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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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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突然暗了下来,灰蒙蒙的天笼罩在头顶,好像给这四方天地上兀得罩上了一个巨大的盖子,着实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天气最能影响人的心情,四目里广阔无边,天却显得很低很低,这天气能把人的心一压再压,以至于呼吸不畅。
敬辰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地吐,然后扭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那瓶水也捂得温热,实在不能带了一丝清凉。
他只觉得浑身粘腻不适,空气里闷着黏热的水汽一层一层贴在了身上,细密的附在皮肤上,却淌不下来,让人格外难受。
敬辰迫切地抬头从窗子外面望着天,期盼着这场雨能快点下。
此时,他坐的这辆狭小的面包车,能坐人的地方都挤满了人,至于坐不了
人的空间,也被各种各样的包裹行李填得满满当当。
他明智的选择坐在副驾驶,相比起后座的人挤人挤人,这里多少还算宽敞一点,至少他能岔开腿夹着不知道是谁的黑色大包,勉强顺利的把脚放得下,敬辰费劲地抽出脚,搭在包上换了个姿势。心里获得了短暂宽慰。
车里没开空调,不知道是坏了还是司机为了省那点油钱,不过也没人抱怨,敬辰把车窗摇到了最大,有风灌进来,可惜夹着燥热的空气,那温热的气息混着车里汽油的味道,让人有点想吐。
他恶心了挺久的,真的,至今还没吐出来,真真的算是个奇迹。
车里的噪音很大却遮不住从后座传来的呼噜声,敬辰往后瞥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座位挤着的几个人歪着脖子睡得正沉,各个歪七扭八看样子很熟,那呼噜声都带着戈壁草原特有的狂野味道,很是气魄。
一车同行的有两个姑娘,二十来岁的模样,在疲倦的旅途中也没了最开始的精致讲究,这个时候眼睛也已经眯死了,一下一下点着头,看样子也阵亡了,只是睡着了手里也都还是牢牢攥住自己的背包,安全意识满分。
那个高个子戴眼镜的叫沈云帆,另一个留着大波浪的妹子叫肖雅,是她舍友。
听她们说是上山来支教的。没想到出发的时候赶上暴雨,飞机延误。支教的希望小学在山上,支教团的人不想耽搁先上山去了,她们只能先到山下的格里镇之后再找上山的办法。
敬辰的胳膊搭在车窗上,一下又一下的轻轻点着。他也挺乏的,可在外面就没法那么安生的睡着。
车飞速的行驶在路上,到处悠悠的很空旷。
这里苍苍茫茫的只有这一条路,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没有人烟,没有树,什么都没有。
这条路并不平整,面包车偶有颠簸,起风的时候几乎能把这车带起来,敬辰甚至都觉得,下一秒他们就能飞起来。
不被遮挡的风呼啸而过,车的杂音本就很大,混杂着风声,在脑袋里嗡嗡作响。
明明什么都不想去想,但过往的一幕幕就这么映在眼前飞速飞去的戈壁所构成的幕布上。
冰冷的家,冷漠的神情,歇斯底里的吼叫,谩骂和指责。说是过往,不过也就是昨天。
其实他也对眼下的一切有些迷茫,似乎一回过神自己就已经在这辆面包车上颠啊颠。脑子里的事都连不成线,更是没个由头让他去理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
窗外,戈壁的尽头是山脉,山脉的另一边...山脉的另一边是宁静,是他要去的地方。
敬辰闭了闭眼,才觉得眼睛被风吹的生疼,他挤了两滴泪,润了眼眶。
然后深深地,用力地,呼了两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前面的前面的前面,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分岔路口。他隐约看见了指示牌,下个路口就到了,他多少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别再颠了,再颠就真的吐了。
小面包车顺着一路开进去,笔直的公路,一点拐弯都没有,这路狭窄又磕巴,不知何时多了四五辆车,看上去就比刚刚热闹了很多,好歹添了点生气。
集市就在公路的一侧。
连成片的低矮的屋子挤在一处,白色的墙壁,灰色的水泥糊在一起,大字的广告挂在店面上,风吹日晒久了,颜色都是淡的。摊子就地摆着,乍一眼看过去没有什么人在看管。
这样的一排街市压在灰天之下,不喧嚣中透露着颓败与孤寂。
路边就坐着几个人,在带着石头桩子的广告伞低下乘凉,有赤着膀子的,有翘着腿扇扇子的,旁边蹲着个小孩不知道在玩什么。
面包车拐了个弯在路边停下了,隔条马路敬辰才看见还有个客运站,挤在旮旯拐角里,还有人在吆喝着拉客。
鬼知道这地方还能有汽车站。
早知道能坐班车,他绝对不会挤这辆面包车。
司机解了安全带,完全不理会睡着的人挤人,拍打着车门就冲后面开嗓子嚷嚷“到了啊,都别睡了,下车了,一人六十。”
人都睡得沉,醒得模模糊糊。敬辰把手机掏出来,准备扫码付个款,他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能付款的二维码,简单联想了下放眼过去的状况,他索性没问老板要码,从口袋里掏了钱。
司机从他手里接了钱又一个个去喊人。
敬辰看后座的沈云帆朦朦胧胧地醒了,然后打了个喷嚏,还喷了个鼻涕泡泡。
小姑娘看见敬辰瞧她,顿时就清醒了过来,伸手摸了下鼻子,刷的脸就红了,赶紧低了头。
敬辰觉得有点好笑,想着这睡得是真的熟。
点头示意自己要下车了,算是打了招呼。
得,她脸更红了。
敬辰把自己带着的箱子和挎包从后备箱里提溜了出来,拖到了空地边的一棵树下面,就出了一身的汗贴在身上,粘腻极了。
适应了喧嚣的城市的大脑,眼睛,在看到眼前的一片一片拿漆喷上治结巴,维修护理,洗抽油烟机等诸多不明缘由的广告的破败建筑……房子时,提醒他完全脱离他原本的世界,于是在轻松中感到一阵阵的懵逼。
他现在才开始拧着眉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敬辰摸了根烟流利地点上然后叼着。
含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吸两口。边吸边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就在隔着几步远的地方有老大爷吆喝着买茶叶蛋和糯米苞谷,两个孩子穿着脏兮兮的吊带衫,浑身黑乎乎不太干净,看着不太可爱,正一人买了一个茶叶蛋,跑来蹲在离他不远的马路牙子上剥开吃着。
大爷是用报纸做好的小尖篓装茶叶蛋的。这种包法在现在的城市里倒是见的很少了,这平白的让人有点怀念,小时候母亲也常常买给他吃,蛋壳剥掉一半再递给他,很烫,他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端着,一点一点的吃掉。
敬辰不紧不慢的抽完了一整根烟,看着两个小孩满足的吃完鸡蛋,期间回绝了两个问他去哪儿要不要搭车的司机大哥。
天色将沉,也开始起风。
敬辰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他决定先找一个能住的地方。
在寻寻觅觅了一圈后,他推门进了一家客栈。大雨是在他身后下起来的,赶的很巧。
闪电明亮得几乎把整个天空点亮,仿佛要把天空劈开来似的,狠狠地砍了几道,伴随着巨大的雷声,硕大的雨珠劈里啪啦砸在地上,好一场畅快淋漓。
店里没有人很安静,吧台顶上亮着一盏灯,倒不如说只是一个功率很小的灯泡,黄晕的光不足以照亮全部的空间,显得很昏暗。
敬辰把箱子拖到吧台边,敲了敲吧台的桌面希望有人给点回应,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老板来招待一下他。
索性又点了一根烟,静静看着外面这场雨抽着。
这场雨比他想象的还要爽快,先前的燥热气息很快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甚至带来了冷意。雨点砸在一起,汇聚成小小的溪流顺着地面往下淌。
阴天,下雨。
如果是细细微微的雨水只会叫人感到憋屈,可在这旷野的西北大地,放眼望去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遮蔽,这里能看到远处的路,土地,能看到更自由的天地。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放逐到无人之境,将经历一场不被人知的救赎与惩罚。
听着耳边劈里啪啦炸开的声音,通身都很爽快。敬辰莫名有种想要冲出去大喊的冲动。
“本店禁止吸烟”,男人的声音将敬辰拉回人间。他的嗓音充满磁性。兀地出现在这样的空间里显得很低沉。
敬辰回头,看到从吧台后面的门里正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这是一个气场很强的人,只看了一眼就让人难以忽视。他的身体挺拔修长,浑身的肌肉绷得很紧,充满力量。
与之相配的是一张凌厉的面庞,五官深刻而硬朗,他的眼睛漆黑而深邃,只是一眼就带着迫人的气势。
敬辰愣了一下,吐出了嘴里那一口烟雾。
男人用下巴指了下吧台后面那面墙,提醒他“在那儿写着。”
敬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有一张用白纸打印的字贴在上面,只是这么暗的光很难注意到,敬辰边说着“抱歉”,一边去找能灭烟的地方。
男人走到吧台后面又说“抽完这支可以。”他在柜台上翻找登记本,问敬辰道“住店?”
敬辰“嗯”了一声,把身份证递给他。
男人拿起敬辰的身份证,又抬头打量敬辰。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的目光像是一种侵略,这种并不礼貌的行为男人做得理所应当。
这让敬辰感到不快,这种目光太难忽视,那眼神好像能窥探到他的心底,这让他格外抗拒。
敬辰皱紧了眉头,眼底也带上了一丝的冷意“有什么问题么?”
“照片上的是你本人?”男人边问边从铁盒里翻找能用的笔。
敬辰听不出他的意思,看了看自己身份证上的照片。
才记起来这是他十六岁那年拍的。这张证件照估计是唯一一张记录下他少年时代的照片了。从五官细看当然看得出是一个人,但这张照片确实像个厌世的阴郁少年。
照片上的人头发很长,长到了下巴,遮住了一小截脖子,巴掌大的脸藏到了头发里,脸色惨白,一双眸子恹恹的,空洞洞的无神。
他记得那年正读高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家里没人管他,父亲是别人的父亲,母亲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像个疯子一样到处闹事,他经常吃不饱,人长得也很小。
放弃抵抗似的抵抗这个世界的唯一办法就是放任,放任饿肚子索性也不想办法,放任同学的指指点点也不抗争。
于是活脱脱活成了这么个鬼样子。
敬辰对这段时光很抗拒,就算是零零星星的片段他也很少回忆。
现在倒是这么随意的就被迫想起来了。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照片上的人,说“我这有一颗痣。”对上男人的目光,他又点了点自己嘴角下侧指给他看,说:“这儿”。
果然有一颗小巧的痣。长得位置刚刚好,抿唇看的时候有点性感。
男人这才收回了视线,低下头勾了下嘴角,在本子上登记敬辰的信息。“最近查的比较严,见谅。”
敬辰点点头道“小事。”
周遭突然安静,于是听得见落笔写字的沙沙声。
敬辰低头注意到了这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圆润整齐,他握笔的时候看上去很用力。敬辰看他写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冽,遒劲有力。
“住几晚?”男人突然抬头,截断了敬辰审视的目光。
“先住...”敬辰的手在桌子上点了点,考虑了一下,“一个月吧。”
廖越泽看着敬辰平滑白皙的皮肤,洁白平整的衣领,考虑了一番,从抽屉里的小铁盒里翻出了一把钥匙递给敬辰。
“我带你去房间”廖越泽先一步提起敬辰的箱子,带着敬辰往楼上走,房间在二楼。
敬辰收回了准备提箱子的手,跟在后面继续抽烟。
男人背对着他,敬辰看着这男人穿着的黑色T恤紧贴在身上,显现出宽厚的脊背和结实的小臂,紧翘的臀部连接着健硕的大腿,这人拥有着令健身教练都羡慕的好身材。
目光沉沉。
“房间里可以抽烟,不过不要在楼下的前厅里抽。”男人的声音让上楼时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咯吱声听得不那么真切。
“店长上了年纪,她的肺不太好。”
敬辰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想到男人正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回应,于是又“嗯”了一声。
廖越泽继续交代道“房间里没有热水,有需要的话可以去厨房打。卫生间在二楼拐角,洗澡的热水需要提前烧。吃饭可以在一楼点,厨房可以做简单的,不过要交钱,即时再付。”
说完正好到了敬辰房门口,廖越泽把箱子放下,问道“还有什么问题么?”
敬辰推开门,廖越泽探过身子帮敬辰打开灯。
敬辰闻到了一股稍纵即逝的带着雨水味道的温热气息,然后下一秒在一片柔和的光中看清了房子的构造。
房间很小,布置得也很简单。这房间格局很特别,推门进去右手边立着衣架,左手边地上铺着一张灰色的素色地毯,放着一张圆桌,桌子上有小巧精致的茶壶和茶杯。
直面朝着的那面墙的窗户从一面墙延伸至紧挨着的两面墙,拐过去还有一些距离。黑色大理石窗台设计的比较宽,边角还放着两株吊兰,榻榻米正好卡在大理石台下。
不大但很整洁。这让敬辰很满意。
他这才接过箱子放进房间里,“暂时没有了。”
男人转身离开,为敬辰带好了门。
外面还在打着雷,雷声在天空中翻滚着响,闪电时不时窜过天空。
敬辰关上了房间的灯,仰面躺在床上,脑袋放空,任由疲倦袭来,接着来的还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孤独的,悲凉的,肆虐着的情绪。
他坐在窗户的大理石台子上,头贴在窗户上,呼吸打在玻璃面形成一小片白色的薄雾。他向后靠紧了身子,可以看到漆黑漆黑的天空,接着萧条的街景,劣质的广告牌明明暗暗,能亮起来的不多。
电话突兀地震起来,刺耳地扎在迟钝的神经上,不停地嗡嗡声打破了这份颓败的寂静。
幽幽的光在黑暗中闪着,映照着敬辰的眸子里一明一暗,好像装着世间全部的故事。
来电显示,贾峥。
敬辰看了一会儿,熟练地把震动取消,手机调到静音,翻了个面扔在床上,三十秒内一切又回归沉寂。
不想接。
他继续发自己的呆。
马路对面的这一溜街不长,在这个角度看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尽头。商店、杂货店、五金店、理发店、饭店直溜溜排开,二楼还有一层,也是各式各样的店面。
凭他白天刚到这里来的印象,这里白天人也不多,但想来在这小地方,这里就是最繁华的商业街了。
现在这里只有这寂寂寥寥的,是一股子落败的贫穷感。
越是贫穷的地方人就越简单。讨生活的人扎堆住在一起,从事着最简单,也最辛苦的工作。忧虑的东西尽在眼前,失去了就痛苦,得到了就满足。
贫穷感对敬辰来说并不陌生。
在没有回到父亲那里之前,他和母亲一直住在几十平米的阁楼里,一顿肉可以吃三天,早饭熬了一锅稀饭晚上再吃一顿,夏天热到坐在屋子里汗直往身下淌,受不了了买个小风扇总觉得平白耗了很多电。
那时候的生活并不至于难到过不下去,只觉得辛酸。
也不一样。
那里的贫穷是如黑洞一样能把人吸进去的自我厌弃与放逐。
而这里……
敬辰咬紧牙关深深吐了两口气,在床上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一会儿功夫贾峥已经锲而不舍地打了三个电话。敬辰向来就怕他这毛病,不接他就一直打。
敬辰赶在第四个电话之前主动播了过去。
“怎么不接我电话?”
“刚刚没听到”敬辰站起身来,从箱子里掏出一条新的内裤。他准备去洗个澡。
“我打了三个了你都没听到,不在家?”贾峥问。
“在外面”敬辰把电话夹肩上,态度是明显的不想多说。
“哪儿呢”这人倒是听不出。
敬辰的视线越过空荡的街景,在磅礴的雨夜里依稀辨认远方的样子,半晌才回答:“山里。”
“山里?”
贾铮疑惑“这么晚了你自己上山?”
此山非彼山,但敬辰懒得给他费口舌,“挂了,我发定位给你。”
然后利落地挂掉了电话,给了贾铮一个定位。
几乎是瞬间电话又疯狂地响了起来,敬辰觉得有趣,他不搭理,反而有一种报复式的快感,任由电话铃声炸了一会儿,他索性直接掐掉,然后关机。
世界恢复清净。
他披着毛巾提着水壶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