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阑珊》豆忠贤

2、年夜（上） 今天的月亮

　　“你知道我最喜欢的那个作者她有多牛逼！遭遇瓶颈期，她没办法回家生了个孩子又回来接着写！”摘掉眼镜，丢上床头，亢奋不能自已地掀开被子，拳头紧握温柔而热情地捶打起泰迪同志。
　　“你是觉得她比你能写牛逼，还是觉得她生了孩子而你不能牛逼？”
　　收手。“谁说我不能生？我能，这就生一个给你……也？不对不对……”
　　拉开手掌，“你刚说什么？”一字一顿凑过来，眉头顶得好生阴凉僵硬，不祥之兆。
　　手忙脚乱地钻回去。“我说错话了，只是一时冲动，冲动是魔鬼。……不要皱眉头啦，你皱眉头不好看。”
　　“十七岁以前我不会皱眉头，十七岁以后我天天皱眉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带来的问题？”
　　“不是我。”
　　“对，你本来就不是东西。”
　　乖乖摸被子。“睡觉。……睡觉了啊嗯，喂！”
　　抬头，“今天怎么不反抗？”
　　脱力。“金子，……我突然好饿。”

　　年三十前一夜总是过得异常艰苦而朴素。为了狭小粮仓的饱满充裕，为了第二天群聚时的皆大欢喜，为了庶民式热闹奢侈的年夜幸福感的洋溢，这个公寓已经煮了一周的白米粥了。而到这一夜时就已经连咸菜都被扫灭得一渣不剩。

　　现在的乔颜是只饿虎，“给我一块以前学校食堂单价三毛的橡皮化的油饼，我都绝对能两口解决，这是自信，悲凉凉的自信。”
　　物质上的过分空虚，只好用精神食粮来弥补。
　　普希金说过，书籍是我们的精神食粮。莎士比亚也说过，书籍是全世界的营养品，生活里没有书籍，就好像白日没有阳光；智慧里没有书籍，就好像鸟儿没有翅膀。

　　于是乔颜升华到精神层面，捧一本言情小说倒着看，昏昏沉沉地做自己饿死前的准备。

　　直到一双手把她从被子里扒出来。并且轻弹那张幽愤的“我要向人民教师控告你不给饭吃”的脸，捏住她昭示“我的主人是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尖俏的下巴，叫她说：
　　“小朋友，给你三秒钟立刻活过来。”
　　乔颜蔫蔫转着倆眼珠，努力辨认眼前这位大朋友的貌似愉悦的神色。
　　“起床起床，我做了早饭。”
　　眨眼，半刻后惊醒，“早饭！你居然说早饭！而不是说再不起来粥要凉了！”
　　“是的，早饭。咱们家传统意义上的早饭同志再一次回归岗位了。”金嗣慕笑得很是讨扁且各瑟。“起床穿衣呀老佛爷，新的一年可要开始了。”

　　对，新的一年开始了。
　　过往一年里的种种不愉快，不管是毕业的应聘上岗屡次受挫，还是在校的学籍险些被销，抑或某女被某男强推到床上未遂，甚或新考的驾照被交通大队吊销——这些我的青春二三事，都已经要跟“过去”和“回忆”划上挂钩，随风说永别了。

　　乔颜看着面前金灿灿的油茶，边挠下巴边含着勺子念大悲咒。“……我好想穿越到今晚去。”
　　金子姑娘站在厨房门口，抱了口大锅，沉沉稳稳地搅拌里面的面糊，闻言原地翻了翻白眼：“咱家的和面盆都不知道哪去了。我有预感今晚会过得很挫折。”
　　乔小朋友不理她，对着黏稠的油茶，一个劲揉自己久违了干食的胃，在心里默默祈求：

　　让年夜饭来得更猛烈一些，再猛烈一些吧！阿门。

　　“今天的报纸在哪里？给我呈上来。”说罢自己从门口掏来小报。
　　“大过年的看什么报纸。”金嗣慕从她手里抽走那薄薄的对开的都市报，扔到书报栏里去。“今晚要叫谁，你最好是提早决定下来。”
　　“干什么啦，我刚看到纳达尔来华这么几个字……”乔颜说，懒洋洋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作势要够回报纸，结果手臂伸到一半就被人扣住了。轻柔却霸道地拎起她双手压到主人背后。
　　“金子。”乔颜皱眉叫唤。
　　“我让你说正经事时你就从来不正经，看来不治一治你这臭毛病就再也别想管住你了。”
　　“我就不想让你实现你那宏伟的人生目标。”
　　“什么目标？”
　　“压我一辈子。”
　　“……”金嗣慕很是讳莫如深地把脸凑过去，“颜颜。”
　　眼看着对方的脸越凑越近，近到两个鼻尖就要相碰了，乔颜忙扭开脖子讨饶，“我错了，你想压就压嘛。……以后都不用请示我，唔，特批给你这个权利。先把手放开啊，血液循环快不行了。”
　　金嗣慕扣着她偏就不放，“除了特批给我，你还批给过谁了？”
　　“呀，你老毛病又犯了。”乔颜水水的一双眼无奈地眨两眨，“我就是愿意你压我，没有别人，说好了我们的世界绝对没有别人。”
　　金嗣慕闻言眯眼，半晌笑了，依旧往前一探，鼻尖却没有撞在一起，而是轻轻柔柔扫过乔颜眼角。手上也一下卸掉了力气，看着乔颜挣脱，一骨碌坐起来揉手腕。
　　换上和气的口吻问：“那我们到底叫谁？”
　　“我看看……要叫知秋，叫上胖白丁，猫贱贱不回家过年的话也要叫上。”乔颜也是有话好说，抬头征求同意。
　　金姑娘说“准了”。
　　“……金子，国玺好像也没回家，我们叫上吧。”
　　“这个PASS。”犹豫一下都没有。
　　“反正明天去给老师拜年，也要碰见的。大家同学一场，友情还是在的嘛。”
　　金嗣慕似笑非笑看她一眼：“现在的你居然还这么大方，还跟仇人谈起友情来了。”
　　乔颜愣了半晌说：“情敌。”
　　玩味地笑着点点头，“情敌，更不能叫。”

　　结果申国玺到最后还是出现了，穿着青年才俊最爱穿的西装，拉一拉领带，站在猫贱贱同学身后甚绅士地笑。
　　猫贱贱同学则瞬间笑得像一股和煦的春风，把他营造起来的面见领导似的气场全给吹散了。
　　“小乔！”他一边换鞋一边不忘乐滋滋地捏一把乔颜的脸。
　　“滚，男女授受不亲！”
　　“呀，一时又忘了你是个女的了。”
　　“……姑娘我懒得待见你。”乔颜嘴上这样说着，却还是笑眯眯地回捏对方脸皮。然后一抬头，这才意识到青年才俊的存在，一愣，“国玺。”
　　“我在学校门口碰见他，所以给一起拉来了。大家都熟嘛。”猫同学故意忽略申国玺非要念一下旧请他吃饭结果不得已只好报出实话的情节，腆笑着观察乔颜脸色。
　　乔颜打心眼里挑眉，除非是哪天太阳打西边升起了，申国玺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特意回到母校去怀什么往昔念什么旧情，在他眼里所谓往昔不知道能值几斤几两。
　　“新年快乐。”
　　申国玺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悦耳温柔。乔颜原地一滞，想起他喃喃念着嗣慕嗣慕满脸意乱情迷的那一天……那几乎就要追悔莫及的一天。
　　元神出窍，连回对方的新年快乐都忘了。直到一只手轻轻勾住她肩膀，带着奶油的甜味贴过来，“新年快乐要留在一会儿饭桌上说。”金嗣慕这样笑着朝国玺点头问好，丝毫没有露出半点惊讶半分尴尬。
　　她拎着铁勺轻轻侧头，用细若蚊吟的声音在乔颜耳边轻飘飘带过一句话，带着明显笑意，“乔大作家请你用文学性语言描述一下现在的国玺先生。”
　　乔颜想了两秒钟悄悄回答说：“斯文败类。”
　　金嗣慕听着忍不住舔唇眯眼，朝两米外的败类很是耀眼地一笑，笑中揶揄表现得淋漓尽致。
　　金子就是金子，什么时候都灿烂无匹光辉不灭的无所畏惧的金子。乔颜这样一想，也笑了，抵开她的腰往厨房里推，“你居然这么悠闲，快去煮汤，待会儿领导我要带人检查。”
　　金姑娘很狗腿地说：“小的这就去。大家慢等啊，自己玩自己的，怎么疯怎么玩，这可是新年。”
　　然后先跑去打开暖气。
　　家里于是涌起了一股温暖的风，让人喜笑颜开。

　　“猫小贱同志。”乔颜盘腿坐在沙发上，撑下巴，一副上级盘问挪用公款的下级的脸孔，“我们家知秋人呢？”
　　“我怎么知道？”
　　乔颜奸笑三声：“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她现在在谁家？公寓？还是你家？”
　　“这个……”猫贱贱含糊笑着端茶杯。
　　“说——”乔颜故意拉长调子。
　　“她过年这两天可能要回一趟家，现在收拾东西呢吧。”讪笑，“我不清楚，真不清楚。”说着抬起头异常诚挚，“我俩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而且可能……再也不会到了。”
　　“打住，别给我讲这种悲情的调调。既然你不清楚，那我就直接问了。”
　　“问啥？”
　　“你们上床了没有？”
　　“噗！——”鼻孔喷泉。
　　这可是新榨的果汁新拖的地啊你大爷的！乔颜怒视，瞪了两下眼，然后才意识到喷了一地形象尽失的原来不是猫某某，而是一直矜持地坐在旁边微笑的国玺青年。这下怒视便改成了脑内翻白眼，我的爷，二十四的大男人了装什么纯洁啊？你不是曾经差点还强推过谁谁嘛衣冠禽兽叔叔？

　　“谁跟谁上床了没有啊——”门厅传来这样长长的一声询问，用的却不是疑问句的调子。
　　一个劲解释说没有的猫某活生生僵住了，乔颜也倒抽了一口气。
　　知秋小姐拎着一塑料袋饺子，悠悠脱了鞋晃进来，“好久不见啊小乔。”
　　小乔看着她那神情，结巴半晌，愣是想跑，“你，你怎么自己就进来了？”
　　“哪里呢，你们几位在这喧得欢畅，艰苦卓绝的金嗣慕同学顶着一头面粉帮我开的门。刚才那气氛不错，诸位继续。”
　　小乔说：“……”
　　小贱说：“……”
　　国玺君沉吟片刻说：“……厕所在哪？”
　　“左手第二间。知秋同学，……今天的月亮圆吧？”
　　“今天尚是初一，现在尚是下午四时。要求一个圆月，何止难于登天啊小乔。”
　　“忘了，哈哈。那今天太阳圆吧，哦，今天下雪没太阳。那就过来歇歇脚吧，你看这大板瓜子长得多圆呐。”
　　“不了，”知秋姑娘笑得那么温柔，“我去找个正常人类聊聊天，你们这几个外星生物勤等着吧哈，我去厨房帮忙打下手。上没上床的事咱们待会儿再聊。”
　　“……”
　　乔颜和猫贱贱这下换上了两副上级下级一起偷税漏税被揭发等待头目来河蟹的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