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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曲终 ...

  •   重新见到日光的这一刻,桃夭发誓,这简直是她一生中最不想见到的场景。
      这里是清恶崖,位于高高的山上,是出名的魔教大本营,寒风鼓动着大片大片的雪花。
      只见君虞触电般往旁边一跃,望山老人就像一个大大的破玩偶,胸口不偏不倚地插着君虞的匕首,慢慢地仰面倒了下去,点点鲜血溅在洁白的雪地上。
      桃夭捏紧手掌,指甲几乎陷进肉里,结果,还是来晚了一步吗?
      “不!”愣了片刻,江城发出一声大吼,疯狂地想要挣脱魔教教众的束缚,沈言从人群外抢进去,扶住了望山老人。人群一阵骚动,但君虞没有发话,魔教教众迫于于沈言的威势,也不敢动手。
      沈言第一时间想将匕首拔出,可眼见匕首没得太深,贸然只怕会加速他的死亡,他想了又想,真的没有能救江叔叔的法子吗?沈言家世显赫,生活吃穿不愁,又自幼凭惊人的毅力勤学苦练,剑术上已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以说他从小到大,一路走得顺风顺水,没遇到过什么挫折,但这一刻,他真正体会到深深的无力和绝望。十年生死两茫茫,江陵确实憔悴苍老了许多,连笑意都带着几分苍凉,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连眼角眉梢都溢满笑意的爽朗青年了。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沈言心头仍翻涌着一阵阵的苦涩酸楚。
      沈言曾经设想过无数次重新见到江城的景象,却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只能在江陵临终前重逢,那个风流肆意,幽默风趣,在他幼小的心中如神一般的大侠原来也会有倒下的一天。江陵和那么多传奇人物切磋交友,不知还记不记得那个崇拜他的小小少年。
      可江陵一下就认出了沈言,江陵缓声道:“你长得这么大了……确实有几分像你爹当年,但比他俊秀……”他嘴角微微扬起,眼里也充满笑意,似乎回忆起什么心驰神往的事,又喘息道:“那段日子,确实快活啊……替我告诉他,沈岱是我生平唯一知己,我从来没有怪过他,只是可惜不能再和他切磋了……”
      江城拼命挣开绳索,终于拨开人群冲进来,他望着师父跪下去,翕动着嘴唇说:“师父……你撑着点,徒儿带你回去。”江陵已如风中残烛,勉强抬起手,江城忙紧紧握住,贴在自己的面颊上,热泪不禁盈满眼眶。江陵费劲地道:“好孩子,你怎么也来了……师父陪不了你了,今后,你可要多多小心啊……”说完,江陵的瞳孔慢慢涣散了,嘴角尚自擎着一抹温馨的笑意。
      “师父……师父……”江城泪如泉涌,眼泪一滴滴落在师父的脸上,他轻轻放下师父的手。突然旋风一般冲到君虞面前,狂暴地揪起她的衣领,把君虞拽得离开了地面,悲吼道:“是你杀了他?是不是!?”
      君虞的眼中似乎划过一丝震颤和悲伤,可很快她就垂下眼睫,任由江城拽着,一声也没吭。
      “小心!”沈言低喝一声,谢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洞里跑出来,眼看谢渊从背后要偷袭江城,沈言一个箭步冲上去,伸剑鞘替江城挡下致命的一击。手上一松,沈言的剑鞘也被玄武宝刀砍成两截。
      谢渊一击没得手,却笑道:“沈公子,你认为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挡得住玄武宝刀呢?”不待沈言回答,他又挥舞宝刀向沈言杀来。沈言眼见寒气扑面,那宝刀果然非凡,不敢硬接,只能低头闪避。
      桃夭空有满腹智计,此刻却只能干着急,她很清楚:谢渊是红莲教中响当当的人物,谢渊和沈言都是当世高手,身法出招迅捷无比,自己出手说不准会伤着哪个,可不能轻举妄动。现在沈言没有兵器,明显落在下风,谢渊出招不疾不徐,他是想等沈言力竭就痛下杀手。
      江城那边也早被团团围住,好一个以多欺少,桃夭咬牙暗骂。江城自然勇猛,这时他怒发冲冠,挥刀砍翻数个,倒在他刀下的人有一多半,可好汉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之前已耗费了不少体力,这连绵不绝的车轮战确实让他力不从心。突然听到“哐当”一声,这一声让沈言和桃夭的心一下揪起来,江城的刀摔落在地,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滑落,他的双腿慢慢弯曲,痛苦地跪在地上。
      左向辉从人群后慢慢走出来,剑严严实实地横在江城的脖颈处,他刚刚出手如电,趁乱用暗器打向江城的腿部。他对不远处的君虞道:“我一直在旁边等着你出手,你却始终没杀这小子,怎么?是想把功劳留给我么?”
      君虞紧紧抿着嘴唇没有回答,沈言却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手居然在颤抖,这很反常。江城则是咬紧牙关,狠狠地瞪着左向辉。
      谢渊也停下手中的刀,对沈言笑道:“沈公子,别做无谓的挣扎了。”沈言没有说话,刚刚一番激烈的缠斗似乎耗了他大半精神,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轻轻吸气,想把喉间上涌的血腥味压下去,可一吸气,胸口就冒出丝丝缕缕的疼痛。玄武宝刀加上谢渊,这个力量果然大得吓人,刚才稍一分心,谢渊的当胸一击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只怕自己已难和别人再交手了。但他从小就深谙一个道理,这种时候绝不能露怯,若是气势一弱,敌人看出自己的破绽,就必输无疑。
      谢渊将宝刀在手里转一圈,慢悠悠地对沈言道:“江陵已经死了,宝刀也在我手里。今天这小子横竖逃不掉,沈公子,只要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少给他点折磨,留个全尸。”
      一旁的江城怒极,破口大骂道:“我呸!你做梦!你们害我师父,还想折辱沈言!看我不把你们碎尸万段……”左向辉冷冷道:“口出狂言。”抬脚猛踹向江城腹部,江城腹部一热,闷哼一声,嘴角渗出鲜血,身体痛苦地蜷起来。谢渊得意地大笑道:“你的项上人头都已是我们囊中之物,小子,你还想逞什么英雄?”
      沈言的面上始终无波无澜,目光却冷到了极处,趁他们说话的间隙,猝然手一扬,一团绿色的物事就直冲谢渊而来,谢渊不禁伸宝刀格挡,伴随着一声石破天惊的清啸,笛子和玄武宝刀猛力相撞,笛子的力道着实不小,震得谢渊不自觉地往后一退,刀也脱了手。那声长啸穿透云霄,无比凄异,仿佛一支利箭能贯穿众人的耳鼓。众人俱是一愣,都被这奇响的啸声震得呆若木鸡,谢渊也是如此,说时迟那时快,在他怔忡之时,沈言已闪电般冲上前抢过玄武宝刀,一刀斩断左向辉的剑,把江城拉到一旁,俯身替江城将腿上的暗器拔出,给他服下藏松道人赠的丸药。
      沈言的动作实在太快,他夺刀,救人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只可怜沈言的笛子纵然是极其罕见的宝物,也抗衡不了玄武宝刀。那笛子在大力相撞之下,化作片片碎片,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尚自发出最后一缕哀鸣。
      众人这时才如梦初醒,可眼前宝刀易主,局势也就颠倒过来。谢渊狠狠盯着沈言手中的玄武宝刀,往后退了几步,和沈言拉开一段距离,站在左向辉身旁。左向辉却冷笑道:“沈公子,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只是据我所知,你并不会用刀。”
      沈言从从容容道:“你说的不错,我不会用刀 ,可有人会用,而且只能是他用。”
      沈言最后几个字说完,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阿城——”沈言把刀轻轻一抛,江城稳稳地接住了。沈言续道:“‘如此星辰非良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你还记得吗?”江城心猛地一跳,那句诗是师父随意写在玄武卷轴上的,他眼前走马灯似得晃过以前师父教自己武功的画面。沈言见过他演武,也已认出师父早就将玄武卷轴上的招式传给了他。江城读懂了沈言的暗示,想起师父的用心,眼眶一热,右手握紧了刀柄。

      一阵狂风刮来,一片片雪花被吹得四散飞扬,但一股更加激荡的劲气把雪花都震得逆了方向,江城运气于臂,几乎和玄武宝刀融为一体。
      谢渊身穿重裘,依然能感受到玄武宝刀的寒气砭人肌骨,他想要战栗,但下一刻,刀锋刺入他的貂裘,江城用玄武宝刀洞穿了他的腹部。
      谢渊缓缓倒下,只一刀,江城一刀就结果了他的性命。

      江城静静伫立在风雪中,他的眼睛通红,刚才似乎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可握刀的手却很稳。又一刀,旁边的左向辉也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那一刀的招式并不快,却没有人能想得出破解的办法,是玄武宝刀发挥出江陵刀法的最大力量,这世上没有比这威力更大的组合。江城捏紧拳头,目光开始四处搜寻君虞的身影,那女人去哪儿了?

      眼前两大高手突然殒命,顷刻间,其余人就作鸟兽散,只剩下一片白皑皑,空荡荡的雪地。
      猎猎的北风掀起他们的衣角,江城怔怔地望着手中的宝刀,宝刀沉甸甸的,他想起师父对他的好也是这么沉甸甸的,从来不计回报。
      远处似乎有人在大声呼喝,沈言抬步走到地势高处,看见一人远远策马奔驰而来。那马脚程甚快,转瞬,一人从马上翻身而下,扑倒在沈言面前,原来是分别已久的竹律!
      马儿打了个响鼻,竹律抹一把头上的汗,急急地道:“少庄主,我寻你寻得好苦!有匪人冲进咱们庄里,抢了玄武宝刀,还……还……咦?你的笛子呢?”竹律急的满面通红,话都说不连贯,沈言却道:“小事。你别急,慢慢说。”
      竹律深吸一口气,才道:“他们打伤好多人,还和老夫人打起来了!”沈言又问:“我爹呢?”竹律道:“庄主早陪夫人回娘家了,是老夫人嘱我来找你……”
      竹律话说到一半时,沈言的表情已经明显凝重起来,打断他的话,沉声道:“上马。”竹律对主人的命令一向不敢怠慢,忙跃上马背,坐在沈言身后。竹律隐隐察觉到事情比想象中还要严重急迫的多,因为沈言极少打断别人讲话,他也从未看过沈言的表情像今日这么凝重。
      沈言一提缰绳,那马就像离弦的箭一般奔腾而去。

      桃夭痴痴地望着他们的身影越行越远,很快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白雪茫茫,天地悠悠,今日一别,真不知何时何地还能再相见,难道我们今生今世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吗?可她始终没有出声喊他们一句,沈言也始终没有回头。
      良久,良久。
      北风又刮来了,刺骨的寒风像小刀似的割着她的面颊,桃夭感到颊上冰冰凉凉的,也不知是泪水还是冰雪。她缓缓蹲下身来,把笛子的碎片从雪地上一片片拾起来,笛子的碎片轻轻相碰,发出“叮”的一声,清脆悦耳,她想起笛子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绝唱和临终前的悲鸣。
      她的手指逐渐冻得通红,仍不停地将笛子的碎片一片片裹进素白的手帕里,她又想起美而骄纵,总要江城去哄的阎绮,还有经常塞给她一把糖的,和蔼的望山老人。她轻轻叹口气,其实宝刀和武功秘籍终是虚无,世人却难免为其所累。
      她慢慢站起身来,看到江城在不远处寻了个干净的地儿,刨出一个坑,把师父轻轻放下去,又轻柔地擦去师父脸上的冰雪。师父的身体已经完全冷了。
      桃夭帮着江城一起,将泥土混着冰雪一捧一捧埋下去。他们静默地做着这一切,大雪仍在不停下着,等完全做好后,江城找来一块木牌,想用刀刻几个字插在这个小土堆前。恩师慈父?一代大侠?风华绝代?桃夭一下想到好几个词,好像每个词都能描述望山老人,但又无法完全代表他。江城好像也挺犹豫,最终他什么也没刻,直接将这无名木牌插在坟前。
      江城往后退一步,对着这个简陋的坟墓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道:“不肖弟子拜别师父。”桃夭也依样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她的泪水又一连串落下,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这样跪了半晌,看到江城站起来,簌簌拍掉身上的积雪,转过身来,江城的头发,眉毛和眼睫上都覆着冰雪,看起来也有些像个染了风霜的老人了。桃夭忙背过身,偷偷擦掉眼角的泪花。
      这时她听到江城年轻的声音说:“走吧,去吃两个菜热一壶酒,你不是老说吃了好的就会让人高兴起来么?”他顿了一下,又轻声道:“我心里实在堵的厉害。”

      春草年年绿,春风吹又生。
      清恶崖之战后的几年成为史家浓墨重彩的一笔。
      据记载,魔教狼子野心,趁夜突袭空竹山庄,空竹山庄被一场大火烧的一干二净,死伤无数,沈太君与魔教之人力战不敌,一代巾帼英雄,就此殒命。沈家向来行事低调,那场大火更让千般心血,万贯家财都化为乌有,空竹山庄的名头也在江湖上就此沉寂。
      后来江湖上出现一位神刀大侠,在几年时间里一点一点清洗了整个魔教势力。神刀大侠刀法惊人,所向披靡,还喜劫富济贫,可神刀大侠的声名毁誉参半,有人对他的义举大加赞赏,也有不少人说神刀大侠是个嗜血的少年,杀人无数。
      据说神刀大侠一直在寻觅空竹山庄的人,坊间也曾一度流传许多关于空竹山庄的故事,有人说空竹山庄的人全被魔教暗杀而死,有人说幸存者已斩断尘缘,归隐山林。可这些流言闲语都无法验证真伪,时间能抚平一切,不管空竹山庄的名字曾经多么如雷贯耳,后来都再也无人提起。
      天昭三十五年,江湖进入一个风平浪静的时期,关于玄武宝刀和卷轴的一切故事也就此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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