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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火锅之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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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泗生气,大多是在气自己,气自己错过,气自己白白浪费了时光,什么也没抓住,气得心烦意乱,闷不住在心里,让周围的人都看了出来。
导师来到画室视察单泗这个假期的成果,边看边点头,看到最后一幅画,眼前一亮:“这幅不错,看来你这个假期还是有一些收获。”
同学在边上打趣他:“绝对有收获,画得笔都要折了。”
导师嗅出了八卦的味道,一瞧单泗的画笔,还真是一副饱受摧残的样子。
再把揶揄的目光向当事人递过去,当事人却表现得冷硬如石:“画得不好,乱。”
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导师正经了一些,不厌其烦地继续给单泗做心理工作,说了半天,发现对方心不在焉,很是有点自讨没趣,只好草草结尾放了人。
还没走出去几步,单泗的电话就响了,是单洱叫他出去吃饭,听到季桉的名字,他也才想起来自己的失态。明明是生自己的气,却在她面前一通发作,她一定误会了。
但单泗情绪还没下去,非但没想着解释,还埋怨起季桉来。我这么光明正大地发了脾气,她也什么都没表示,说到底,是真的没把我放在心上。
怨忿的小男生奔赴饭局,到了约定好的火锅店,远远的就看到季桉和单车脑袋凑在一起快乐地研究菜单。单车率先看到了弟弟,向他招手,季桉回过头来,头发从肩上滑下,也冲他笑着招手。单泗忽然就恼不动了。
单泗入了座,单车方才和季桉已经点了一轮,把菜单推给他,好不容易有一点姐姐的样子:“想吃什么?随便点!”
季桉的目光顺势移到单泗身上,小男生情绪十分平静,眉眼安静地垂着,看不出端倪。打量了一阵,发现他衣服上还沾着颜料,像是把些许生活气息匆匆带来了,沉静的神色都变得鲜活起来。
单泗简单地勾了几个菜就要把菜单推开,单车一个劲儿地问“够吗够吗”,问得他平静的脸上浮出无奈的表情:“够啦,不够等会儿再点。”
完全沉浸在事业成功中的单车嘿嘿一笑,猛一挥手招来服务员下了单,单泗点完单加入聊天局,对着自家姐姐口吻很是揶揄:“出来庆祝怎么找了个这么不尴不尬的时间点?连载第八话?”
单车强调:“我那是因为快能出单行本了。”
单泗装模作样地咬着字:“‘快’出单行本确实很应该庆祝。”
季桉连忙站稳了单车这边,帮她说话:“《金莺》还拿到了封面和专栏。”
单泗带着笑意瞅了季桉一眼,看得季桉一时迷了心没舍得躲开,他弯起嘴角对单车笑:“恭喜!大漫画家。”
单车好笑地翻了个白眼:“吃你的吧。”
锅底和菜很快上了桌,三人边吃边聊。
单泗:“这么说的话,现在编辑部这边的态度还不错,愿意捧你的作品,你也能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单车:“我想画的东西有很多,这篇漫画只是其中一样。不过确实是,现在能把这个漫画好好地画下去,至少能画个四五本单行本了。”
单泗:“你以后还想画插画吗?”
季桉下肉的动作顿了顿,忽然有些犹豫这个话题自己是应该回避还是加入。这话单泗可以随口问,她却不敢,只怕给人问跑了。
单氏姐弟都没在乎她的编辑身份,单车一手撑脸,叹气:“我很享受画插画,之前画了那么久,转行也不是不可惜,不过……我暂时画不出来了,脑子里忽然空了,拿起笔没有新想法。商稿还是可以接,钱还是可以赚,画了这么多年画,总有些老本可以吃,别人一时半会儿看不出什么来,只是自己心里知道这是在原地踏步。”
“我那时候投稿新人奖,是一时兴起,编辑部这边也对我很热情,想培养我,我给他们一夸,觉得自己怪了不起的,未来的手冢尾田了。但是后来给画了几个短篇,真的是累死我了,三四个编辑一块儿来给我挑错,11P改一个月,还发不出来。”
季桉听得略有惭愧,连忙在心里编好了一套为自己开脱的说辞。
“我本来也想放弃了,觉得当个爱好就好了,可这边我的主业也遇到了瓶颈,苍了天了祸不单行,也不能这么耗着吧,我就想试试做个连载。但是你都看到了,我这个漫画画得不顺利,脚本大改了,风格也改了,画了这么几个月,才终于有点小成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画漫画的料,也没有那种非要一直画漫画的毅力,只是现在我在做这个作品,我就想尽我所能去做好它,至于能走多远,就看命吧。”
单泗听得入了心,很有些被打动。没有谁可以说自己能够做到最好,只能尽力往前走而已。尽了力,前路似乎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单洱从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一个姐姐,但她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做得很好。
“等我画完这个漫画,可能我会回去画插画,也可能我会继续画漫画,也可能我又转行了,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话要是让爸妈知道我就死定了,你最好嘴巴给我闭紧了。”
单泗闷声笑起来,单洱正想发作,忽然被季桉两手按着肩膀扳了过去。
编辑的表情真挚得很官方:“单车,我们都知道画漫画并不是一个好出路,国内的漫画市场一直不好,现在看起来貌似繁荣了,但那都是泡沫。但我希望你能够画下去,我知道你也想画下去!坚持下去的人越多,好的作品越多,这个行业就会好起来的!”她猛地一拍单车的肩膀,“《绘漫》会一直支持你们的!”
单车被火锅熏得眼中含了泪:“我真的有一点感动,但你是真的像在打广告。”
季桉也被熏得有点上头,她放开单车,对着火锅虔诚地双手合十:“庆功宴火锅之神,多多保佑《金莺》吧,下回我们还来吃火锅。”
锅底烧开,火锅之神“咕噜噜”笑起来:“吃吧!”
香菇海带土豆片,肥牛毛肚鲜虾丸,三人饱餐一顿,吃得心满意足。
两个女孩喝可乐喝得直打嗝,边走边笑,看起来像两个小酒鬼,单泗跟在她们后边,肆无忌惮地盯着季桉的背影看。季桉跳跃的发梢带着美,纤细的手腕带着美,圆润的小腿肚也很美,她踩着一双凉鞋,脚趾头都在快乐地张牙舞爪。
单泗闭上眼,想着她快乐的表情,熏得带上了泪光的发亮的眼睛,红润的脸和嘴唇。他现在就想全部画下来。
季桉走到打车点,上计程车之前回头向姐弟俩挥手说拜拜,单泗也挥手回应了她的告别,她把脑袋伸出车窗,想再对男生单独道一个别,没等话说出口,就被单车摁着脑袋撵上了车。
单泗回到学校的时候,途经画室,脚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打开一盏灯,拿起画笔就开始画。
画蒸腾的热气,画裙角的蕾丝,画手上洗不干净的墨迹和老茧,画轻盈透明得像精灵一样的女孩,他脑子里想到什么,就画什么,有些写实到细节繁复庞杂,有些抽象到云雾朦胧。
画着画着,画布不够大了,他又支了一个画架,粗糙地拼起来,支第三个画架的时候,他的脖子僵硬得狠了,恍惚着看一眼窗外,天蒙蒙亮,眼睛也酸酸涨涨,脑子终于迟钝得停了摆。
单泗把画室简单收拾了一下,锁了门,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就蒙头大睡。
一觉睡醒,大脑归位。单泗睁着眼躺在床上,回忆起自己昨晚都干了什么,很是觉得不可思议。
匆匆跑去画室一看,天哪!这瞎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学了这么多年的构图呢?色彩呢?
单泗大囧,连忙把画布从画架上撤下来,但毕竟画了一个通宵,没舍得就这样丢掉自己的心血,还是妥帖收了起来。
幸好他一睡醒就跑过来画室,没让更多人看见。虽然画得不好的画远不只这一张,同学们都看过不少,但这种一时热血画出来的产物给人看见了,就像酒后撒野实录被挂上墙大肆传播一样,躁得慌。
清醒状态的单泗把画室里昨晚的痕迹尽量处理了,再跑去学长的布展现场帮忙。学长已经为他的缪斯准备好了一个低调又不边缘的展台,正把他的几张草图往上放,单泗走过去打了声招呼,一眼从那堆草图里看出了昨晚“醉酒实录”的影子。
单泗风中凌乱:“……学长,为什么要把这些草图放出来?”
学长摆出一张严肃脸:“这是我重要的创作过程。”
单泗默然。
或许等画出好作品之后,就不在意自己之前信笔由疆画的都是什么东西了吧。
学长见他神色怪异,好奇地打听了一番,单泗有些窘然,把昨晚的事简略说了。学长好奇加倍,说要去看看那副画,单泗简直想把自己埋进土里。
“这种灵感迸发画出来的作品不就是你现在需要的吗?不要害羞嘛。”
“你觉得画得差是正常的,之前的作品你不也看不顺眼吗?哈哈哈哈哈哈。”
“就看一眼,我绝对不外传,就悄悄看一眼,我真的太好奇了。”
缠了半天,单泗终于招架不住:“就一眼,只有你一个人能看。”
学长欢呼雀跃。
由单泗找了个没人的时机,把学长带到画室。他把画布展开,学长浮夸地“哇”了出声,没等彩虹屁吹出口,单泗又拿出一张画布,展开拼了上去。学长有些迟疑地又“哇”了一声。这还没完,第三块画布,这回学长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了,没憋住漏了一声笑。
单泗早就猜到会是这样,自暴自弃:“你笑吧。”
学长笑得嘎嘎作响。
好在笑完之后还说了几句人话:“虽然看起来有点好笑,但是你画得很开心吧?找到自己想画的东西就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这个时候不要怕羞,趁着有冲劲继续画下去,画得多了,这个坎就过去了。”
单泗没说话,眼睛里写着怀疑。
学长连忙举起自己的例子:“我也有过这个阶段,你想想我展出的那些草图。那时候我画完也觉得搞笑,每一张能看的,但是这种感觉太爽了,我就一直画一直画。等画到尽兴了,画出来的东西就完全不一样了。”
单泗略有动摇。
学长连忙添柴加火:“我的布展差不多收尾了,你这段时间在画室待一待吧!”
在画室待着,就会不由自主地画那些不知所云的东西。单泗有些觉得自己是被忽悠了,又觉得真的被忽悠了,也无妨。他就这么整日整夜地泡在画室里,随心所欲地画。
画了好几天,站在一堆画作中的单泗放下笔,品了品,没看出来自己有什么长进。
画作中又有好多副季桉,画得都不好,最多能捕捉三四分神韵。回想本人的模样,也想不出鲜活在哪处,只知道自己画的是死的。
看了一阵,又觉得虚浮,想真真切切地看到那人站在自己面前。
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