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荠青青》雪沫乳花

3、第三章

　　唐轲第二天到教室到的很早。教室盆栽里种着一树栀子花，今天开花了，整个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米荠来得不算迟也不算早。唐轲是一直看着米荠走到教室的。米荠穿着白色棉布长裙，头发散下来，用发箍挽住。如果你打算在人海中找一个人，那你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她。唐轲从不觉得米荠的穿着太过清淡，只是觉得舒服，很实在的舒服。
　　米荠坐下后也是很自然地往后看，她显然也是在找唐轲。两人一个坐在第一排，一个坐在最后一排，两人的目光穿过了整个教室相遇在一起，化成了会心一笑。
　　还有没多长时间就要中考了，班主任在上课的时候也不讲知识点了。讲的都是心态啊，答题技巧和注意事项这些。唐轲之前没有一次像今天一样认真地听课，只是他不由得感慨，自己的读书生活，就要这样结束了。中考后，他和米荠就要去往不同的路了。这样想来，实在让他落寞伤感。
　　下课后，唐轲也提不起精神，懒懒的在课桌上趴着。
　　米荠走过来，笑着推了推他的胳膊，“怎么啦？伯父没有原谅你啊。”
　　唐轲撑起了身子，“怎么会？我老爹刀子嘴豆腐心的典型代表。”
　　米荠笑了笑，“那是不是该归功于五根大油条啊。”
　　唐轲点头，“那是，我老娘还夸我有孝心呢。”唐轲顿了顿，“马上就中考了，我倒无所谓，就是你，不要太担心，我很相信你的。”
　　米荠点点头，“我也相信我自己。”
　　最后一两周的时光里，唐轲表现得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老爹看了不禁感慨，又语重心长地对唐轲说道，“儿子呀，如果你打算好好学习了，今年考不上高中也没关系，咱可以复读一年呀……”
　　没等老爹话说完。唐轲就笑着回答了，“老爹，我倒不是因为喜欢学习。只是这可能是我念书的最后一段时光了，我想给这段回忆留一个没有遗憾的尾巴。”
　　话说着已经到毕业的前一天了。第二天就是中考了，教室里各处弥漫着悲伤的分离气息。
　　让唐轲惊讶的是，自己虽然平常在班里不声不响，但也的确收到了许多留言册。而自己蛮不好意思的一点事，自己只给米荠写了留言册。
　　米荠在班里是很受欢迎的姑娘，要离别了，周围围了一圈同学，还有好几个女生拉着米荠的手低低地哭泣。唐轲一直在外圈等，好容易米荠钻着空子来到了唐轲身边，唐轲倒有些语塞，想好的许许多多祝福的话都从嘴边溜走了。就像昨天写留言册一样，唐轲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还是简简单单一句话：
　　“很高兴在最后这几天遇见你，米荠，和你做朋友我很高兴。祝你考好，我知道你一定会的。我也会一直给你加油，不管在什么时候。”
　　唐轲把留言册塞在米荠的手里，“加油啊。”
　　米荠甜甜一笑，“我会的，你也是啊。”
　　唐轲点头，“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别忘了有我这个朋友呢。”
　　米荠捶他，“怎么会啊，我还欠你一顿大餐呢！”
　　这时候一个手里拿着照相机的男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米荠低声喊了喊男生的名字，“同学，你能帮我和唐轲合张影吗？”
　　那男生愣了一愣，继而爽快地答应，“没问题。”
　　唐轲又没来由地心里紧张了一下，整个身子在一瞬间都僵了一下。他和米荠两个人并肩站着。快门闪的那一刻，米荠的头微微往唐轲这边倾了一下，两个人都面朝着阳光，笑得很灿烂。
　　唐轲一直对合影念念不忘呢。毕业典礼一结束，他就跟着男生到了照相馆，把他和米荠的合影影印了出来。两人身后是一排排的课桌，嘴角弯出了青春最灿烂的弧度。唐轲印了两张照片，他对这张合影很满意，时常拿出来一张反反复复地看。还有一张原本打算给米荠的，只是不知怎么，他一直觉得不好意思，就把合影一直带着，想找个合适的时机给米荠。只是这个合适的时机，一等竟等了许许多多的时光。
　　中考的那两天热的要死，知了也来一声一声的凑趣。唐轲做不到不出神，毕竟这些题目好多也不会呀。只是他每一出神，脑海里总是米荠的模样。米荠，米荠。不知不觉唐轲已在试卷上写下无数遍米荠的名字。
　　饶是天公不作美，却一直没有影响到米荠的发挥。对米荠而言，这些知识点早已滚瓜烂熟铭记于心了。她回答得很顺利。
　　考试结束的下午天气由晴转阴，米荠出考场时已经是乌云密布了。米荠望了望天叹口气，正准备往家里跑时，被一个人拽住了。
　　“唐轲！”
　　唐轲笑着点头，“怎么，还好吗？”
　　“挺好的。”
　　唐轲点头，“那就好。”接着换了一种略带责备的口吻，“一看就知道你没带伞是吧，以后出门是要看天气预报的知道吗？”
　　米荠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那就要麻烦我们唐公子送我回家啦。”
　　说着两人就有说有笑的往米荠的家的方向走去了。虽说两人学习，成绩方面相差悬殊，但是这两个人的的确确有许多共同语言。比如都喜欢日本一个推理悬疑作家的做派，比如都在追同一部剧，不如两个人都很喜欢王菲的歌曲……从后面看，两个穿着帆布鞋的少年一深一浅的在雨里走着，雨伞很明显地倾向米荠这边，走着走着，我们的青春，好像也就是一双双帆布鞋走过了匆匆那年。
　　（三）
　　中考成绩出来的毫无意外。唐轲落榜了。而米荠去了一中的实验班，奖学金助学金都能拿的成绩。唐轲对于自己的成绩到没感觉出什么，他只是一门心思地提秘籍感到高兴。因为米荠说过，这好成绩，是她想要的。
　　倒是唐爸害怕唐轲心里过不去，左右琢磨着怎样让儿子心里舒坦呢。不料成绩出来这天晚上一家三口动筷子之前，唐轲先说话了。
　　“老爹，让你失望了。”
　　唐爸赶紧摇头。
　　唐轲笑了笑，“如今我唐轲就铁定主意追随老爹了，以后一定协助老爹将咱家的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一句话说得老爹感动不已，情绪一激动，就喊唐妈，“秋霞啊，把我藏了几年的拉菲拿出来，今天我们父子俩喝个痛快，给咱儿子以后的光明未来打气加油。”
　　这爷俩也都是个痛快人。三杯两盏下肚，唐轲毕竟是个少年，比不得老爹应酬良多，很快就一头栽在桌子上睡过去了。老爹微醺，心情倒是畅快，“嘿混小子，还得练上几个年头呢。”
　　这边唐妈不乐意了，絮絮叨叨埋怨老头子，“孩子还小，你瞎给他灌什么酒啊，可别以后教的像你一样成个小酒鬼，要是家里一个老酒鬼一个小酒鬼，诶呦喂，那一天还不得气死我的……”
　　另一边米荠家里就是另一种气氛啦。米荠争气，俩老人也高兴。姥姥破天荒烧了一大桌子菜，荤素搭配。姥爷二话不说买了几大罐啤酒。人啊，高兴的时候就好它两口。
　　米荠自然也是高兴的。她想到以后有了奖学金助学金俩老人的生活或许会好受一点心里就止不住的高兴。关于自己的身世米荠是清清楚楚的。虽然以前姥姥姥爷只是不经意随口一提，她却是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姥姥姥爷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不说，但是母亲坚持把米荠生下来。只是米荠不到三岁，母亲就因为长期忧思成疾而过世了。或许别人看来无不觉得米荠身世凄惨，但米荠自己却一点儿也不觉得。从小到大，有姥姥姥爷无微不至的照顾与疼爱，米荠什么也不缺。对于自己的亲生父亲，米荠一丁点儿都不觉得好奇，对于一个抛弃了自己和母亲的人，米荠觉得在他身上花费感情实在不值。只是对于母亲，米荠一直怀念得紧。她对于母亲将她带到这个世上的恩情实在无以为报。如今米荠心里倒把这些事情都放下了，她唯一想着的就是，姥姥姥爷老了，她一定要好好陪伴他们度过余生，让他们最后的时光享受到她力所能及的一切。
　　两口酒下肚，姥爷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无奈啊，那些尘封的往事总共得找个机会一吐为快啊。姥爷在哪里絮絮叨叨的说，米荠就在一旁仔仔细细地听，姥姥在一旁织织补补，时而抹上一把眼泪。
　　深夜里米荠准备休息的时候，心里翻涌着千丝万缕的情绪。她是高兴的，她也清楚自己是出色的，可就是这么简单，像一阵风雨席卷一样，她的初中就这么平淡无奇的结束了。等待她的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她没有兄弟姐妹，甚至没有爸爸妈妈，成长与她而言，每一步都没有经验可谈。那些在姥姥姥爷嘴里的家长里短以及从不缺席的关爱从未使得她怅然若失，但是一段旅程的结束毕竟让她感到了不安。
　　米荠从不觉得自己的家世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但毕竟是可以说但不能同别人深谈的话题。怎么深谈呢？她自己都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在这个被姥爷酒醉后释放的言语勾起少女心事的夜晚，她甚至是第一次仔细思考着自己爸爸妈妈的问题。
　　妈妈已经离去，化成了每年清明寒食忌辰过年她跪拜的黄土，十几年的相思可以表达的机会不多，但那几天她总是异常坚强地不让自己哭出来。因为身边的两位老人的眼泪虽不值钱，却是只有她才能抚干泪痕。
　　对于生命中爸爸或者父亲的概念，米荠至今都没有建立起来。谈不上恨，没有见过一面的人，没有感受过他给过的温暖，米荠的恨意此人是在不配。可是她总能听周围同年纪的姑娘谈起，那个从小到大理应把她捧在手心当小公主的父亲。米荠有时候，会在睡不着的夜晚偷偷想，如果当初那个自己叫父亲的人没有缺席，说不定妈妈就不会离去，说不定她从小到大会是不一样的光景。
　　但是米荠从来没有怨怼，甚至没有不平。这得多亏家里虽穷，两位老人总能舍得钱给她买书。她读的书是同龄人的很多倍，有很多事情，很多道义是书里教她的。书里说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她没有意识到但是确实实实在在地当着那个善良的小姑娘。
　　当天晚上两家的灯火都熄灭的很迟。夜幕降临时，无数的人家点亮了灯火，这些闪跃在漆黑夜晚的一抹抹明亮，触碰着我们生而为人的内心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