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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天开始变得忙碌，经营诊所的计划越来越紧密的进入筹备状态。由于自己是名牌医科大毕业的，又是德高望重的吴教授的高徒，医疗设备之类的几乎没有费吹灰之力就能订购到手，而且价格只便宜让华天乍舌。再加上自己在大学时的优秀成绩，和同时被M市好几家大医院相中的天赋，让华天在大三时就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行医证，所以在这种不起眼的小地方开诊所，各种申请、证明、执照简直是一路绿灯，畅通无阻地就被批准了下来。镇长和县长更是轮番“接见”这位年轻的医生，夸他年纪轻轻就如此目光长远，未来定有番大作为，事业爬上高峰绝对是指日可待云云。村长也是毫不示弱，天天在村子的大喇叭里把华天吹的天花乱坠，同时还高颂党的正确领导，为国家为他们村子培育出如此优秀的人才。
华天哭笑不得，这三位大叔永远是一条战线上的，赞美的都话如出一辙。事业爬上高峰？不过是在个偏远的山村开个私人诊所，方便乡亲们看病取药罢了，难道自己还指着它飞黄腾达不成？华天在心里默默地叹气，更何况他还有个自私的小心愿，就是能陪在冯以尘的身边。那天晚上得知了冯以尘的婚姻失败，为他难过的同时，自己突然又开始抱以小小的期待——这难道是上天给我的机会？华天承认他怀有这种想法很小人，可就是控制不住地暗自兴奋了一下。无论如何，他不会再让那个阳光般温柔的男人被任何人所伤，他要当那个人的盾牌，为他抵挡一切有可能伤害到他的人事物。
所以从在河边相遇那个晚上后，华天几乎每天都会去冯以尘的家里“探望”。好几次冯以尘下课后从学校回来，都看见华天站在门口等他。问他等了多久，这大男孩也不回答，每次都说刚到不久。次数多了，冯以尘索性把那把余出来的钥匙给了华天。
愣愣的看着手中的钥匙，华天张了张嘴。
冯以尘有些好笑他当时的表情，解释道：“这把钥匙是我前妻的，反正放在家里也是放着，不如给你，省得你总在门口傻等。”
“嗯！”华天如获至宝地攥紧了那把钥匙，突然又变得油嘴滑舌。“前妻啊……现在给我，难道老师的意思是…我是你的……”
“瞎想什么呢！”三十三岁的男人居然有一丝脸红。“我是怕哪天我忘带钥匙，至少还能有办法进屋。”
“……噢……”华天似乎有点泄气，可一心想如果真发生这种情况，给他开门的能是自己也不错，于是又喜笑颜开。
冯以尘望着这个此时孩子气十足的年轻男子，目光变得温柔。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倒是华天……你的诊所准备的差不多了吧？”
“是啊。各种手续、证件已经全都办妥了。地方也差不多选定了，就等最后的装修了。”华天笑的轻松。
“是么…那就好了”
冯以尘笑了笑，那笑容让华天心里忍不住一颤。
“华天……诊所开张之前，去给你父亲上个坟吧……”冯以尘淡淡地说着，却没有敢看对方的脸。
“……我知道……”华天沉默了一下。“……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冯老师，到时候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抬起眼，期待着男人能答应自己的请求。
“好啊。”
意料中的。
冯以尘温柔地摸了摸华天的头发。对方明明已经不是小孩子——现在的华天，个头比自己还要高出一截，可就是忍不住想用这种亲昵的举动安慰他。而且自己莫名的喜欢碰触他那一头柔软蓬松的黑发，舒服的触感留连指尖，让他总是舍不得移开手指。
想到这里，冯以尘有些不好意思。
转眼间就将近六月，空气中变化的温度宣告着初夏的到来。每当天开始蒙蒙亮的时候，天空中都会时隐时现地传来布谷鸟的叹息。而华天则会伴随着这幽怨的歌声安静地醒来。
今天是给父亲上坟的日子，华天洗漱完毕，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走出房间，母亲陈招娣已经等在外间的屋子。
“妈…您真的要去么？”华天再一次的向母亲确认。
“走吧，我也好久没去看你爸了……”陈招娣捋了一樶头发挂在耳后。
今天的陈招娣稍稍做了打扮，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布褂，有些灰白的头发一丝不乱的梳成一个发髻，显得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望着年近五十的母亲，华天知道，即使担心母亲会撑不住，他今天也再没有理由去阻拦她去看望离开自己多年的丈夫。没关系，华天在心里自我安慰道，还有冯老师在，不会有问题的。转身提起母亲准备好的祭品和纸钱，又到院子里扛起一把铁锹，就着清晨里微凉的气息，母子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一前一后踏出了院门。
远远地看见朝自己方向移动过来的一双人影，冯以尘等在甜水村墓地的出入口，目不转睛的那一双人影逐渐变大变清晰。
华天冲他笑了笑。今天的他同样是一成不变的白色衬衫，只是领口的纽扣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意的敞开，而是恭恭敬敬地全部扣紧，金色边的眼镜被插在衬衫上衣的兜里，头发也齐齐向后背着，偶尔有一两缕不听话的跑到额前，像是刻意为主人遮蔽好看的额头。
华天的视线在面前的男人脸上停留了几秒。
“到很久了？”
“没有，刚到。”冯以尘简单地回答了句，将目光转移到陈招娣身上。“大婶，您也来啦。”
“好久没来了。”陈招娣淡淡地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是隐藏不住的伤感。“今天正好陪孩子一起过来看看。”
顺手接过陈招娣手中的提篮，冯以尘微微让开身，让今天的两位主角先行通过，自己安静地跟在二人身后。
甜水村的墓地，其实就是一块在离河边不远的树林里用竹篱笆围起来的一块草地。年头虽然久，坟墓的数量始终也没有太大变化。华天的父亲华长胜就被葬在距入口不远的一棵大柳树下。此时正值初夏，柳树刚刚经过新芽的吐绿，随着晨风轻轻摇摆着长发，似是在替沉睡在自己身下的人欢迎此行三人的到来。
谁也没有说话，华天默默地在父亲坟前摆好了祭品——几块母亲亲手做的烧饼，几只煮熟的鸡蛋，一瓶父亲生前喜欢喝的白酒。不过简简单单的几样东西，拿在手里却沉重到抬不起手臂。最后从篮子里取出两个简陋的小酒盅，为自己和长眠在地下的父亲斟满，握着酒盅，难以名状的伤感写满了年轻男子的脸。
“爸……我回来看您了……”
缓缓弯下膝盖，坟前的土地没有想象中那样硬。华天摸着冰冷的石碑，阴刻在上面的父亲的名字被用朱漆填满。
天空开始聚集了几朵乌云，华天想起了昨天天气预报中说今天会有小雨。
母亲陈招娣早已掩饰不住内心的痛苦，站在一旁偷偷抹起了眼泪。
“我回来晚了，您不会怪我吧。”压抑着内心的伤感，表面上却强装坚强的华天没有注意到母亲的情绪已经开始失控。
“儿子不孝，过了这么久才知道……您走了……”华天顿了一下，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不过您也操劳了一辈子了……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点燃了纸钱，看着橘红色火苗在火盆里跳跃着，时不时还飞起几片烧焦的纸屑，和几缕灰色的烟，华天的眼里只剩下几曾何时与父亲在一起时的回忆与燃烧的纸片一齐灰飞烟灭。
冯以尘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此时的母子俩，只有轻轻抚慰着哭的泣不成声的陈招娣，深邃的棕色瞳孔里一样覆盖上了一层忧伤。
沉默了许久，华天终于抬起头将其中一杯酒饮下，另一杯洒在父亲墓碑前的土地上。干涸的土地立刻将酒吸收进自己的身体内，好像沉睡着的华长胜迫不及待地想和儿子同饮这杯酒。此情此景，华天心中满是悲凉，自己被父母养了这么多年，好容易长大成人，没想到却是以这种方式与父亲第一次同饮。
您安息吧……儿子从今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了……
随着纸钱逐渐地燃尽，跪在父亲坟前的年轻男子站起身，拿起身边的铁锹开始一铲一铲地翻新着坟头的土壤。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冯以尘却将手搭在了华天的肩膀上，示意他照顾自己悲痛欲绝的母亲，另一只手则接过华天手里的铁锹，代替他为坟头翻土。
华天怀抱着母亲。良久，还是将虚弱的母亲扶到柳树下休息，陈招娣闭着眼睛背靠着树干坐下，脸上的表情让这个当儿子的看着心酸。
重新来到父亲的坟前，华天用手一捧一捧地将翻起的土壤洒在坟上。
“好了……差不多了。”将最后一捧土洒在坟头的华天终于向冯以尘开口道。
“嗯……”没有看向身边的人，男人回应了一句。
“……冯老师……今天谢谢你能来……”
听到华天的道谢，冯以尘转过头，想用勉强挤出的微笑安慰身边的大男孩，却忽地被抱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那有力的心跳完完全全地包围着自己。
冯以尘愣了几秒，最终还是环起手臂抚上了对方的背。
没有语言的交流，冯以尘只是默默地拥着自己曾经的学生，感觉到对方的肩膀有些微微的颤抖，又好像在拼命忍耐不被自己发觉。冯以尘拍打着华天坚实此刻又脆弱无比的后背。
“你很坚强……华天……”轻柔的话语在年轻男子的耳边响起。“你很坚强……”
远方的天空传来了沉闷的雷声，夏天的雨总是说来就来。当雨点开始降落在这个安静的小山村的时候，陈招娣睁开了哭肿的双眼，看见了丈夫坟前拥抱在一起的儿子和他曾经的老师，不知为何，心里闪过一丝陌生的愁……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