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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选择 他走,你死 ...

  •   甫一见罗青曼,沈二愣了一下,转瞬便满面雀跃欣喜地凑到罗青曼跟前,围着他仔仔细细的看。看得罗青曼尴尬羞臊,他想要掩住脸,可面上敷了药物,不能触碰;想躲,又没地儿躲;想干脆大大方方的让他看,自己又拉不下那个脸,犯不起那份混,于是只得深深地低下头。
      然而沈二是个促狭爱捉弄人的。他原比罗青曼高许多,罗青曼低头,沈二便看不见罗青曼的脸了。罗青曼原以为这样也就罢了,没料到这沈二居然蹲下来,仰着头看,全然不顾自己又是官员,又是文人,又年长,且还当着许多丫头小子的面,毫无形象的蹲了下来!
      这真是让人无立足地了!
      罗青曼脸上的红,直烧到了脖子,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沈三。沈三却不帮忙,带着笑看着罗青曼,做了个“纸鸢”的口型。罗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沈二把他二人的一来一往看在眼里,调侃之意更胜。揣着双手站起来,歪着头,挪了挪脚,直愣愣堵在罗五和沈三中间,对罗青曼说:
      “暮春时节,我原以为春意阑珊,已无可看之景。没料到这里,”他伸出手来点了点自己的面颊,一双眼睛溜溜的在罗青曼的脸上转,“倒是春风正盛,这‘红满枝,绿满枝’,”说着,他伸出手去,拧了一把罗青曼没敷药的那半张脸一下,“还真是‘一枝春艳浓’啊!”
      屋子里的下人们,大都识字,贴身的小厮们也都跟着自家公子进过书房、听过先生讲课的,虽不能说有学问,却也是能背几句“子曰”“诗云”的。一群人听了沈二公子这一番算得上直白的半荤不生的话,都傻愣了。本来在沈二端详罗五的时候,一圈人都憋着笑,现下谁也笑不出来了。有几个小子,干脆偷摸摸的蹭着墙边溜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几个贴身的小厮了。
      沈二自己是没有带人来的,他一贯独来独往,身边的人基本就是跑腿的,又早早的让他支走了。
      沈三只带着黄柏来,现在黄柏苦着一张脸,看着他家二公子,心里念叨“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松烟又被罚了,今日罗青曼屋里是松墨和重帘在。现下二人对视了一眼,眼中俱带着担忧。
      “……?”这是什么情况,他罗家五公子居然被人调戏了!被调戏了的罗家小五捂着自己被拧红的脸,目瞪口呆的看着调戏了他的沈二。
      想他罗青曼,虽然不能说是阅遍群芳,可也是见过场面的,素日里只有自己赏花,近日里居然反过来了!
      他沈二居然调戏自己!
      罗青曼恼羞成怒,立刻就要炸起来毛来!
      眼见着罗青曼的眉毛立起来,松墨、重帘一齐在心中想道“果然!”二人想要上来劝劝,又不敢,毕竟当着这沈家二位公子,自家主子没发话,哪有下人们自己往上凑的。二人不由得心焦。
      “二哥,你说什么?”沈棠懋站在沈二的背后阴沉沉地说,他缓步走到罗青曼身边,拍了拍罗青曼的肩膀,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罗青曼唰得仰起头来,双眼瞪得滚圆,愤愤地看着沈棠懋,那神情分明在控诉。
      沈棠懋瞧着他,觉得他的样子实在有趣,面上差点笑出来,赶快忍住了。给罗青曼一个“你只管放心,有我呢”的眼神,扭头凉凉的看着他二哥,继续说:“刚刚我没听清楚,劳烦二哥再说一遍。”
      沈二扁了扁嘴,朝着几个小厮摆了摆手,让他们出去,自己踱到一张椅子前,环视周围,见小厮们都出去了,便歪歪斜斜的坐下。他伸直了两条腿,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修长的脖颈向后靠在椅子背上,头也歪在上头,一副被剔了骨头的软样子。
      “说一下都不行啊!”沈二把一条腿叠到另一条腿上,“我又没有说错,你且看看延美,緑鬓朱颜,少年风流,难道和春色不配!”他一本正经地狡辩,“纵然是这‘绿盖盈盈’,可粉面不假,怎么就不能夸夸了!乐孺啊,你实在是外向的很啊!延美啊,你怎么还臊了呢?难道以往没有人夸赞你?不能啊!”他略带着些不真诚的疑惑,又忽而恍然大悟:“对了,延美,必定是你太内向!一人外向,一人内向,很好,很好!”
      见沈二越说越偏了,沈三知道自己这二哥,怕是刚刚被自己逼问的狠了,现在必定是借这个茬子消遣撒气呢,有心晾着他,不理他,只是看见罗青曼面上青红交错,怕是他真要急。
      于是赶紧拉着罗青曼往外走,边走边说:“延美,不要理他,他中午喝多了,现下脑子里准也进了酒。咱们不理他那个半疯。我们去逛逛可好?你来这几日了,还没好好看看我这园子吧!走走走,咱们看看园子去!”
      “我不,他刚才调戏我来着,还调戏了两回!两回!我得调戏回去!”罗青曼刚从“内向”“外向”里绕出来,鼓着脸、跳着脚,挥舞的空闲的一只手,大声嚷嚷,“你刚刚为什么不替我说他?不是知己吗?朋友有难,你怎能不……”
      “噗”刚走到门口的沈二听见他的叫嚣,忍俊不禁,扶着门框笑得险些岔气。心道,你个舞勺的小孩儿,不过是跟着几个轻薄少年见过些世俗红尘的皮毛,居然想着调戏狐狸!还真是初生牛犊!还知己!
      听见沈常懋笑的猖狂,罗青曼几乎气坏了,甩开沈棠懋就要冲回去。
      沈棠懋知晓他二哥的底细,也知晓罗青曼的斤两,同样知道自己的本事,论胡搅蛮缠、嘴上功夫,他和罗青曼两个加起来,也是得不到什么便宜的,如何能让他回去自取其辱?连忙冲过去抓住罗青曼,好说歹说的拖走了。
      沈常懋笑够了,正准备也跟上,就看见刚刚跟着去的黄柏又回来了。见黄柏径直走到自己跟前,便知道他必定是替他主子给自己传话。也不等黄柏开口,沈常懋自己先说道:“我知道了,不说了便是,还巴巴的打发了人来告诉我。”
      黄柏笑呵呵的回道:“二公子,我家公子跟那儿劝了半天了,赔不是都赔了好几轮了,好容易劝住了。公子让小人给您传话,说‘二哥要是还有事,就只管忙自己的去,不用管我们的’。”
      挑了挑眉毛,他叹了口气,“自己说话行,我说话不行,这也就算了,谁让他是‘州官’,我是‘百姓’。这倒好,都轰我出门了,待也不能待了。哎,还说不外向。”
      黄柏笑嘻嘻的看着他,却不走。
      沈常懋朝他摆了摆手,赶虫子一般,嫌弃的很,“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这就走,不用你送我。”说罢摇头晃脑地迈着方步走了。

      被沈二气的直蹦的罗青曼,最终让沈三用一大坨子胶泥哄住了。两个人从午后一直玩到傍晚,辛夷催了两三遍吃饭,两人才洗了手,就近在遂园海棠树下摆桌子吃了饭。
      日色晻晻,红霞已经快要退尽,沈棠懋端着一大盘子胶泥做的小人儿,跟在罗青曼的后头,带着几个小厮,往愿无忧走。
      到了愿无忧,沈棠懋也不进屋,只把盘子递给松墨,和罗青曼约定了明日去庄里的河里钓虾,便告辞离开。
      沈棠懋一走,罗青曼就被董妈妈拖进屋里,絮絮叨叨的问了许多琐事,见缝插针的教育罗青曼要懂礼知礼,要稳重成熟,之类之类,直说的他头昏脑涨,忙以热了要洗澡为由,跑了。

      沈棠懋并没有走远,他走了不足一射之地,便隐身于茂密的树丛后。眼见罗青曼进了屋,沈棠懋从树丛后出来,朝背向遂园的方向走去。拐了两三个弯儿,穿过一片树林,沈棠懋就站住不走了。
      一个女子,白衣黑裳,静立在不远处,背对着沈棠懋。
      澄月转过身来,自袖中掏出一物,扔给沈棠懋。
      沈棠懋也不接,任由那物落在地上,自己也掏出一物,扔到地上。
      那是两块炭。
      那后一块儿炭落在地上,两块竟然同时抖动了起来,慢慢地接近,最终拼在一起,合成了细长的一块儿。二合一的黑炭依旧在不停的抖动,发出簌簌的声响,细听之下,竟然还有的哀嚎的声音。
      “焚根成炭!对自己真下的狠手!”澄月说道,“为了能离开昆仑山,你连自己千万年的命、三十六天的命,山海神域的命,都不管了是吗?”
      沈棠懋伸出一只脚,踢了踢那黑炭,那炭立刻便化成齑粉,融进了他脚底。他面上扭曲,似乎是疼极了,牙关紧紧的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还以为,你不会疼呢?”澄月嘲讽他。
      不疼?怎么可能。
      那是他的根。
      人无心则死,树无根不活。焚根之痛,便如剜心剔骨。若这不能,那想必没有什么能叫做疼了。
      “那是我的事,无需鹗鸟来管,你只要管好你的蛮蛮,别让它乱跑就行了。”似乎是缓过了那阵疼,他脸色苍白了些,低声说道。
      “我可不是来管你的,”澄月——鹗鸟精魂——说道:“你既然已经焚根,想必命不久矣。人间日短,估计这百年之间应该无恙,然而百年之后,汝命难保。”
      沈棠懋不置可否地轻笑。
      澄月也不管他的态度,只继续说;“既然你命难保,那柏璇如何?”
      “如何?”沈棠懋终于开了口。
      “我可不是涂绰,那个狐狸,精滑是精滑,憨傻的时候也不少。你破釜沉舟,来这人世间,总不是为了迎柏璇回归昆仑的。要么是共进退直至百年后,他走,你死;要么是得过一日是一日,时候到了,便同归于尽。”澄月的目光从沈棠懋面上刮过,似乎要把他每一丝变化的表情都刮下来,细细赏玩。
      “我选,第一个。”澄月说道:“你舍得自己剜心剔骨,焚根割皮,却舍不得那个千万年来一直纯白的柏璇受这般苦楚。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自断后路,不过,我也不关心原因,我只想跟你要些东西。”
      “之前你意图带走柏璇,就是为了和我要东西?”
      澄月点了点头,“自然。”
      沈棠懋眉心皱起,缓缓地说到:“你,想要什么?”
      “钥匙。”澄月干脆利落地回答,“你们两个的钥匙,我都要。”
      “拿柏璇和我换我们的钥匙?”沈棠懋哂笑,“你倒是很会做买卖,无本万利。”
      “此一时彼一时,当日我若成功,便是如此。今日,自当用别的交换。”
      “何物?”
      “我与我儿,将倾钟山之力,以天下鼓乐信仰,人间兵戈之气为屏障,护佑柏璇及其转世平安和顺,直至钟山覆灭、鼓乐皆息、天下再无战事之时。”
      “只有一半,”沈棠懋不假思索,“我只给你我的一半,我死后,另一半钥匙自然会去找你。至于柏璇的那一枚,我不会给你。但是,我可以让另一枚钥匙听从你的命令,受你驱使。若你违誓,则两枚钥匙尽归柏璇,除他之外,绝不听从他人命令。如何?”
      “倘若违誓的是你呢?我要你把柏璇作为违誓的代价。”
      “那就算了!”沈棠懋转身就要走。
      “你不管柏璇了吗?”澄月急急的喊道“你不答应我,我自然还有后手!”
      “那让他回去就好了。”沈棠懋笑着说道,“你也说了,我选第一个。说到底,你敢做这些手脚,不过是欺负柏璇现在是罗青曼罢了,趁人之危而已。我死后,他自然回昆仑山去。只要他回去了,你怕是连动他一下都不敢吧。”
      “那让他回去就好了。”沈棠懋笑着说道,“你也说了,我选第一个。说到底,你敢做这些手脚,不过是欺负柏璇现在是罗青曼罢了,趁人之危而已。我没死,自然让你动不了他,我死后,他自然回昆仑山去。只要他回去了,你怕是连动他一下都不敢吧。”
      “我是兵戈之鸟,见而有兵戈之祸,趁人之危算的上什么!便是弑神,我也敢!昆仑山南祖江的血还没干透呢!你还能时时刻刻护他周全!”
      “你敢!”沈棠懋大喝一声,迅雷一般闪到澄月跟前,并手如刀,砍向澄月,势如风雷。
      澄月眼前一花,便觉得头顶风如利刃,倏然而至,又在她头顶堪堪停住。
      “半个钥匙,若同意,便交易;若不同意,便滚回钟山。你若敢再把心思动到柏璇身上,你动手之日,便是钟山倾覆之日。祖江的血没干,你儿子的血,也没干!你的血,一样可以不干!”
      掀起眼皮看了看自己头顶的手,澄月一动也没动,问道:“就凭现在的你?”
      “你可以试试!”
      澄月沉吟了一下,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了几下,然后停在中间不动了。她抬手拨开沈棠懋的手,左手三指向上,右手掌心向上平平伸出,“成交”。
      沈棠懋同样左手向上,右手掌心向下,放在澄月右手的正上方,“成交。”
      一只短短的木管自沈棠懋掌心出现,落入澄月手中。同时,澄月手中显出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银光闪烁,嗖的一声便飞走了。紧接着二人手中同时出现一枚金色的符印。
      他二人收回了各自的手,两人都消失在原地。

      愿无忧里,刚洗完澡的罗青曼和松烟淘气,打翻了一套上等的邢窑白瓷牡丹纹剔刻莲花碗盏,松烟正蹲在地上收拾着碎瓷片。闯了祸的罗青曼穿着中衣侧坐在床上,重帘在他身后用一方大帕子给他擦头发。董妈妈怀里抱着他刚刚换下来的衣服,絮絮叨叨地埋怨罗青曼糟蹋东西,又骂松烟。朱衣领着两个小丫头在外隔间里给罗青曼收拾衣物,一面收拾,一面偷着乐。屋子外头几个小厮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聊天。
      这就是世俗安乐的日子。
      沈棠懋站在罗青曼卧室对面的屋顶上,静静的看着。一直看到董妈妈带着朱衣等丫头们离开,重帘和松烟服侍罗青曼睡下,值夜的重帘轰走了松烟,自己也睡下了,直到愿无忧的灯火都熄灭了,他才从屋顶了飘下来,飘进屋里。
      他站在罗青曼的床前,看到他眉间闪烁的银色符文,眼神迷茫犹豫。
      “我到底是选第一个?还是选第二个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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