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根》远远客

106、崩 要么沈棠懋

　　“什么！”众人愕然。
　　“什么戏法！阿棠，快躲开呀！”罗青曼嘶吼着。
　　他二人距离本就不远，那火龙来的又快，沈棠懋的袖子刚刚系好，话音才落，那火龙已经一口将沈棠懋吞入腹中。仰头飞天而去，直入那黑云之中。
　　众人眼见着火龙吃了沈棠懋，全都吓得魂不附体，本来尖叫不断的人群，瞬间哑然无声。原本摁住罗青曼的人，也吓得失了神。没有了压制，罗青曼非但不能站起，整个人反而彻底委顿于地，他目眦尽裂，眼角不断流出血泪，表情怪异且狰狞。然而，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大家都沉浸在刚刚那一幕中。
　　眼见着沈棠懋被火龙吃掉，再看到之一群人的反应，冲明只觉得志得意满，遂朗声大笑“小小妖孽，竟敢混迹人间，蔑视正道，今日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才晓得我正道手段。”又安抚众人“诸位，莫怕。今日妖孽已除，天下太平，贫道虽然有手段，只是对付妖孽，那火龙断不会伤及无辜，诸位放心放心。”
　　亲眼见到冲明神通，顷刻之间便杀人，且尸骨无存，在场的人，哪敢有其他话，只得盛赞他本领高强，手段通天，降妖伏魔，替天行道。
　　冲明听得众人夸赞，只觉得非常合心，心中更使得意，面上尽是洋洋之色、喜悦之情，又意图显示自己虚怀若谷，故而想要谦虚两句。
　　“嘻嘻嘻嘻”还未等冲明自谦的话出口，忽然传来男子的笑声，所有人不觉悚然，有几人甚至拔腿就跑，一路跌跌撞撞，很快就跑出了人们的视线。唯有罗青曼忽的直起身来，向四周打量。
　　那笑声分明就是刚刚被火龙吞噬的沈棠懋！
　　“你说，妖孽已除，可是说我？”
　　此言一出，数人尖声大叫，“鬼，鬼，有鬼！！！”一群人，疯也似的四散奔逃，谁也顾不上谁了，刹那间，偌大庭院，只剩下冲明、已经站起身来的罗青曼，还有刚刚在逃跑中崴了脚的、被人推到摔伤的几个人了，除了冲明和罗青曼，其他人都是想跑现下也跑不了的了，只得在原地或者呼救，或者喃喃求告。
　　冲明脸色极其难看，他缓缓的抬起头，瞳孔骤然一缩，不可置信的看着天上，罗青曼随着他的目光向天上看去。紧接着，罗青曼大笑起来，笑得酣畅淋漓，笑得如释重负。跑不了的几个人听见罗青曼的笑声，本来应该吓得不行，可以在这短短的一天之中，刺激接二连三，惊吓连续不断，人们都已经被吓得麻木了，反而很有听天由命，破罐破摔的架势。跑不了的这几个，以倒霉的想要带着罗青曼一起跑，但是被不知道是谁给推到，又被接连踩了好几脚，估计可能肋骨被踩断的霍云山为首，都纷纷麻木的先看向大笑的罗青曼，再看看仰头看天，一脸难以置信的冲明，最后顺着冲明的眼神一路看向天空。即使是麻木了的人，也还是被惊了一下。
　　天上，仍旧是黑紫色中间金红如火的浓云，仍旧还是一条火龙，携雷带电的在云中翻腾，不同的是，龙角之间，似乎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貌似是沈棠懋。
　　那个人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那条龙再次冲了下来。
　　坐在龙头上的那个人，的确是沈棠懋。
　　龙轻巧的停在了罗青曼的面前，罗青曼一改方才的癫狂，也不似之前被压制的疲弱，全然不畏惧那狰狞的火龙，快步走上前，向龙上的沈棠懋伸出手，笑眯眯的说到“阿棠，你下来吧”，沈棠懋也伸出手来，握住罗青曼的手，慢慢走下来，沈棠懋一下来，火龙就一声长啸，飞入云霄，钻进浓云中去了。连带着，那浓云也很快散去，重新露出晴朗的天空，夕阳在侧，霞光满天。暖红色的霞光照在他们身上，沈棠懋被风吹乱的发髻，罗青曼被血泪涂污的脸，都温情脉脉。
　　“这戏法，好不好看？”沈棠懋问道。
　　“什么戏法？吓死我了！你能对付他你早说呀！”罗青曼大哭起来，边哭边骂。
　　“没事儿的，真的？”沈棠懋安慰道。
　　“你真不是人吗？”罗青曼哭着问，“你不是人你也早说呀！”
　　“爹生父母养，还有兄长的，哪里不是人了？”沈棠懋笑着说道。
　　霍云山觉着这一幕似曾相识，豁然想起，他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温情的一幕。只是现在，他已经肯定，沈棠懋绝非凡人，妖孽也好、神仙也好，二人的这种缱绻，只怕到今日为止了。
　　“孽畜，好手段！贫道小瞧你了！”
　　沈棠懋抬头瞧着一众吓坏的人，又扭头看着冲明，“道长有降魔之能，是人。我就不能有降魔之人，也是人了？”
　　冲明一声大喝：“好妖孽，竟敢强词夺理！”
　　罗青曼大哭着骂道：“到底是谁强词夺理！你会法术，就是人，我们家阿棠会法术，就不是人。敢情就只有你们家能学些手段是吗？”
　　冲明被他一噎，没话说了，只能气得喘气。
　　见状，石为坚上前走了两步，站住了，大着胆子劝道：“道长，我觉得罗公子与沈大人言之有理，总不能会些法术，就都是妖怪，要不咱们再查查看？”
　　“是呀，是呀，再看看。”众人敲边鼓，试图化干戈为玉帛。
　　沈棠懋不管他们，他端详着罗青曼，看他除了受了惊吓，再就是有些力竭之后的疲惫，到没有其他外伤，松了一口气。于是自怀中掏出一方素白的罗帕，递给罗青曼，“都成猫脸了，擦一擦吧。”
　　罗青曼看到他束好的衣袖，有些散乱，衣服上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那龙很热吧，可惜了这件衣服”罗青曼接过帕子，擦拭了几下面上的血污。

　　冲明原本没有料到沈氏妖人有如此大的神通，当初在青州郊外初见沈棠懋，虽能看出他并非凡人，但实在不能勘破真身，只是他满身灵气中遍布血气，虽分不清妖还是仙，但必定有杀孽在身。犯了杀孽，担了人命，便必有天谴，故而胆敢当面揭破，直取其性命。
　　他知道沈棠懋敢于混迹人世，必定很有本事，所以刚刚那一击，自己未敢轻忽，其实已经竭尽全力。本以为沈棠懋必死，谁知竟然几乎毫发无伤。不仅如此，更是完全无视自己，在自己面前与别人温情叙旧，来来去去行动自由。冲明自诩法力高深，除了掌门师兄，谁也不如他，上至王侯，下至百姓，都最自己尊敬有加，往日里敬神祈福，擒鬼捉妖也从未失手，今日倒好，不但折手，还被藐视如斯。叫他如何忍得。可自沈棠懋从骑龙而来，他便知自己绝不是对手，正担忧自己如何雪耻，恰看到沈罗二人情义拳拳。冲明茅塞顿开，正愁这妖孽没有软肋，这罗家小子，不正是现成的把柄！
　　他心中有了计较，一面怒斥劝和的那几人，“你们懂什么！他一身非人之气，如何能是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等祸害，我等必除之而后快！”一面抄起一张碎元符，运起真气，朝罗青曼打去，“妖孽既然有软肋，那就不要怪贫道株连无辜了！”
　　沈棠懋听见“软肋”二字，猛然后头，瞬间目眦尽裂，大喝一声“你敢！”
　　那冲明道士冷笑一声，一张碎元符已经朝罗青曼心口打去，这一符若打实了，凡人必将元神破碎，再难修补，人虽不死，但只剩下空壳□□而已，往后一生，都只是行尸走肉，傀儡玩偶罢了。沈棠懋立刻伸手格挡。
　　谁知这碎元符不过是障眼法，沈棠懋挡住了符纸，却漏了冲明。冲明早已在他阻挡符纸的空隙里，身形错动，绕至他身侧，一掌打在了罗青曼的肩膀上。
　　“你找死！”沈棠懋大叫一声，抬脚狠狠将冲明踹了出去！
　　冲明重重挨了一脚，反而大笑起来，他双手却拈着法决，带着血的口角微动，一看便知，实在念咒。沈棠懋只觉得手上一凉，方才被他截住的碎元符悄无声息的从他手心穿过，进入他身后的罗青曼的身体里，位置不偏不倚，正是方才冲明那一掌所击之地。
　　罗青曼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突然间头昏神迷，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出去，疼到不是不疼，可是凉飕飕的，越来越冷，越来越迷糊，再然后，就陷入一片冰凉凉的黑暗中。
　　沈棠懋不及细想，反身便将右手直接插进罗青曼左肩处，一旁的霍云山等人，眼见着这兔起鹘落，压根就没有反应过来，又看见沈棠懋举止若杀人，震惊不下于刚才冲明偷袭。几个人惊愕恐惧之下，都没有发现罗青曼并没有流血。
　　沈棠懋的右手在罗青曼的血脉里摸索，他知道这碎元符虽然厉害，但必须打在心口，符才能顺着血脉快速游遍全身，碎元拆魂。现在冲明打歪了，符必须先到心口，再游走，只要能在符进入心口前，把符抓住抽出，人便影响不大，只是糊涂几日，待神魂归位，就没有事情了。自己够及时，符刚打入，尚未走远，只是不知为何，他竟然摸不到符。沈棠懋正在担忧自己是否来得晚了的时候，手终于摸到了符，他欣喜万分，当下便握住符，用力向外拉，很快便把符拉出了罗青曼的体外。
　　沈棠懋见符完整被拉出来，总算松了一口气，正要销毁符纸，异变陡生！
　　他手中的碎元符竟然自己灼烧了起来，火焰迅速上窜，转瞬之间就窜到肩膀，而刚才雷火之龙都只是燎焦了他的衣服，现在却在转瞬之间烧黑了他的手！
　　“三昧真火？不，三昧之火如何这样厉害？”沈棠懋运气化水，试图浇灭火焰，然而却如像浇油入火，火势非但未灭反而更胜，火焰中隐隐透出纯白的光，很快从他的手上，蔓延至全身。
　　“这是？”沈棠懋猝然看向仍旧迷糊的罗青曼，双眼光芒闪烁，惊疑不定，“生生化火，这居然生生化火，你竟然将他的生机寿命化作三昧真火！好你个修道之人，好你个正道高人！你个屠夫！你欲杀我，为何不将自己的生机化火，而用他人，滥杀无辜，你这个妖道！”
　　冲明坐在不远处的地上，艰难挣扎了两下，都没有坐起来，便索性坐在地上，他听见沈棠懋的质问，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除魔卫道，乃是正业，他执迷不悟，已然是你这妖孽的帮凶，该杀！”
　　沈棠懋整个人冷的像寒冬里的暴风，“该杀？”他轻声说道，“是该杀！”
　　冲明道士忽然感觉脚下大地颠簸晃动，嗡鸣不断，似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他知道这是沈棠懋使出的手段，不敢大意，遂强行聚拢真气，下盘用力，整个人忽的跃起，脚下如踏风一般，连连跃动。他脚下忽的一滑，有什么东西自他脚下快速钻出，冲明急忙跳开，一式云梯纵，跳到空中，正要看个究竟，哪知那东西竟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冲明只得不断跳跃，躲避追捕。只是他自己知道，自己接连催动大招，耗费真力良久，后劲不继，若无良策，战败乃是必然，可是自己现在忙于奔命，实在想不出脱身之计，只得边躲边四下里观察，试图寻得一丝生机。
　　由罗青曼的生机化成的火焰，熊熊燃烧着。沈棠懋笑得罗青曼不会有事情，三十六天的红丹护甲护着他，叩仙庭的仙根灵树犹在。然而这生生化火与一般术法不同，不伤肉身，只抽取生机。生机不断，火便不灭。罗青曼半神之体，又连着叩仙庭，生机源源不绝。这火只会越来越旺！
　　要么沈棠懋先被烧成渣滓，要么罗青曼先被抽干！
　　然而结局早就固定：沈棠懋早已是强弩之末，百年岁月，如何熬得过罗青曼老神的生机之力！
　　沈棠懋瞧着陷入昏迷的罗青曼，他收回了追逐冲明道士的根须，自己蹲下来，看着昏倒在地上的罗青曼。
　　冲明得了喘息之机，才有机会看清追逐他的乃是一堆根须，冷笑道：“妖道？那又如何，只要杀你，用些不入流的手段又怎样，反正不过是一个亲近妖魔的败类，死不足惜。不过区区树精花妖，也敢玷污我旋龙观的山门。哈哈哈！”
　　沈棠懋不理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他身上的火变小了。沈棠懋伸出手去，看看停在罗青曼头顶上，他想要摸一摸罗青曼的头发，却瞧见受伤的火苗还在烧着。他收回了手，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幅画卷，那画卷不知什么材质的，竟然在他满身的火焰中丝毫未损。他用画卷挑开罗青曼的袖口，手上一使劲，将画卷整个扔进去。冲着罗青曼脚边摇了摇头，说了声“不必，你只管好好看着他就好。”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离珠泪如雨下，嚎啕大哭。
　　冲明见他神神秘秘，竟然还没有俯首，于是心下一横，再次催动法决，“我劝你还是不要自救为好，这生生化火，不烧尽所烧之物，是不会停止吸取生机的，即使是符已抽出。不信你看，那罗家小子，是不是离死更近一步了？哈哈！”
　　沈棠懋不理他。自顾自地将手伸进自己胸膛，掏出半颗金光灿灿的心来。在一片的惊呼声中，他将那犹在跳动的心，塞进罗青曼的胸膛中。
　　“我若现在束手就死，你可会放过他？”沈棠懋起身问道。
　　“当然，他只是搭头，贫道无意杀他。”冲明志得意满，笑着说道。
　　“但是你可以断开这生生之火与他的联系。”沈棠懋看着身上的火苗，说道。
　　“自然可以。生生之火，唯有施术者可以控制，只是生机我却补不回去。你能将火压小，已然超乎贫道的意料。实话实说，若非是他，贫道还真不是你的对手！”
　　“你放过他就好，生机这东西，本来也不是你这种道行可以补的。不过为防你反悔，我还要你以旋龙观所有人的修行前途为誓，若你今日违誓，旋龙观人永远不能得道，皆半途而死，魂灵永压泰山之下，不得轮回。只要你发誓，我即刻就死。”
　　“你若反悔呢？”冲明反问。
　　“那一起吧！”沈棠懋说道。
　　“好！”
　　二人一同行动，冲明右手高举，手指苍天“贫道冲明，以自身和旋龙观所有修道之人的前途立誓：只要今日沈氏妖人自戕于此，贫道绝不伤及无辜！若有违誓，贫道乃至旋龙观所有道士，永不能得道，皆半途而死，魂灵永压泰山之下，不得轮回。”
　　与此同时，沈棠懋右手的火焰猛地窜起——那是与之前不同的火焰，红色火苗，金色内焰，火焰霍然而起，呼呼有声，迅速的席卷了沈棠懋的全身。火势以沈棠懋为中心，不断变大，在毫无助燃之物的前提下，竟然燃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火焰熊熊，将空气炙烤的扭曲变形。这样的大火，本应将离沈棠懋不远的罗青曼一齐烧死，然而包括罗青曼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热度，似乎那火只是一个幻影。
　　“紫微神火”冲明喃喃低语，“这妖孽倒真是很有本事。”他反手拈决，沈棠懋身上原先的白色火焰，化作一阵白雾，从他身上飞出，飘进罗青曼的胸膛。
　　中了冲明那一掌之后，罗青曼直觉的自己先是迷糊，后来又冷的很，仿佛有什么细丝一般的东西从他身下不断抽下来。罗青曼觉得自己向一枚蚕茧，不断被人抽丝剥离。过了一会儿，胸口好像有一团点燃了一团火，又好像揣了一个热汤婆子，渐渐的暖了过来。身体暖和了，神志也清醒了过来。耳畔好像有人在说话，一个声音很熟悉，一个声音有些陌生。熟悉的那个声音让罗青曼感到很欢喜，陌生的那个无端的让他感到厌烦，他想要赶走那个陌生的声音，便大声叫人来，可是叫了好几遍，都没有人来。罗青曼生气了，于是决定自己亲自去赶，完事了还要好好处罚小厮们，这样惫懒，怎么能行。
　　罗青曼感觉自己身边猛地亮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晚霞万里，红灿灿的锦云，以及身处烈火中的沈棠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