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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哪里没有听懂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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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自己闺女传话,不但方便,还能顺便给儿子开家长会,又全乎了自己大哥作为班主任的颜面,自己和自家老头还不用出门,一举四得。张爱兰同志为自己这个决定骄傲的不得了,哼着小曲儿,挎着个东野晴淘汰下来的满是logo的小包,美咋美咋地在摊儿上指挥老板给他挑小龙虾,浑然不知就在她嫌弃这只太小、这只不动的时候,她的闺女儿子正在被他亲大哥嫌弃。
刘生散了会,他办公室里的修罗场已经结束,刘生放下手里夹着一堆大大小小会议资料的黑皮笔记本,一支笔从里头滚了出来,咕噜噜直落到地上。
东野晴狗腿的上前拾起笔,双手捧着,端端正正摆在笔记本子上。
刘生掐了掐眉心,“你怎么来了?”
“大舅,不是叫家长么?”东野晴笑嘻嘻说道,“我妈就让我来了!”
“我看你是来和张芊给我捣乱的,是不是又要勾搭张芊去吃烧烤?她今天有晚自习,不行啊!”刘生抄过自己的保温杯,吸了口热气腾腾的水,头也不抬的嘱咐他外甥女。
“不能,绝对不能。”东野晴被他舅杯子里胖大海、麦冬、金银花的味儿熏得默默翻了个白眼儿,脚底下磨蹭了两下,往后退了点儿。
“那你来干嘛?”刘生翻着白眼夹了他外甥女两眼,对东野晴嫌弃自己的举动那是相当不满,他坏心眼的把敞开口的水杯子往前挪了挪,杯子里的烟气几乎要给东野晴洗脸。
“不是,大舅,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啊!”东野晴挪着凳子往后窜了小一米,随手从一边的桌子上拿了张花花绿绿疑似广告的硬纸,开始一顿狂扇,“我妈让我来叫你去吃饭。”
“小龙虾!”刘生不是问,而是确认。
“可不小龙虾嘛!”东野晴眉飞色舞,“有麻辣,有五香!我妈亲自做哎!”
“不要啤酒!”刘生双手托着他的保温杯,左手的食指不自觉的尅着杯子上掉了漆露出来的一块儿锃亮的不锈钢,“你舅我老了,受不了啤酒啊!”
东野晴牙疼,“大舅,我听我姥说,过年的时候,你一人顶三,把二姥爷家的仨舅都灌傻了。”
“那是白的!”刘生瞪着眼睛强调。
“明白了,这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预备白的。”东野晴掏出手机,给他老爹发语音:“爸,我舅要白的,他瞧上你那瓶飞天了!”
他爸东爱国秒回,语音只有三秒。东野晴手伸得老长,几乎把手机屏幕怼他舅鼻子尖上,就怕他舅三百度的近视一百五的散光看不见,点了三下,才点开语音。
“tui!”手机里传出他爸爱憎分明的回复。
两秒钟之后,东野晴仓皇逃出办公室,一个没站稳,踢到了走廊的一个灭火器,东野晴以一个猛虎扑兔子的姿势抱住了将将要倒地的灭火器,回头冲他那追出来正欲扬手把一摞广告砸她的大舅谄媚的笑。
“大舅,我给你放回去啊,放回去。”
安静的走廊里传来张芊嗤嗤的笑声。
“你快滚吧!”刘生恨恨地把广告扔进办公室的废纸篓。
“哎!”东野晴小声的应了一声,兴奋之情比她的声音高涨得多。“对了,”已经到了楼梯口的东野晴,又跑回来,在办公室门口露出一个脑袋,冲他大舅笑。
刘生觉得自己的血压今天有点高,他无端的想起了他才上班的“想当年”——东野晴那个倒霉孩子就在他班里,继而想到东野明也在他班里,历历在目的往事和现实高度重合,让刘生的血压又飙了一个新高度,他深呼吸了三次,才问她,“还有事儿?”
“我妈问今天是不是放假。要放假,您老把东野明也带回家呗!”
刘生朝她挥了挥手,表示他知道了,并且明示让她赶紧滚。
东野晴和他舅其实是相看两厌,得了他舅的明旨,如蒙大赦,脚底下抹了至少二斤油,呲溜一下就没了影子。
刘生终于得了清净,一个人瘫坐在办公室里,长长吁了口气,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呼噜噜喝了两口。杯子里浓度极高的胖大海、麦冬、金银花似乎给他换了新电池,刘生忽的就抖擞起来,正襟危坐开始处理桌面上的厚厚一摞文件。没过两分钟,他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刘兴元拎着个卷了皮儿的本子,嫌弃的样子仿佛拎着是他外甥的英语考试卷子,大步迈了进来。
“刘主任,给你。学生跟家长都签好了,一式三份,这是给你备份的。”刘兴元掀开本子皮儿,一手摁住本子边上的固定用的长尾夹子,一手从本子芯儿里往外抽纸,数两张,瞧一眼,抽一张,一共抽了三张。
刘生接了三张纸,扫了一眼,抬头是“学生违纪处理方案”,下头学生姓名、家长姓名、日期、危机内容、处理结果是手写,其他用宋体四号字打了许多门面话。他挨个看了,确认了没问题,点了点头收下。
刘兴元扭头就走了,他还有卷子没判完呢!
刘生站起来,拿着纸准备归档,忽然想起什么,一边儿把纸塞进8班的文件档里,一边忍不住咧开嘴骂了句脏话。回身自己打开电脑,也打了一份“学生违纪处理方案”,塞进了自己的文件包里头。接着掏出手机,点进微信,给备注名是“莺莺”的人发了个语音:“今天去老东家吃小龙虾,五点半我下班去接你。”
那边秒回了一个“好的”的小猫表情包。
教室里东野明忽然打了个喷嚏,给他同桌周秋同学都吓醒了。
周秋强睁着一双挂着眼屎的眼睛,朦胧中愣是带出了一丝丝警觉,“你,感冒了?发烧吗?”
东野明掏出卫生纸擦了个鼻子,没搭理他。
“周秋!”物理老师韩元原叫他,“重复一下我刚才说的原理!”
周秋一脸“我草,倒了血霉”的丧样儿,双手背在后头,使劲比划,力图后头的同袍能给他点儿生的希望。奈何后头的于泽海在物理上是个与他半斤八两的傻子,此刻正在为了避免物理老师殃及池鱼而试图学会缩骨功或者隐身术,遂无心搭理他。至于他后头的其他人,全都在copy于泽海,大家一起鹌鹑着。
于是周秋破船孤舟,直接就沉了底儿。
韩元原老师面对着意料之中的满场死寂,整个人纹丝不动,心志坚定的继续盯着周秋,“周秋,没听清楚问题吗?”
班里瞬间气压又低了,原本还能听见极细微的翻书页的声音,现在是一点儿声音都听不见了,文明点儿叫“万籁俱寂”,通俗一点就叫“跟都死了一样”。
致全班于死地的周秋同学,此刻若还是感受不到大家的悲凉和惊恐,那他就是真死了,于是孤立无援的周秋,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想起了他同桌东野明来,莫名觉得东野明同学是一位趋利避害的高手,于是瞬间决定从善如流,向东野明学习,立刻仰头垂眼,哼哼唧唧小声但绝对清晰的回答道:“老师,我没听懂。”
于泽海马上在他背后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对这种避重就轻试图转移话题的英雄表示赞叹。
满屋子的“死人”此刻内心都在诈尸,竖着耳朵,等着看韩元原的反应。
韩元原一声冷笑,仿佛是一记冰冻大招,所有雀跃的小灵魂瞬间冻成渣渣。
“这样呀!”韩元原冷冷的卖萌,卖得物理课代表浑身一个激灵,就坐在周秋前头的他,只觉得自己的位置实在是不好,暴露于战火之中,简直就是个可怜兮兮的羔羊!
“那你哪里没有听懂呢?”韩元原忽然一歪头,185的理科大汉,硬凹出一个萝莉的造型,这种极致的金刚芭比的对比差,让小心翼翼抬了个眼皮的东野明几乎要哭出来,于是他把自己缩得更小了,试图掩饰自己与周秋同桌的事实。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周秋睁大双眼,没有一丝无辜的可怜,只有傻样,鱼一样开合了两下嘴,看着黑板上加红加大的△后头跟着个x=x2-x1,以及其他满黑板的横轴字母,脑子里一阵旋风,刮得他一脑仁子浆糊。
金刚芭比裂开巨口,露出森白利齿,灿然一笑,伸手指着黑板,周秋的眼光跟着他的手,从满黑板的白字、红字、黑字上路过,又落回到物理书上,“你是哪个点没有听懂呢?”韩元原又问了一遍,“还是你需要你同桌帮你回答?”
周秋的眼睛忽然就亮了。
东野明嗖得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瞪着韩元原,使劲摆手。
“哎呀呀,你同桌不愿意呢?”韩元原此刻忽然有了汤大人的神韵。
周秋的眼睛灰了一半。
田宇的心也灰了一半——同桌不愿意,不会让前桌来吧——他抬头“深情”望着韩元原,双手偷偷晃着,巧合地和后头东野明的手同步了。
韩元原被自己的课代表看得头皮发麻,他摸了摸书脊,脚底下退了半步,“那还是你自己来吧!”
周秋心灰意冷,怨自己点儿背,恨同桌无情,于是耷拉着脑袋,放弃了抵抗。
大获全胜的物理老师肉眼可见的正常了,他收拾了萝莉的姿态,以完全体的金刚之姿屹立在讲台上。只听他冷笑一声,笑声里三分嘲讽,三分桀骜,三分可怜,还有一分志得意满。
“你知道不?”韩元原说道,“你这招,上节课五班才用过。”他拇指一用力,把手里的粉笔撅折了一节,啪嚓一声掉在地上,“你猜,你们猜,他是个什么下场?”
高一十班此刻仿佛是武侠世界,韩元原黑衣束发,两绺子额发随风飘扬,背着长刀,高高站在山巅之上,睥睨着脚下的芸芸炮灰。炮灰们震慑于大(反)侠(派)的邪魅狂隽,纷纷败退,于是大(反)侠(派)不战而胜,一举成名,英(恶)名远扬。
东野明在物理老师满是剑气的眼神中缩成一团,暗恨自己长得忒高,缩成的团不够小,时刻担忧大(反)侠(派)四溢的杀伐之气,给他来个对穿。同时在心里给城门失火、险些殃及了自己这条无辜池鱼的同(坏)桌(人)周秋大大记了一笔黑账。
周秋在韩元原出乎意料的出招中有些懵,十分不明白东野明的大招为什么不好使,完全忘记了东野明自从进了高中,大招就从没好用过的事实。
同学们没有周秋的感慨,大家不约而同默念着“不想猜不想猜,我们一点也不想知道。”
物理老师终于get到了高一十班同学们的心声,也或者是悬念才更能引起人们的无限遐想,也可能是凹够了造型,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离下课还有五分钟,韩元原放下手里的“法器”——物理书,撸了撸衬衣袖子,“现在,同学们拿出练习册,对,就是那个小白皮儿,打开第一章第一节,把这节课的练习题做了!周秋!”
又遭点名的周秋满脑子都是“我艹,爷今天的霉运居然还没结束!”,抬头“啊”的一声。
“坐下吧,下午自习课来我办公室背书。”韩元原说道。
“老师,下午我们班没有自习课!”周秋忽然又机灵了,他死也不想和物理老师单打独斗。
“是吗?我看看。”韩元原走出教室,站在前门认真瞧贴在门口的课程表。
一见他出去了,于泽海抬脚狠狠踹了周秋一脚。
周秋在物理老师那儿吃了亏,绝不能在于泽海身上再吃一亏,回头小声骂道:“你个沙比!踹你爷爷作甚!”
于泽海与他刀剑相向:“你丫才沙比!你个大沙比!”
“我艹,于泽海你要疯!看我不……”
“啊,确实没有自习课,那你下午的微机课来我办公室吧!对了,微机课我占了啊,咱们讲练习题!就这一节的,下午微机课前要做完。课代表,现在把作业写到作业栏上!”
周秋:“我去!”
于泽海在他后头给他比了个中指。
田宇不情不愿的出来,起身的时候蹭掉了周秋的书箱,铁丝网框架子的书箱咚的一声狠狠砸在地上,田宇一脚迈出去,狠狠踩在一本语文书上,给周秋书上颇具创造力的手绘狙击枪留了个46号的虎头印子。
周秋看着自己书箱和田宇只见小二十公分的距离,满脸问号。
韩元原咳嗽了一声,有点要热闹的班里,立刻又静了下来。教室里稀稀拉拉传来几声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东野明觉得仿佛有无数的蚕在他身边吃桑叶,小时候被他姐姐留下的心理阴影瞬间涌了出来,他搓了搓胳膊,试图把鸡皮疙瘩揉下去。
下课铃声忽然大做,东野明还没来得及吐出这节课憋着的这口气,一个东西迎头扑在他脸上,他慌忙伸手把东西扯下来,只见自己手里抓着一件脏兮兮的校服上衣,领子上的名牌签上赫然是周秋的大名。
“还不谢谢爷!”周秋抱着一怀乱七八糟的书,满脸的欠揍。
“我为嘛要谢谢你?”东野明都让他说懵了。
“你不是冷吗?话说你也忒弱,这天儿,还冷!”周秋把书胡乱塞进箱子里,又把箱子随便堆在桌子上,用手扶了扶摔变形了的箱子,然而箱子还是塌下来,周秋抽出一本不知道什么书,抬手就抽到田宇身上,“让你丫扒拉我箱子,都摔烂了!”
“你个怂货,害的咱们都没微机课上,再摔一回都不能解我心头只恨!”田宇说着,伸手把周秋箱子露出的铁丝掰了两下,“行了!要你有啥用!干啥啥不行,坏事儿你是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