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江山图》雅宋空间

1、梦境

　　十五岁的孩子喜欢做梦，尤其是喜欢画画的孩子。
　　王希孟放下画笔，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吹灭了昏暗的油灯，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窗外夜虫的叫声渐渐模糊，又渐渐清晰起来。
　　他循着虫声，恍恍惚惚地向前走，听到瀑布的湍流声。再往前，一棵躯干弯曲的老树横挡在面前。王希孟弯腰从树干下的半人多高的空间钻过去，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又一路往前，忽见一条瀑布宛如白练挂在山前。瀑布撞击岩壁，溅起无数水珠，形成了氤氲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彩虹。
　　王希孟对这景色啧啧称奇。他想：我虽然生在有山有水的小山村里，平时奇峰怪石、流泉飞瀑也不少见，但这般山水奇景，倒是从未见过。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转过一道巨岩，他看见瀑布边有一座宫殿，匾额上用篆字写着“太虚幻境”。宫殿门口没有卫兵值守，只有两只石狮子。大门虚掩着，王希孟正准备推门进去，东面的石狮子突然开口对西边的石狮子说：“文王的算筹来了。”
　　王希孟吓了一跳，不知道它说什么，赶紧从门缝中溜了进去。第一进院子四四方方的，十字形的石铺小路把院子地面分割成四个部分。院子中央又是一个方形青石地面，由九块大青石板组成。东边的青石板上刻着一条龙，西边的青石板上刻着一只虎，南边的青石板上刻着一只鸟，北边的青石板上刻着一只龟。中央的青石板上刻着太极图。王希孟踩在青石板上，石板上的动物居然动了起来，龙吟虎啸，鸟鸣龟哦，院子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希孟从北侧拾级而上，进入厅堂。厅堂的正面墙上挂着三幅画像，中间的那位身穿兽皮，赤足长发手持打结的绳子；东边的头戴通天冠，身穿衮服；西边的那位身穿布衣，身长八尺，两手交叉作揖——这个好像是孔夫子？王希孟只觉得眼熟，应该是在哪里见过的。墙上方挂着一个匾，上书：易圣堂。
　　王希孟对着画像躬身作揖，算是行礼。他心想：墙上的应该是主人吧？毕竟自己没打招呼溜进来的，行个礼算是打招呼了吧？这么边想边走，已进入了第二个院落。
　　第二个院落较第一个院落更为壮观。正面是一栋九开间重檐庑殿顶宫殿，黄色的琉璃瓦在日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东西两侧各有一栋五开间重檐歇山顶殿阁，东边的殿阁匾额上写着“阳仪殿”，西边的殿阁匾额上写着“阴仪殿”，均由曲尺形游廊与主殿相连。院落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大水池，宛如明镜。水池周围排列十二只龙首。每隔一段时间，龙首就会吐出泉水，将水面倒影搅乱，又徐徐恢复平静。如此周而复始。
　　王希孟走到水池边往下一看，看到的却不是自己的容貌，而是六行游鱼。上面五行是两两成对的小黑鱼，底下一行却是一条红鲤鱼。希孟心下迟疑，抬头一看，却见正殿匾额写着：太极殿。
　　大殿大门洞开，只见一组黄色经幡悬在空中。希孟细看，却是八行八列，规则有序。经幡上写着各不相同的语句，有的写着“元亨利贞”，有的写着“利牝马之贞”，有的写着“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希孟不解其意。经幡下是一个大香炉，刻着“大运神鼎”四字，香烟缭绕不绝。希孟正惊叹不已，却听到殿后传来说话声。
　　希孟循声而前，却到了一处花园。园门为一圆洞，上书“易境”。进园唯一假山，山石嶙峋，石体颇多孔窍。转过假山，却是一处大水面。有一小桥可达湖中小岛。岛上有一八角亭台，亭边有一棵双杈老松树。希孟远远看见亭中有一老者，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和亭边的老松树说话。
　　希孟便猫着身子上桥去，蹑手蹑脚地躲到亭边的石碑之后，只见碑上写着“八卦亭”。细看这亭子地面的八个方位各有通断横线组成的图案。亭子的八个飞檐下各挂着一个风铃，微风一起，铃儿便叮当作响。亭中置着一个桌案，案上一盆兰花芳香馥郁。案上还有一个签筒，散落着一些算筹。案边端坐着一位老者，似乎若有所思。希孟定睛一看，这不是前面易圣堂三幅画像中东边那幅画里的人物吗？他到底是谁？
　　“文王，有礼了。”话音未落，亭边突然出现了两位老者，容貌相似，衣饰也相似，宽袍广袖略带黄色，质地微皱。两人发簪上各簪着一条木质龙头簪子。不同的是，稍微年长的那位是三龙头簪子，而另一位是四龙头簪子。
　　“我兄弟二人奉诏下界，已百年有余。不知下界现在怎么样了？”
　　文王手拂长须，微微一笑，说道：“匡公，义公，我演算到此处，正要和两位聊聊呢。”
　　“人间百年之前，两位奉诏下凡，创建宋朝。这个宋字嘛，上面一个宝盖，下面一个木字。看来两位还是不忘本呐，这分明就是这八卦亭边一棵树。”
　　三头龙簪的匡公点头微笑：“不错不错。不单是宋朝这个名字来源于此，我下界的俗名赵匡胤，这个匡字，就是我这根向南老树干的三个树瘤子。”
　　四头龙簪的义公也随之答道：“我这向北老树干的四个树瘤子，就是我的下界俗名‘光义’的‘义’字了。我两兄弟本是同根，兄长为南干，我为北干。向南先受日光，所以兄长先登大位，兄终弟继。”
　　“去年正逢月宫桂花树三千年一开花，嫦娥仙子酿好桂花先酿，吴刚给我送来几坛。我留他对饮，不料吴刚醉后挥舞玉斧，不小心伤到你们老树的南干，削去几支。所以宋太祖烛影玉斧之夜驾崩之后，至今太祖一支再无帝王之种，而大统现在太宗一支。”文王说到这里，匡公不禁叹了一口气。
　　“不过，匡公也不必太过伤心。”文王接着说道，“我观两位树身，南干先疏后密，北干先密后疏，却都各生八枝。宋朝将有十八个帝王，这十八，也就是你们的‘木’本真身。此乃天意啊。”
　　义公说道：“木有荣枯，王朝亦然。生承雨露，应尽欢愉。”
　　正说到这里，一只黑鸟从北飞来，栖息在老松树北干第七八枝之间。这黑鸟钢喙铁爪，忽啄忽跳，只听得“咔嚓”一声，树枝居然折断了。
　　“木老而蠹，不堪摧折啊。”义公黯然伤神，“看来宋将有难，伤及二主啊。”
　　“两位不必伤怀，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也。祸福相依，理之常也。待我算一算卦。”文王抽出算筹，口中念念有词：“惟尔筮，灵有常。惟尔筮，灵有常。今以宋朝国运问之，惟尔有灵，吉凶祸福，尚祈告知。”六次爻变之后，得出一只“师”卦。文王从签筒里抽出“师”卦签来。
　　文王一手拿着“师”签，一手拂了一下长须：“乾坤屯蒙需讼师，师为第七卦，正合北干第七枝。俗话说，逢七而变。宋承平日久，帝王淫逸，不思进取，合有此难。”
　　希孟躲在碑后听了这么久，有的听懂了，有的不知其意。这时一阵风吹来，将案上兰花吹落一片花瓣。花瓣随风飞到希孟鼻尖。“啊-啊-气！”希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匡公和义公吓了一跳，而文王像是早就知道王希孟躲在碑后似的，呵呵一笑：“好戏成双。也好也好，让复卦和师卦一起下界走一遭吧！”说完，文王又抽出复卦签，连同师卦签，往云气蒸腾的湖面一丢，喝道“去吧！”
　　王希孟只觉得身体旋转起来，不断下坠、下坠……砰的一下，他撞在一个垫子上，猛然惊醒。原来他却在驿站的床上。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亮了，他该去画院参加今年的画科考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