映水,乌篷船儿撑过青石拱桥,船桨在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撑船的船翁站在船尾,摇着船桨对着坐在船头的红衣少年招呼道:“小郎君,前头要到码头嘞,要备好物什下趟啊。”
红色的衣角上勾勒出暗色的蝶纹,长发梳拢于脑后,两缕青丝垂落鬓间,白羽坠右耳,眉间一枚红枫印记,白纱从脖子上缠绕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了一双极美的桃花眼。听到了船翁的招呼声,少年如画的眉眼弯了弯,应道:“好嘞。”应完他又看向了前方,傍晚的风吹过脸庞,微微卷起发丝,缱绻留连。
虽然已临近夜色,两岸上依旧是人来人往。
琅城没有宵禁一说,晚上便少不了趁兴出游散心的人,早有夜市的小贩在街上备好了铺子,吆喝了开来。
乌篷船儿靠近了码头。
红叶下了船,将船钱给了船翁。
船翁在码头找了个船栓,把揽绳一圈一圈系在上头,
红叶向船翁道了声谢,走进街上的一家客栈要了间上房。
客栈老板娘殷勤地把红叶带到了客房,娇媚笑道:“客官,这客房可是店里最好的一间上房了。酒菜已经叫后厨备着了,您看要什么时候上。”
红叶扫了一眼客房内,点头道:“还行,等会儿吧。”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小锭白银,扔给老板娘,“定金。”
老板娘急忙接过道:“那客官您先歇着,我下去就让跑堂的把酒菜给您送上来。”
说完老板娘便缓步退出,顺手带上了门。
关门后老板娘掂量了下手里银子,暗暗道:这小郎君年岁虽小,却挺大方,看那衣服料子怕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
屋内,红叶解下缠绕在脖间的白纱放在榻上,露出一张称得上绝色的脸来。
毕竟算得上这客栈最好的上房,房间内的摆设倒是挺讲究的,水墨山河的屏风后是卧床,靠窗设了一张卧榻,卧榻上放了一张案几,还称的上宽敞。红叶推开窗,入眼便是河道以及河道两岸风光。
红叶抬手捏了个诀,幽蓝色的光点缓缓汇集成了一只蝴蝶落在指尖。
红叶道了声:“去。”那蝶便翩翩朝窗外飞去。
灵蝶飞过河道,在街上行人中穿梭,除了有孩童偶尔想要抓住这只蝴蝶外,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它。
红叶闭上眼,灵海里自动浮现了灵蝶所传过来的讯息。
有冒着腾腾热气的包子铺子,有在街道旁追逐打闹的孩子,有饥肠辘辘满身褴褛的乞人,还有在院子里拌嘴的夫妻……但是,红叶眉间微蹙,那个东西的气息还是没有找到……
门外忽然传来了指尖轻叩门扉的声音,却是小二讨好的唤声。
“客官,您的饭菜来了,客官?”
红叶睁开眼,对着门外道:“进来吧,门没锁。”
“吱呀”一声,小二一手托举着餐盘,一手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抬头看见红叶的时候,小二猛地一愣。
红叶等了半天,也没见小二把菜布上八仙桌,道:“小二,愣着干什么,布菜啊。”
小二这才回了神,忙把头重新低下,将餐盘放在八仙桌上,将菜都布好了。
红叶拿了筷箸,看着小二这副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玩心一起,忍不住道:“小二哥,你 这样低着头不敢看我,难不成我是什么相貌狰狞的妖怪不成。”
小二连忙摇头,道:“不,不,不是的,客官好,好看的。”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头还是没敢抬起来,脸已经染上了红通通的颜色。
红叶收入眼底,也看明白了这小二纯情不经逗,便道:“好了,小二哥,你去忙你的吧,等吃完了饭我自己收拾好端下去。”
小二不敢逗留,应了一声就小跑着出去了。
等到小二跑到了楼下,老板娘已守在楼道口,把他拦了下来:“阿虎,等等!”
小二睁着眼睛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眼睛瞟了瞟楼上:“刚那位,对饭菜还满意不?”
阿虎脸上又莫名红了几分:“我还没来得及看客官用,客官……客官就打发我下来了。”
老板娘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小子没用得很,这可是头肥羊,可是要好好伺候起来的。”又狐疑地看着他,“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什么,柳姐我先去后厨帮忙了!”阿虎慌慌忙忙跑向了后厨,只留下一头的老板娘。
等到跑出了老板娘的视线,周围都没人看他了,他才轻轻呼了口气,忍不住想道:那位公子,可真好看啊,比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