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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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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付伯坤在十二岁时就拜入了愚妄真人迟逢秋门下枯木派中。
愚妄真人人如其名,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常年穿着一件灰蒙蒙的旧袍子,走路总是微微佝偻着背,十分其貌不扬。她不知道有什么爱好,特别酷爱往自己那座小山坡里捡孩子,包括付伯坤在内的四个徒弟,最大的也超不过十五岁。
而当时修真界有一个规定,凡是修道的凡人,都必须到了十五岁。
如果只是喜欢捡孩子也就罢了,偏偏迟逢秋捡回来孩子又不管,只知道往她那山洞里一钻,十年几个月都不出来,把一窝嗷嗷叫的小崽子全都丢给大师兄带。大师兄姓李名远溪,本人还是个刚刚到达法定练功年龄的小少年,被迫承担起了义务爹的责任,天天任劳任怨地教他的小师弟小师妹们剑术。仅仅十五岁的孩子就能将剑法演示地行云流水,足以看出枯木派是个多么野鸡的门派了。
好不容易将加起来都没有五十岁的师弟师妹们拉扯大,李远溪还没来得及感叹一下这奶爸岁月的终结,那位不靠谱的师父就再次下了一回山,给他又一次捡回来个便宜儿子。
只是这个儿子有点不一样,他还处在听不懂人话,遇事只能嗷嗷哭的年纪。
风华正茂的李远溪遭遇了当头一棒,痛不欲生,差点当场给师父跪下来求她把自己逐出师门。
迟逢秋八风不动:“嗯,师父明白,辛苦你了......哎呀远溪,你先起来,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师父跟你讲,师父连字都给这小娃儿想好了,他呢名元绝,字子澈,好听吧?”
李远溪吊着嗓子,老旦似地哭哭啼啼地道:“师父,我真的不想养孩子了,您把他送回去吧!”
师父不是东西,当机立断装耳聋,煞有介事地捂住了半边耳朵,痛苦地眯起眼睛:“嗯?什么?你说什么?哎呀师父年纪大了听不清楚,小溪你大声一点......咦,练功时间到了,师父先走一步了,你好好照顾小师弟啊!”
说完一跃而起,半点没有年纪大了的样子,掉头就跑。
与此同时,元绝小婴儿也应景地扯开嗓子号啕大哭,与愚妄真人绝尘而去的飒爽英姿和地上滚滚的烟尘相映照,越发显得大师兄凄惨动人。
沉寂了十几年的枯木山再次因为元绝的到来而活跃起来。
李远溪嘴上不说,其实心里还是很喜欢小孩儿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常带孩子的缘故,他的性子不免有些婆婆妈妈和优柔寡断。枯木派其余四个弟子经过大师兄的住居时,总能听见他低声哄孩子的声音,和小婴儿含含糊糊的低语一起,将这小小的山坡装点地十分温馨。
付伯坤对小孩没什么概念,他自己也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在门派中曾经算是最小的一个,自然没见过这么幼小的孩童。有时李远溪要练功或是下山采购,就会将元绝交给剩下的师弟师妹带。二弟子名叫俞破冰,是个游手好闲的浪子,极不耐烦招待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元绝,每次一轮到他看孩子,李远溪回来的时候就总能看到小师弟饿得哭都哭不出来,把这个免费保姆心疼个半死。三弟子是个叫段长空的姑娘,天性冷淡,不爱与人为伴,总是一个人独自努力苦学,偏偏还有点洁癖,自然更不愿意沾上一身奶味。
于是帮大师兄带孩子的这个重任就落到了付伯坤头上。
他喜欢自己的小师弟。所以每当要照顾元绝时,就格外小心,生怕碰坏了婴孩柔软的躯体。李远溪怕他照顾不好元绝,走之前先得把小孩弄睡着了,这才提心吊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谁知有一次他提前回来,在门外看到付伯坤趴在摇篮床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元绝,瞳孔里仿佛只塞下了这么一个人,显得格外温柔。
李远溪愣了一会儿,才带着笑意离开了。
人间有一句话是时光如箭日月如梭,即使是修士也摆脱不了这句至理真言。转眼过去几个寒暑,年幼的婴孩逐渐长大,抽条成了身姿修长的少年。长大后的元绝比小时候还难伺候,成天挂着一张冷脸,带着一副鄙夷的表情,仿佛和他同处于一座山上的都不能叫做人,充其量只能叫做猩猩的近亲。
这副德行对大师兄和四师兄越发变本加厉,似乎谁对他好和他最亲,他就越对谁横眉冷眼,变着法儿的挖苦讽刺,李付二人常年生活在冷嘲热讽之中,硬是练就了一张金刚不坏的铁面皮。
小师弟的嘴皮子也在日复一日的刻薄中,得到了飞一般的提升。
新的一年又在鸡飞狗跳中度过,终于闭关出来的迟逢秋看着秀气冷淡的小徒弟,愣是没想起来他是谁,顺口问道:“这位小道友骨骼清奇,资质上佳,想必师承名门吧,不知贵派掌门是哪一位仙人?”
“小道友”沉默半晌,总算在最后一刻回忆起了自己所学的尊师礼节,于是堪堪憋回了嘲讽之言,只矜持地吐了一个字:“您。”
俞破冰面露为难,抓耳挠腮:“哎哟我去,师傅您也忒为老不尊了,哪有这样变着法儿夸自己的?”
付伯坤和李远溪在一旁很不够意思地笑成了狗。
迟逢秋:“.......”
什么破徒弟,呸!
她恼羞成怒地高高竖起一对扫把眉,很不讲究地抓了一把枯叶一样的头发,脑袋摘下来活能当扫把用:“说什么话呢,眼里还有没有尊卑和师父了!”
俞破冰从善如流地接嘴道:“嗯,没错,师父对不起,师父我们错了。”
他抬起头,声色俱厉地喝道:“小师弟,你虽年幼,却不能失了礼数,俗话说师长如父母,谁叫你顶撞的?还不快道歉!”
元绝:“......”
天地良心,他只说了一个字。
元绝忍了又忍,终于憋不住,露出了他刻薄的本性:“你是脑子里装了堆木头就出门了吗,蠢货?”
俞破冰怼不过他,只好忧伤地捂住自己的脸,眼不见心不烦地面壁思过去了。
段长空照例不和师兄师弟们同流合污,独自在一边练剑。说来也奇怪,那枯木派的招式简单平拙,连小儿都能轻松演绎,她却坚持反复练习,不肯有半分松懈。迟逢秋在旁边围观了一会儿,开口道:“哎,长空......”
段长空停下来,用一双清澈无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师父。
但师父只是张了张嘴,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有满肚子知识要教她,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把长剑招出来,在空中划了半圈,霜梅剑尖发出嗡嗡的声响。那把剑虽然名霜梅,却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剑中败类,平时几个弟子除了切西瓜外,就没见迟逢秋用它干过什么别的。更别提迟逢秋这人邋里邋遢,自己的袍子都懒得洗,更别提护养宝剑了。因此霜梅上常年蒙着污垢和灰尘,整把剑就是个灰头土脸的乞丐。
徒弟们见了,纷纷惨不忍睹地捂住脸。
一向有洁癖的段长空看见了霜梅,更是难以形容地抽了抽眼角,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
元绝是第一次见迟逢秋和她的霜梅剑,平时与爱干净的同门师兄为伴,山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小道童也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真是从没见过这样不讲究的女人。他吃惊地挑起半边眉,心道:“这位邋遢真人究竟是怎么修道的?脏的像马猴一样。”
想归想,这话他不会说出来,毕竟师徒名分和救命之恩摆在那儿。但是在少年尚且稚拙的心里,对待迟逢秋的鄙夷却无法改变地加深了一层。
只见迟逢秋抽出了剑,向外一甩,难得厉声喝道:“都躲什么?给我滚过来!今天是你们小师弟的正式拜师仪式,不许有半分不敬!”
此话一出,周遭皆静。
付伯坤诧异地道:“不是吧,师父,小绝他还不到15岁啊。”
迟逢秋淡淡地扫他一眼。
“在我这里,没有那些狗屁规矩。”她平静地说,“小绝,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