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劫后 “已擒贺兰 ...
-
昭鸾觉着自己泡在水里,手脚像灌了铅,水疾速涌进气道,呛得她无法呼吸,她扑腾着,耗干了力气,漂浮打转,静止后一点一点沉下去。
期间好像有小鱼朝她涂泡泡,水草拂过她面庞,还有螃蟹敲她的牙齿。
不知多久之后,有人拉起她的手,将她托出水面,可那人缓缓下沉,右手被她的手帕包扎着,胸口插了一支箭,他被淹没的瞬间艰难咳出一口血来,沉声开口,“公主且看,这可算得旁证……”
守了三天李修铭刚打了一下盹就听见妹妹哭着叫,“卫姜,你撑住,不要死,不要死……”
他在山上找到昭鸾他们的时候她已经昏死过去,嘴里念着的也是这句。
所幸,这次昭鸾在说话后睁开了眼睛。
泪水还挂在她长睫之上,仿佛只是在普通的清晨被噩梦吓醒。
李修铭红着一双眼睛,长呼一口气。
可算是醒了。依他的性子,是不愿意让妹妹和亲的,可婚约在前,蜀国地多人少,矿脉颇丰,群狼环伺下与卫国继续交好才有保全之机,若是国破巢覆,谁都护不住。
对于这个妹妹,他真的只有愧疚和心疼。
昭鸾想撑着坐起来,被右臂的痛楚按了回去,渗出的鲜血让她脑袋清明了一些。
李修铭连忙来扶,杜梨也端着汤药和蜜饯在一旁随侯着。
“别动,仔细再伤着。”李修铭扶起她斜靠在床沿上,看着她摇摇头。
昭鸾抬手看看自己的袖子,她记得这上面满是卫姜的血。当时卫姜眼看着就要断气,还与她说什么旁证。
他怎么样了,还活着吗?心里想着,便脱口而出了。
此事因他而起,但他也受了极重的伤,她问一下也是应该的。
“死不了,你倒是念着他。”李修铭话中带气,显然是将妹妹的伤全然算到了卫姜头上。
没死昭鸾就安心了,毕竟卫姜重伤也是为了护她,他要真死了他免不得要内疚一番,且卫国八成也要给她安个克夫的帽子。
见李修铭满脸倦容,定是守了她很久,她心下一暖,压抑的委屈和恐惧涌上来,“阿哥,我浑身都疼。”说罢就有豆大的泪珠滚落,如幼时一般,哭得仪态尽失。
李修铭轻拍她后背,给她抹了一把眼泪,柔声安慰,“算你命大,若再偏半寸,这右手就废了,好生养着伤,往后哪也不许去。”
昭鸾勉强收住哭腔,强拧着哭得下垂的嘴角翘起,破涕为笑,“我都听阿哥的。”
去玩肯定是不耽误的,先答应下来,把阿哥哄好才是正经事。
李修铭笑瞪他一眼,“答应得如此利索,别是又打什么鬼主意,把药先喝了。”
杜梨将放凉的汤药端来,李修铭接过,原是要亲手喂的,但昭鸾说:我是伤了手臂,又不是伤了嘴巴,何曾有这么娇弱了,一口喝了便是,哪里需要人喂。
李修铭只好作罢,又再叮嘱几句才被昭鸾催着去休息。
前脚送走了李修铭,安平后脚就来了,带了一溜的滋补药品,昭鸾望着长长看不到尽头的婢子内官就知道卫姜有多么心虚。
“阿棠可算是醒了,好些了没有,我原是想守在这里,但你阿哥生了好大的气,连门都不让我进,我日日来都被堵在门口,今天可算是发了慈悲让我进来,可不准嫌我来迟了。”安平拉住她的手,妙语连珠说了好些话,左不过是李修铭为难她,她忧心昭鸾之类。
昭鸾和她处了一个多月,称得上朋友,但也深知她是卫姜的姐姐,断不会交往太深,也就如世家亲眷一般维持在亲而不密的状态,但二人看起来确是关系极好的。
“阿姊有心了,你如此关切,哪有怪罪的道理,杜梨,看茶。”
“瞧瞧小脸白的,真是让阿姊心疼得紧的,我带了许多东西来,虽比不上宫里的,但也上好的,回头到了酉京挑了好的再送来。池鱼,取药来。”
近旁伺候的女官立马从一婢子手中接过托盘,恭敬呈给到安平手边。
安平拿起盘中的黑金小罐放进昭鸾手里,“这是续髓膏,愈伤最是好了,三弟带在手边的就余此一件,定不会让你留疤。”
三弟,自然是卫姜,卫桓故去得早,只有三个孩子,儿女便都序齿在一起,行一的是南阳长公主卫楠,嫁在新安侯叶家。安平公主卫陶行二,因为迟迟不完婚完婚,太后亲谕待完婚后晋长公主。排第三的就是卫姜了,他们初见的时候,卫姜也自称是上官三。
她晓得,安平过来,三分是关心,七分是来替卫姜说好话的。
“阿姊的东西自然是顶好的。”昭鸾浅浅笑一下,让杜梨将东西收好,
“三弟也念着来探望你,但他伤重,至今还未能下地,今日得知你醒来说什么也要来的,被我摁下,毕竟没有完婚,怕冲撞了你,改日等你们都大好了,他亲自来见你。”
安平钝了顿,略微上前,勾唇低声道,“若是有什么龃龉,说开了便好,他身在其位,许多事都是有苦衷的,做错了什么还望你给他一个改错的机会,阿姊自是和你一边的,他若是真干了糊涂事,尽快来找我,我定然要帮你的。”
昭鸾觉得也不是三岁习小孩子了,还要在这里告卫姜的状,也不可能真的在这里剖白自己的内心。
他害自己遇险却也救了自己多次,仇恨恩情什么的也早就一笔勾销了,只不过她亲眼见识了薄凉和果敢,从前对他的探究和兴趣也烟消云散了,她不会怪他,但面对他的感觉也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阿姊宽心,陛下顾念我,未曾有什么龃龉,待好些了,我还得亲自去道谢呢。”
安平听出来这里的疏离,卫姜早和她说过了昭鸾的伤都是拜他所赐,嘱咐她来宽慰宽慰,若是没过门就离了心,可不是什么好事。
左右该说的她都说尽了,解铃还需系铃人,她操不上这个心,就寒暄几句让昭鸾好生修养,明日再来探望。
送完客,杜梨扶着昭鸾躺下,掖好被角,小声开口,“公主有所不知,您当时拔箭凶险,流血不止,殿下看了箭头,瞧见御林军的标记,怒不可遏,卫君又伤重昏迷着,自然将气都撒给了撞上来的安平公主。“
“阿哥都知道了?怪不得这么生气。”
“可不是嘛,卫君醒后来请罪,说明了缘由,殿下才消气,且和卫君约法三章,往后须得爱重公主,守卫近侍都须是蜀人,还给您要了酉京城郊广明行宫,往后这处宫殿便是您的私产,完婚与否您都可住在此处,不必去和旁人挤夏宫。”
“阿哥想得周到。那我这两箭也没白挨。”
“哈哈殿下也是如此说,总不能让您白白挨这一箭,纵得他们无法无天了。”
昭鸾闭了眸子,满意极了,若是在卫国能自己住在一处,不搅进后宫的浑水,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好事,于是睡得格外香甜。
*
酉京夏宫,福宁殿。
小雨如绸,淅淅沥沥打在碧瓦之上,堂内只余一盏孤灯,清瘦的影子泻在窗棂,月影交叠。
忽而由远及近传来咕咕声,一只雪白的鸽子落在窗前,被骨节分明的手捏住取了藏于羽毛中的书信。
“已擒贺兰因,卫姜伤重,平山叛起。”
纸张被拈起,就着案上烛火点燃,化成烟灰。
玄色的大袖垂下,发丝如墨,顺着肩头散开,悠长的的凤眸半眯又豁然睁开,冷笑一声,他每走一步踝上的镣铐都发出清脆声,提醒着他阶下囚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