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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夜(下) ...

  •   二OO九初将醒来。
      这个城市的新年来得是如此风尘仆仆。
      上班族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跟兴高采烈的儿子说爸爸累了别吵,对温柔贤惠的妻子说该吃饭时叫我一声,然后等到傍晚,坐在玻璃餐桌前端起红酒,带着不知是不是真的高兴的语调说,新年快乐,抓紧时间吧,一人说一句祝词。
      这就是这个城市新年的普遍形式。喧嚣的,电板堆砌的,华美璀璨的广告牌亮透半个夜空的街巷里,一户连一户的都是微薄的热情和寂寞的相聚。
      这时候如果有真心诚意的朋友陪在身边,可以说是件幸福得奢侈的事情。

      城里禁放烟花炮竹。不过据说十点钟时市政府那边会燃放礼花礼炮。到时候将有百万双眼睛集中在平时路过也不会看一眼的中城钟楼上,享受视觉带来的温度。

      等到六点五十五,胖白丁打来一个电话,简明利落:“我晚点到,给我留一盘饺子,肉馅切记。”
      “我们的饺子将在午夜十二点下锅,十二点之后小店恕不接客。”乔颜尖着嗓子回道。
      “那好呀,我十二点之前准到。”白丁说。
      “我们家的饺子是香菇油菜的。”
      “居然没有肉!”
      “没有。”斩钉截铁。“‘素’质教育,我们当仁不让!”
      扯开大嗓门,“那我不去啦!”
      “好呀,群众们说不差你一个。”
      白丁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知道你是为了省钱省粮食而故意欺骗我呢。为了表示对你这种卑鄙行径的不耻,我还偏要去,就要去,非去不可了!把大门给老子敞开着,对,敞得要多开有多开!小乔子听明白了么?”
      “在下实在听不太懂火星话,撒由那拉。”乔颜正色回答完,啪一声扣了电话。然后忍不住笑着在沙发里滚了一圈。
      “你就不怕她真不来了?”
      “她是白丁你懂吗,白丁就是一种你越刺激她剜伤她她越要登门证明自己有尊严的生物。”
      “你现在,”金嗣慕想想说,“笑得挺有些下流无耻的。”

      胖白丁果然不是会让群众失望的主。九点四十整一脚踏进大门,不仅潇洒无比,还带来了一个天大的“惊喜”。
      “金嗣慕,金嗣慕在哪呢!”
      正在桌边聚餐的诸人齐刷刷回头看她。
      金姑娘诧然挥手绢:“这呢。”
      白丁一抹鼻子也不顾没换鞋,奔过去抄起她的手紧紧握住,眼里充满了沉痛的闪耀着关怀光辉的泪花:“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结果怎么样啊,怀孕了没有啊?”
      “……”金子气色暗下去,硬邦邦地看她。
      “……”乔颜满脸不可置信地看金子。
      白丁见气氛不对,脸上浮起一层讪色:“难不成……真不是真的啊?”
      “到底什么不是真的?”
      两个月没见的久违的白丁同志,吞吞吐吐地说:“今天的都市报你们没看?”
      乔颜说:“看了呀,说是纳达尔要来华万人粉丝团……”
      打断。“你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呀。看报纸要看头版头条知不知道!”
      “等着,等着……我去拿……”

      [女研究生惨遭导师暴力侵犯,校方不肯出面追究]

      “……”乔颜看着报纸头版头条一排气势磅礴的大字,手一抖,缓缓翻开A1版面,映入眼帘的就是上方一张高度模糊的照片。然后乔颜彻底石化。
      金子秀气的侧脸,和老头子沉重而扭曲的面容,配上极富煽动性的红字说明,汹涌挤入眼球,排山倒海般带来刹那间的眩晕。
      金嗣慕蹙眉,抽出报纸自己拿来读。一行一行看下去,然后目光滞留在照片上。
      那女研究生是自己没错,老头子是自己那和蔼可亲的导师也不错。实实在在的照片,貌似铁证如山。
      但两个人的衣服不都好好的穿在身上么,而且,这是哪年哪月的照片啊,跟老头子抢那顶花栗鼠笼子不都已经是去年年初的事了么,瞧把他急得这血盆大口都暴露了。
      侧头看看依旧一动不动的乔颜,金嗣慕深深觉得现在自己解释什么怕都只会起到相反的效果。

      九点四十六分。在五个人十只眼睛火辣辣的注视下,金嗣慕拿起一张餐巾纸,慢条斯理擦了擦嘴,然后伸手拍拍乔颜的面颊说:“我决定从今年开始改订南方周末。”
      “……”大家对着这块金子有点合不上下巴。
      乔颜更甚,吸了吸鼻子,悄声细气说我要去上厕所。

      如果金嗣慕让她就这么去了厕所,那她俩可能在这一天就真的玩完了。
      好在乔颜神思恍惚地起身的那一刹那,金子当机立断,一跃而起将她按在了雪白的墙上,牢牢按住。
      “你想做什么?”乔颜含糊问她。
      金子屈起右手中指,敲她甚不清醒的脑壳,“我的小冤家,报纸上说什么你就真的信。我说那是假的,百分之一百纯假的,你信不信?”
      “……照片又不会骗人。”
      “就是因为有那照片,我笃定这篇报道有问题,歪曲事实编造舆论,照片也指不定是谁拍下来打击报复我。这个事情我明天再找报社解决。今天过年,我不是说了新的一年什么都会不一样了吗?”
      乔颜垂下眼皮。
      叹气,“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
      “相信不相信的。……等我上完厕所再说吧。”含糊不减。
      “你真的要上厕所?”
      “当然是真的,你再不放开我就尿裤子了。”
      金子松了手,心平气和扫视一圈饭桌,回归原位。然后听到厕所门咔哒锁上的声音。
      “嗣慕……”
      金子望着厕所叹了口气。“缺德的人怎么不都去死呢?”
      “会是谁耍的手段?报复你,你有仇家不成?”知秋忧心忡忡看一眼四平八稳躺着的报纸。
      “能干出这种事的人还真不少。”金子想了想说,“我其实不会受太大打击,反正也是上没老下没小的人。就是怕这事……意在殃及池鱼。颜颜那个性格,不折腾别人,就暴力自己。”
      “今天这个事情不会闹大吧,小乔她……”白丁吐舌。
      金嗣慕挑眉毛,勉强一笑,不置可否。
      桌上的盐水鸡傲气无敌地朝她高昂着脖子,眼睛圆溜溜的反光。

      九点五十三。厕所门洞开,金子探头一看,果然小冤家消了气,满头水珠子走了出来。于是笑着拿起筷子,去挖那盐水鸡亮莹莹的眼珠。
      乔颜故作满脸不屑地在各色目光下落座,拎着衣领牛逼哄哄扇着说今天怎么这么热?
      猫贱贱笑嘻嘻递过去一张纸巾。乔颜接过来擦两把脸。
      一旁金嗣慕则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将挖出来的东西送进乔颜碗里。
      “什么啊?”拿起筷子戳一戳。
      “鸡眼。”
      “哦,鸡……”乔颜抬头,嘴里咕哝咽一通口水,对着金嗣慕的碗作势要吐。
      “鸡眼睛,又不是鸡屁 眼,恶心什么呀。”金嗣慕微笑。
      她这一句话毕,全桌人都放下了筷子。
      金子要是报复起人来,真是好好变态呀。猫小贱想。
      乔颜鼓起气势说:“你的嘴巴再不干净,我把你从十楼上踢下去。”
      悠然,“我掉下去前会记得拉你一起。”
      “不要,跟变态死在一起会成为家族悲剧的。”

      知秋扭过头,决意不看这场蓄势待发的战争。
      然而金嗣慕并没有接茬。气氛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暧昧起来,明明眼看是熄灭了报纸带来的业火,却一下子又迎来低气压入境。
      这时候谁说话谁挨刀子一千遍一万遍。
      然而真正的悲剧发生得措不及防,有一个不解风情的笨蛋,真就这样开口了。

      青年才俊申国玺完成了一万遍的欲言又止之后,终于再也憋不住地开口询问:“你们两个……”
      省略号代表的是什么,从他看金子和小乔的眼神大家就能明白过来。毕竟方才的态势,表面上硝烟滚滚,深入下去却真可谓婉约派的十足暧昧。
      金嗣慕不着急作回答,反而盯着乔颜水汽淋漓的黑发,遐思片刻,温声说:“等我一下。”

      十秒钟后她折返,手臂上挂一条浴巾。而后站在乔颜椅子后面,把浴巾蒙在她头发上,一点点擦起来,笑意款款。
      国玺望着她不知该怎么办,心想看样子这是要无视我不成,那么下面的话怎么说出口。
      知秋尴尬地咳了两声,准备发言调节这不正常的气氛。
      谁想金嗣慕手上动作不停,却终于肯给出回答,云淡风轻的一句:“我们确实断背山了。”
      “……”白丁吞口水呛住,埋首强忍咳嗽。
      乔颜咬了咬牙,还是忍不住抗议:“你能不能用谈恋爱这样正常一点的词汇?”
      “我怕他们不能理解。”
      这时猫小贱也张了张嘴凑进来,恍然道:“你们果然……”
      金子颔首:“我们果然有奸情。”

      国玺青年早知道答案如此一般,沉吟了一下,严肃地接口道:“嗣慕,我有话跟你说。”
      “说。”
      “我们去厨房说。”
      金子看都不看他:“不去。”
      “你想让我在这里说不成?”
      “不说拉倒。”
      国玺吸一口气,貌似很是无奈地望她:“嗣慕,两个女人怎么过日子?两个女人过日子实在太艰难了,也往往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我不忍心你受这样的苦。”他俊俏的一张脸诚挚满盈,稍微探着身,甚深情地说着“我不忍心你受这样的苦”,怎一个切心切肺了得。平常女人碰到一个才俊这样对自己,只怕都要直接软软地倒去他怀里说那就带我走了。
      大家吃惊的不说话,第一反应是望向小乔。
      小乔扛不住这些目光的压力,只好低下头,撇了撇嘴。她其实一点也不吃惊,申国玺会特意出现在自己家,肯定是做好了万般准备要来搞一搞离间的。
      只要知道金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够了。
      “申国玺,”金嗣慕说,一本正经地直起腰,眼神里除了一丝的不屑以外全是风平浪静,缓缓勾起一个笑来,“你知不知道,去年整整一年,我受了以往多少倍的苦?”
      “嗣慕……”欲要解释。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不管怎么跟人抢食物抢玩具抢书,都不会觉得受到了欺负。上了学之后,老师同学用再怎样同情的语调跟我说话,我也能说浮云一瞬而已。就在哪怕高考不能办理正常手续时,那些人提出各种践踏我理想的馊主意,我也都能甘之如饴地听下去。可你去年,却真正正正给我带来了被欺负被轻蔑的滋味。”
      “我不知道为那件事懊悔了多长时间。”国玺说,“我真的很讨厌那样的自己。你可不可以再……”
      金子笑了:“是这样吧,我现在要是还不讨厌你,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可是你跟乔颜也不能,也不能这样走上穷途末路呀!生活有那么多路可选,你却选择没有人可以接受的这一条……”国玺也急了,额上汗涔涔。
      “我跟乔颜一起逃跑然后决定一起生活,一起,就是两个人爬陡坡一起爬,摔悬崖也一起摔的意思。而且我不相信世界上真没人能够理解我们。”
      “好吧,我理解!”猫贱贱大义凛然地高举双手,参与这场谈判,“我能接受你们。”
      乔颜微微抬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嗯,够哥们。

      金子朝猫猫挤了下眼,又底气十足转向国玺,挑了眉真真傲然地问:“你到底有什么可对我选的路表示怀疑的?你觉得自己是真的了解我吗?你觉得自己能拿出十足的赤心面对我吗?对待一个没有父母,没有金钱没有关系没有光环甚至尚且没有未来的人,你肯为她敞开站到你父母面前去的门吗?”
      她问完这一串,能感到乔颜掐了掐自己的手,于是收敛起一点咄咄逼人的气势,压低声音继续说:“国玺,你要是还愿意跟我做朋友,就不要再违心地想把我抢回去了。我们谁都不是谁的必需品,也无法满足对方的虚荣。”
      申国玺苍白着脸坐回椅子上,终于不说话了。

      九点五十九。白丁大叫一声:“哇,你们到底还看不看烟花!”
      乔颜一个激灵跳起来说:“同学们上阳台!”

      阳台上的太阳花,也在举头望着夜空,等待太阳老板回归一般。

      十点整,身后是嘈杂欢腾不已的中央晚会,眼前是繁华永驻蠢蠢欲动的万家灯火。

      金嗣慕笑得风情万种,从身后搂住乔颜的腰说:“我有一天挣够了钱,一定亲自买烟火放给你一个人看!”
      乔颜闻言,转头狠狠咬了一口她的下巴,“那我就是老到一百岁,没等到那一天也坚决不会死!我非等到我家金子发光那一天不可!”

      轰——掩盖了人声——
      政府大楼上空,第一发烟花爆开光华万顷。

      “哇哇,你们俩!牙都倒啦!”猫贱贱酸溜溜地边翻白眼边捂住腮帮子。
      “滚!”乔颜瞪他。

      第二颗烟花升空,溅开来的都像是少年烂漫。

      “嗣慕,刚才有一句话我没来及说出口。”知秋微笑着转头举了举酒杯,“你们俩的事,其实我也能理解。”
      金子笑着故意朝她行了个鞠躬礼。
      “还-有-我-也-是-啊!”白丁堵着耳朵喊,凌厉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了。

      同一时间第三发礼花燃成一朵妖娆的血梅。

      而后几个人终于炸开锅地打成一团。
      乔颜奸笑着把猫小贱拉到一旁去问:“你俩到底上床了没啊?”
      猫小贱忧愁地摇头:“上个屁的床!你没见她都懒得理我。”说罢对着窗外烟花很是陶醉地摇了摇头,劳劳地说:“长相思,摧心肝。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下有澜。”
      乔颜也就趁势举目望远拍他肩:“唯爱门前双双柳,枝枝叶叶不相离。唉呀,唉呀。”
      猫猫说:“少刺激我,滚一边去。”

      白丁则搭着知秋肩膀凑到金嗣慕身边,八卦无人能及也不是吹牛,双眼一翻,就是对桃花,吟吟笑意藏也不住:“你俩感情究竟有多好才能发展到这一步?”
      知秋也起了好奇心,问她:“你就那么不担心小乔她会不相信你,你哪来的自信啊?”

      二00九之初,本不应该是一个谈大彻大悟谈情比金坚谈永不分离的时刻。

      “也不是。”金子笑容璀璨,眼睛一眯,心里话就成了别人琢磨不透的浮云,拨一下刘海她慢腾腾说:
      “我只是不相信我投资给她那么多的爱,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最后的礼花消尽痕迹。
      然后年夜在这个城市彻底降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年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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