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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风波恶 若是也能有 ...

  •   “告罗延美?”沈棠懋继续问道。
      “是。”祁祁垂首回答。
      “坐,细说。”沈棠懋坐下,端了茶水。
      祁祁见状,知道沈棠懋准备是要事无巨细的听过程的,便自己搬了小凳子,坐在离他五步的地方,将绿丝的状告内容细细说道:“绿丝状告罗五公子,仗势行凶,欲施暴行。因她全力反抗,才能逃脱。后罗公子又多次纠缠于她,见她始终不答应,还使人威胁恐吓,最后勾结三公子,将她卖至辰州,多亏马公子——就是舞州州牧妾室娘家的公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下她来,才得超生。她曾试图在京都城里告状,然而京畿官员多与青州罗氏有旧,接连驳回她的状子。她求告无门,只能依托于舞州州牧,请其为之上告。”
      沈棠懋听了,挑了一边的眉毛,哂笑问道:“这样漏洞百出的状子,舞州州牧也敢往上递?”
      祁祁回道:“大公子说了,正是漏洞百出,才会牵连深广。”
      沈棠懋问道:“何意?”
      祁祁说道:“大公子说,其一,那绿丝并非良家,才是沈府奴婢,这种身份瞒不了。沈府奴婢假充良家,状告官宦子弟,必有深意;其二,罗五公子能见到沈府奴婢,并且还意图染指,若不是两家交往过密,便是两家有隙,既然能闹出官司,必定是后者;其三,绿丝不过一奴婢,与人为姬妾,原是常事,不但闹出官司,更是闹到千里之外的辰州、舞州,以一区区卑陋之身,耗费公权,此乃项庄舞剑;其四,绿丝说她曾在京都被驳,此事难有证据,确是欲加之罪。若有司不做深究,舞州州牧不过一顿申斥,不疼不痒。若是深究,有司的人精们想的,必定比这四点多得多。”
      沈棠懋笑着说道:“那人倒是好算计,多管齐下,看似剑指罗氏,其实意在沈氏,可若是将重点放在沈氏,沈氏在京都城的势力一般,费这样的力气,实在不划算。倒是罗氏,姻亲故旧颇多,并不能一举杀尽,倒不如借着动沈家,使劲撼一撼罗家的根系!不过,为何是舞州州牧出这个头?”
      祁祁回禀道:“舞州州牧唐可,比青州州牧罗海晚两届,也算是大族出身。高中之后,曾上霍家提亲,被霍家婉拒。后霍家将女儿嫁给了样样不如唐可的罗海,随后,罗海青云直上。唐可虽然也娶了贵女,然而他岳丈家家道中落,于仕途上助益有限。不久,唐可便有意无意与罗海较量,这也是老一辈的大人们都知道的事情。”
      “他倒不怕‘挟私报复’的罪名!”沈棠懋说道,“是了,虽然人尽皆知,实是多年前的恩怨了,况也没过明路。”
      祁祁说道:“大公子也是这样说的。”
      “大哥的意思是……”沈棠懋问道。
      祁祁回禀道:“大公子说,此事乃是个回文套儿,正看反看,沈家、罗家,乃至罗家的关系,都风险颇高。要您与二公子审时度势,以保重自身为首要。若是,”他难得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沈棠懋一眼,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有了些细细的笑容。
      “如何?”沈棠懋看着他的笑容,后背心发凉。
      “若是想要保下罗五公子,就什么都不要做。”祁祁笑着说道。
      沈棠懋端起茶碗,笑着问道:“大哥如何知道的?”
      祁祁说道:“送绿丝去的下人说的。”
      沈棠懋问道:“那大哥的意思是?”
      祁祁回答说:“大公子要了罗五公子的画像,细细盘问了罗五公子的模样性格,三公子的日常起居,叹了一天的气。临出门前,将此物交给小人,命小人单独交给公子。”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只不过掌心大的小小木盒,交给沈棠懋。
      沈棠懋接过盒子,打开,自己掌不住,吭哧吭哧笑了起来。瞧得祁祁都愣住了,他家三公子,何时笑得这样开心!
      盒子里红绸子铺底儿,盛着小小两枚玉玦,玉色白润,唯有玉玦缺口处,有一缕红丝,天然形成如意心形,两枚玉玦,对向相向,乃是一块儿玉从中间剖开制成。另有一张纸条,颜体楷书,写着两行蝇头小字:“心愿得偿,诸事顺遂。莫要太娇惯了。”
      正笑着,罗青曼摇着扇子一步迈进来,问道:“什么事情,这般开心?”
      祁祁忙站起来,对着罗青曼跪下磕头,说道:“小人祁祁,见过罗公子。”
      罗青曼笑着说道:“你也是乐孺家的人吗?怎么行这么大的礼?快起来,这不年不节的,我是不给红包的!”
      罗青曼后头跟着的重帘和松墨,一人拎着一个食盒,重帘将食盒递给松墨,笑着将祁祁拉起来,松墨一人接过两个食盒,将里头的点心一一放好,摆在他二人面前的桌上。
      “乐孺,快尝尝,今日这凉糕格外的解暑。”罗青曼毫不犹豫拿了一块马蹄凉糕,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他是我大哥府上的亲随,特来给你送礼的。”沈棠懋不慌不忙说道。
      罗青曼嘴里嚼着凉糕,楞了一下,问道:“你大哥,给我送礼?”
      沈棠懋将手中的小木盒,连带里头的纸条,一并给他看。罗青曼瞧了一眼,满目疑惑,“这是?”
      “怎么,看不出来?”沈棠懋反问道。
      罗青曼当然看出来,那是一对儿玉玦,颜色、做工都是上乘。他问的如何是这个,于是翻了个白眼,说道:“我问的是这个吗?”
      沈棠懋嗤嗤笑着,说道:“好的,好的,不是这个。”
      “你说的?”罗青曼问道。
      沈棠懋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大哥自己猜出来的。”
      罗青曼问道:“那你父母?”
      沈棠懋又摇了摇头。
      罗青曼松了一口气。
      “你害怕他们知道?”沈棠懋问道。
      罗青曼咬了口凉糕,想了想,说道:“也不是害怕,就是有些,嗯,不知所措。”
      沈棠懋笑道:“没事儿,兵来将挡就是了。”
      “也对!”罗青曼又问:“既然是沈大哥给的,我需要告知姐姐姐夫,回礼吗?”
      “不必。”沈棠懋说道。
      罗青曼点了点头,放下手里吃了大半的凉糕,扯下腰上的一枚小小纯银嵌沉香球的饰物,塞到被重帘推过来的祁祁手中,他笑着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沈大哥府上人,也没有备什么东西,这个小玩意,不值钱,你拿着玩吧。一会儿我给你补个大大的礼,权当你跑这一趟的辛苦钱。”
      祁祁躬身道了谢,便被重帘连拖带拽的拖出去玩了。
      罗青曼一手拨弄那对儿玉玦,一手捏起吃剩的凉糕,塞进嘴里,一双眼睛,在那张纸条上定住不动。
      “一会儿让人编在绦子上,你好戴。”沈棠懋说道。
      “就我一个人戴?”罗青曼反问道。
      “一起戴。”
      罗青曼听了,咽了嘴里的点心,伸手拈出那指套,笑嘻嘻问道:“乐孺啊,这是什么意思啊?”他将纸条放在沈棠懋跟前,敲了敲上头“心愿得偿”几个字。
      沈棠懋笑着说道:“这有什么?不是早就告诉你了,与你‘一见如故’,既是故人,如何能是初见?”
      罗青曼奇道:“你何时见过我?我如何没有印象?”
      沈棠懋笑着说道:“那可是太早之前了,早到我都记不清是什么年月了!”
      罗青曼也笑着说道:“那么久?怕不是梦里?”
      沈棠懋大笑起来,“也是有可能的!”
      罗青曼亦大笑起来,道:“乐孺,你传奇话本子看得太多了!”
      你我的故事,若是也能有个传奇故事的圆满结局,那该多好!沈棠懋想着,他看着大笑的罗青曼,又递上了一块凉糕。

      庙堂之上,皇帝手持着一张薄薄的状纸,以及有司衙门初步调查的呈报,蹙着眉头,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回陛下,”冯相越众而出,回禀道,“臣以为此事,乃是民告官,按例发往辖区衙门,由督察院派人协助就是了,不足以上达天听。舞州州牧虽是为民请命,然而有擅权越职之嫌,念及其心可悯,请陛下从轻处理。”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道:“诸卿可有异议?”
      “回陛下,臣以为,此事乃是青州州牧罗海家宅不宁所致,只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今罗海不能齐家,教子不善,做出这等侮辱门风之事,可见其德行不足以为一方牧守。此事虽小,干系却大,请陛下重罚。”御史台一人出首反驳道。
      “臣以为,虽然罗海有过,然不止于此。”有一人出列。
      “陛下,此事干系,岂止青州罗海一人,沈氏亦在其中。若是大查,恐怕牵连甚广,于当下时局不利啊。”
      “孙大人此言差矣!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堂堂圣朝,当今要法不责众?还是要刑不上大夫?那昭昭天理,从何谈起!”一位初出茅庐的御史大人慷慨激昂。
      ……
      皇帝陛下全然不管阶陛之下又吵成了一锅粥,他一双眼睛只直直盯着顾相,却瞧见顾脩那个老头子,正缩着脖子,低着头,躲着窄窄的笏板后头,似乎在眯着眼睛打盹。皇帝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这案子,摆明了是冲着他沈家、罗家来的,他有心想要替自己的老师开脱,只是不好开口。那冯元淮看准了自己的念头,这才出面帮忙撇清,可冯元淮做惯了奸角,一言既出,竟然成了人人喊打的近况。他盼着顾脩能出来拨乱反正,谁知道他居然心大到趁机打盹!合着沈家不是他的姻亲?
      姻亲?对啊,皇帝忽然醒过味儿来,姻亲还能有自己个家亲!这不是有个现成的本家在这吗?“沈卿,此事事关你三弟,你以为如何?”
      满堂的家雀们忽然停住了,对呀,罗家是一家子都不在这儿,沈家有在这儿的呀?哪有审案断罪只问原告不问被告的?于是百官纷纷住了嘴,齐刷刷看向沈常懋。
      若是换了别人,这万众瞩目之下,就是无罪,也慌了神了,偏偏沈常懋是个被瞩目惯了的,颇有些没脸没皮的风度。他自队尾越众而出,在正中站好,朝着高位上的陛下行了个大礼,站直了,将笏板搂在怀里,倒像流浪剑客搂着把破剑。
      众人纷纷惊掉了眼睛,正事儿彬彬有礼,闲事儿风趣幽默的沈大人,什么时候在朝堂上居然吊儿郎当了?
      吊儿郎当的沈常懋咧出满面笑容,问道:“臣斗胆问陛下,也问诸位大人,沈某颜色如何?”
      皇帝眉梢一挑,笑了出来。
      见皇帝笑了,沈常懋的狐朋狗友王享出列,说道:“陛下,容臣来回答沈大人的问题。”
      皇帝点了点头。
      王享说道:“沈大人风度绝世。”
      沈常懋朝王享拱了拱手,说道:“过奖,过奖。”他又问道:“再问诸位,可有见过我三弟的?”
      王享又说道:“自然见过,且在座的各位大人,应当有许多人见过。”
      沈常懋又问:“那我家沈氏三郎如何?”
      王享笑了,说道:“容貌上,与沈大人有七分相似,至于才学、性格嘛?想必参与了静安长公主府上端午宴席的各位大人,都是印象深刻。”
      立刻便有许多大人忍不住偷偷笑了出来。
      皇帝陛下好奇说道:“王卿何意?”
      王享说道:“回陛下,沈大人的弟弟,当日在端午宴席山一战成名,已然有了诨号,便叫做‘木仙人’,乃是个风度翩翩,然口直心直,不同情趣的实心木头。”
      御史中出列一人,问道:“敢问沈大人,这般顾左右而言他,可是在拖延时间?”
      “正是,请沈大人直言案情!”有一人说道。
      沈常懋说道:“正是在说案情。那案卷中所言的婢女绿丝,是沈家家生奴婢,不过众人之姿,面前算得上清秀,如何能入得了我兄弟二人之眼!”
      堂下立刻安静下来。半晌才有一人说道:“沈大人兄弟不在意,所以才能纵容罗氏肆意欺侮。”
      “钱大人也太瞧不上罗五了!我兄弟瞧不上的人,难道罗五就瞧得上?方才说了,那奴婢不过中人之姿啊!既不入眼,难道能入心,值得我兄弟或者罗五关照注意?哪个世家子弟能为了个中人资质的奴婢,调动祖辈关系,还追击千里?简直贻笑大方!陛下,奴婢乃是家中财物,臣那三弟,素日与罗五公子交好,家里头金的银的、玉石绸缎、良马古董,只要他罗五张嘴,没有不给的,何况一个小小奴婢!便是那奴婢不愿,她又不是府中有头脸的老仆、重仆,还能博得主子几分薄面,不过区区一个使役婢女,便是在府中闹腾,自然有家法处置,还能让他闹出官司来!舍弟年幼,性情又木讷些,在这些家务事上经验有限,处事难免有疏漏,虽然是官宦子弟,可并无功名,且一向独居郊外,鲜少外出,不过区区家事,竟然闹上朝堂!可见,这不过是有人借了由头,拿着这刁奴做法子闹事罢了。求陛下明鉴!”
      这下连御史都不出来说话了。百姓家里一个奴婢的死活,居然在庙堂之上争论,实在是,不成体统!
      顾相此时出列,说道:“陛下,此事到底是舞州州牧想要以小见大,可见一斑呢?还是挟私报复,以公谋私呢?”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不少老臣想起了二三十年前的旧事,互相使眼色,年轻一辈不知所然,纷纷询问。
      皇帝心想,果然老狐狸,等他女婿撇清了关系,他再来打个七寸。
      “陛下,”顾脩的话还没有说完,“比起这种含糊不清,权责不明,公私不分的糊涂事,臣有大事禀报。”说着,他自袖中抽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陛下,今年自四月底黄河泛滥,至今日,黄河洪涝虽退,然而农事完全耽搁了,导致黄河灾区颗粒无收,这是灾区呈上来的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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