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佑景

1、若有人兮山之阿1+2 若有人兮山

　　若有人兮山之阿
　　酆都水繁，三途并进。
　　千里者葬头，百里者三濑，末者曰渡。
　　其岸凄寒，幽深不可尽者，黄泉也。至之有关，众曰鬼门。
　　酆都之西，南极乐之前，有山为冥。上 连人世，下接无间。
　　冥山有灵，草木化精。
　　世曰：
　　“ 山鬼”
　　初秋已至，大暑的酷热暂未散去，山间的清晨却多了几分饱含秋味的凉意。
　　山下的庙宇中，柏子香燃发待尽，青烟袅袅，丝丝缕缕缠绕着祭祀铃，摇发出清音叮叮，回荡在山际。
　　世人曰：山有灵兮，护社稜兮佑黎民。

　　“若让尘世看见你这副样子，估计山下唱歌的巫师得吐血气死。”赤濯拎着刚从桃花林下挖出的桃花酿，望见清竹居中的一片狼藉，把酒直直往我脸上砸。
　　“啧。”我满不在乎的把酒截住，往杯里斟满：“与我何干？”

　　冥山立于人世与酆都之间，人世绵延千里，绿林满布。下界通三途，曼殊沙华随阴风摇曳，根下埋葬着不可计数的枯骨亡魂。
　　黄泉路上徘徊着的是留恋人间，执怨不散的亡灵。
　　尘世之愿大多为保佑家人安康与生活美满。许是病入膏肓的爱妻早日康复，又或是征戎入军的丈夫早日归来。可这人世间的离合悲欢早已在生死簿上划定，板上钉钉的的死亡如何篡改？
　　或许信仰本身就是一个自我慰藉。

　　“我不过冥山上一株刚好长在三生石附近的花。运气比同类大抵是厚了些。试问世间哪个仙君鬼神，会愿意博上一生去逆天改道，圆他人一个可有可无的梦。”
　　桃花酿置于案上，我盯着刚无意识泼墨写下的‘言’字，久久默然。

　　“更何况我还不是神仙呢。”
　　三界的界线得向来清楚明白，人受七情六欲之苦，死后归与尘土，进入冥界接受轮回。成仙者则超脱于人界，不受尘世束缚。得证神位者，更是掌控天地规则，与大道共生。
　　赤濯抿着嘴，用气得颤抖的手指着我刚在宣纸上写的大大的“言”字。
　　“……”
　　我叹了口气，望着远方突而想起与他相见之时那人微笑着道出的话。

　　“言溟？这名倒是少见。”
　　“在下少时于家人失散，只记名中单有一个‘溟’字，年少幸得一人提点‘言洄万祷安定路，溟时千城逐鸢期’，便取一姓为‘言’氏。”那人一如既往清冷的音色露出几分柔意，象牙白的肤色衬着他的玄衣，倒显出几丝妖气。
　　我看着他微微笑了笑：“此山为冥，公子为溟，在此相遇，倒怪不得我见你第一面时便感亲切。”

　　言溟是我在人世为数不多的挚友。

　　经年之前的十月冥山漫山红叶，秋风萧寒。白鸟迁离，沼泽涸浅。芦苇枯死随风而扬，泉水冷彻，青石已冬。
　　“草药这块……所留分量较往年而言，少了一倍不止……”
　　看守沼泽附近的小山灵瑟瑟发抖的拱手立定在我面前，一脸要哭的表情。
　　传说冥山有一山神，春天折了冥山桃花林的一半花拿来试验泡桃花酒，山下看守桃花林的小山灵一命呜呼。不幸化成本体，被无良山神拾去泡酒了，至今没放出来。
　　听说无良山神夏天的时候为了摘沼泽难得盛开的几株粉荷做荷花糕将沼泽洗劫一空，不幸误伤沼泽中一山灵的本体。此山灵被一船桨拍下了沼泽之下相连的酆都，被迫经历鬼城一日游。
　　从冥山冥间部分游走十万八千里回原处，此后再也没有在沼泽边出现过。
　　听说无良山神秋天的时候因为无肉不欢去洗劫了山脚镇里的一个鱼池，把那大户人家家门的门灵活活气死……
　　我向面前汇报的山灵慢慢的伸出手。
　　面前的男山灵颤抖的“嘤”了一声，脸上仿佛一本被快速翻页的书放映着我在山灵们心中的斑斑劣迹。
　　哎呀，这只山灵貌似是人参成精来着？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赤濯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沉默半晌，我哑言道：“冥山草药今年所长初步估计与往年不差，何来丰收不足一说。”
　　“大大大大大大人，今年山下有一药师研制出一奇药，食用者可身感清凉，如置凉水之间，通体舒畅。今年夏日人间酷暑横肆，此药一出，便一抢而空……这于镇中百姓应是好事，只是……只是……”
　　他畏畏缩缩的看着我的表情。
　　“只是此药大部分药材为我冥山所有……所以……所以……”
　　所以今年的药材少了甚多。
　　我看着赤濯，面前的人参山灵苦着脸，一副想哭出来的表情。
　　赤濯看着我，似思索了半会：“今年暑期，地府新魂数量成群增长，黄泉路上人满为患，三途水路也繁忙无比，地府各司职忙得想辞职，孟婆向你发了致归令，你去孟婆那帮忙去了，我去十殿那……”
　　地府万年清凉，自然不似人间酷热。

　　被地府新魂事务烦得焦头烂额，不甩手而去是和地府有交情，哪里还有时间关注人间事。
　　只不过……
　　他看着人参山灵。
　　“向人世予以草药，乃济世之心，此的确不该受罚。”
　　人参山灵眉头舒展起来。
　　“但是,”他顿了顿 “冥山之药世间独用之处甚多，暑期损耗太大，他处补给定然不足。有因必过，有生必死……”
　　“表为救人，实为害人。你去岩壁，面壁思过一年。”
　　人参山灵哑然，眸子暗淡下来，举起手慢慢的做了个辑。
　　“小灵领命。”他慢慢的退出去。
　　“慢着。”我唤住他，“赤濯是一只没有感情的黑豹子精，你不用管他。”
　　赤濯额角的青筋欢快的跳跃起来。
　　我感觉赤濯晚点就会化成黑豹原型一口咬死我。
　　然后冥山就易主了。
　　“济世之心本无罪过，只是你既看管冥山药材，所发所放应留有余数。一处予多，另处必少。赤濯所说，若你所见之‘世’只局限于这山脚小镇，或许气量小了些。可依我之见，不济小处，何济他处。”
　　“今冬山上有雪莲，山下有清苓，冥间有忘忧，你助我一并采来。就算抵你看守地域不力之过。”
　　“冥有一土，生于无间，我过几日命人将其取来，你在冬日去山南将其置好，种今秋不足之药材，这倒也是你的本行了。”
　　人参山灵看着我，点了点头。
　　“小灵，领命。谢山神大人开恩指教，小灵必揭尽所能，相助大人，不辱大人信任。”
　　人参山灵慢慢退了出去。
　　“你还是老样子的从来不罚重手。”
　　赤濯看着我，有些很铁不成刚。
　　“说得好像你很想罚重手一样。”我顿了顿，笑了笑：““冥山冥山，人们对其的畏惧与崇敬来自一个‘冥’字，此山上通人世，下连无间，山间草药，经冥间黑土所长，奇珍稀有，只是大抵也带着些阴气。敢用此草药制药的药师，你不感兴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