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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二章 望江南·付流年(四) 墩郡王戏笑 ...
三更近,烛台灯花尽。燕子楼空闲静月,冷香池畔舞流荧。绿窗漫花荫。
恹恹醉,凭栏倦抚琴。前缘旧梦如残影,一夕西风付流年。不觉泪沾襟。
背景音乐:薰衣草的阴影
从7月到9月,我们再也没有见到杜家的任何一人。魏晴珠为此气病了一场,杜家收回聘礼那一天,他们的人终于露了一面,但那几天我与守承逃出家门去了吴江,并没有与他们碰面,自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是回来后看到魏晴珠的脸色好多了。
在结婚的这件事情的争论上,开始时,隔三差五我就要在院内跪上一、两天,基本不吃不喝,那厢的魏晴珠就会气到心痛,进食也很少。这样一来一往,到了8月下旬,我俩的身体都搞得很差。守承与秋娘在一旁毫无办法,后来守承就带着我四处乱跑,走亲访友,能不在家呆着就不在家呆着,实在不行,就由秋娘在一旁打圆场,将好话说尽,尽量不把话头引到婚姻问题上。
就是这样,我和魏晴珠之间的气氛仍然很紧张,她不理解我,我无法顺从她。她提起这件事,我就到外面跪着,不争不辩,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坚持,这时的秋娘就尽力劝魏晴珠。终于有一次魏晴珠气到动怒,无论秋娘如何拦,如何劝,那一掌还是甩了下来。我不躲不避,任那一巴掌打到脸上,当时就浮肿了起来。
魏晴珠愣在当场,尔后就捂着胸口进了屋,秋娘差紫絮为我冷敷,来不及对我安慰什么就叹息着跟进了屋。我低垂着头,听着屋内秋娘的细声劝慰,魏晴珠捶着床褥痛声而泣,心痛如搅却毫无办法。
我知道有些时候是我太过固执了,有很多事皆因我的固执而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而且越来越错,可是我却改不了这毛病。
唉……
我垂着头叹息,我的人生已然被我自己搞得一团乱,连处轻松落脚之处都不复存在了……
唉……
9月的江风,尤其是在这愈至北方的江面,更显得寒气逼人,密密地吹在人身上,从外到内地冰凉了一把。只是这凉爽的江风并不影响我的心情——从踏上回京的路途,我就一直保持着愈加愉快的兴奋,这感觉甚至令我不能安份在舱中,总是要到船头站着,期盼着快到下一渡口、再下一个渡口。
想当年初入清朝时,我还十分抗拒去北京,直至上船后还期盼着船开得再慢点,而如今我竟然恨不得插上一对翅膀,用最快的速度到达京城。十年的岁月流逝,虽不足以改变我的性格,但心情却早已是今非昔比了。
我曾期望着不与京都的任何人任何事有所联系,然而如今我最期望的却是永远站在那里,为了一个人,牵绊今生。
远山黛水,重峦叠嶂,初夜的琉璃灯在船头随风轻晃,映在水色中一片的淋漓波澜,江面上横着三三两两归航的渔舟,剪影一般朦胧在船头的渔灯之中,渐渐地随着夜色的凝重混在两岸的山影间。
船身忽然摇晃了起来,正在码头上系缆绳的船夫头也没抬的冲着船尾舵手道:“有大舸来了,小心一下子哩。”那舵手脆声应了,随手几下摆弄,船身就贴在码头边靠稳了。
水声渐大,我们这一叶小舟在这番水浪间一浮一沉,不停地与木制码头撞击着,使得我们这些船客无法轻易上岸,只得耐着性子坐在舱中等待水面平静下来。
在月色与水色的淋漓之中,一艘快舸背着月光带着巨大的阴影压向岸边,舸上几只气死风灯不停地摇晃着,游移不定的灯火下几个暗色人影站在船头等待着靠岸。
其中的一个……我隔着窗弦仔细看去,心里打了个突儿,觉得世事不应该会这么巧,可那人的俽长身影及手捻佛珠的行为怎么看都像是——
正在我猜测之时,仿佛是察觉到被注意的视线,他转头望了过来,准确地捕捉到我的视线。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还是感觉到他的眼神在一瞬间锐利起来,又在下一刻继续冷漠,甚至再也不看向这方。
我没有忽略他的神情变化,却来不及思考其中的原因,只是怔在当场,脑海中千百回转地考虑着一系列问题——雍亲王到江南来做什么?还有,一向与他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胤祥呢?他还在处理蒙古部巴彦卓尔盟与阿拉善盟的事情?不对,这是去年末出的事,两大盟部不和与任命扎萨克(旗主)的事情在政治上一向属于要事,不会经过一年还未解决。
让我想想,康熙49年会出什么事?
……
我不知道。
任我绞尽脑汁我还是不知道49年会有什么事危及到胤祥,那么只有一个解释,雍亲王为康熙派出公干,而胤祥不允跟随。也就是说,或许他有别的任务,也或许,他已经被放弃了。
我绞起双手。又向快舸看了一眼,那一行七、八个人已经踏下走板向岸上而去,并不见雍亲王有传唤之势。
也对,我和他一向并不亲近。偶尔的几次相处也平淡如水,远不及胤祥在旁时的快畅,所以他不召见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我还是想向他寻问胤祥的现状,即使我知道会在他那里吃到闭门羹。想罢我步出船舱不等旁人的掺扶直接踏板上岸,正待我欲追上那群人时,魏晴珠在我身边拉了我一把:“你要去哪儿?咱们的车在那边。别到处乱跑。”
“可是——”待我刚开口迎接到的就是她的瞪视,我无奈地低声唤她,“娘,那边有我认识的一个人,我想去打声招呼。”
魏晴珠抬眼与我一同看向雍亲王那边,然后语重心长地说:“秋儿,能让你认识的人恐怕出不了那皇城,那些人的气势看来也不一般。只是——不是娘不讲道理,出了京城你就是我女儿,娘不希望你与那些人多有来往。就算,你自己不想摆脱,娘还是坚持。”
“娘——”
“不许去。”
她很强硬地截断我的话,更是牢牢握住了我的手,我们之间的争执被上岸的秋娘看见了,她立刻走了过来,小声地劝道:“娘,薰秋,有什么话咱们去客栈再说吧,这人多口杂的,不方便。”
我深吸几口气——自从拒婚事件后,魏晴珠对我的态度明显改变,几乎所有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她都要掌控。又转头望了望雍亲王远去的方向,我抿紧唇,只剩叹息的余地。无论我如何急切的想知道他的消息,手被别人抓住的当下,我也只能背离初衷,跟随着魏晴珠走了。
好吧,我只能自我安慰着——反正我就算是向雍亲王问得了胤祥的近况,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等到了京城,我亲自去探望他来得痛快些。心里如此想,脚下的步子终于轻松,只是仍然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远处的长桥上,有一幕深蓝正望水而立,桥下的几个模糊身影静静地陪着,不动不倚。
他此行是为了江南的水患吧。想起离京时他身上就担着治理水患的工作,一年过去,江南的水灾仍在,市场全部被打乱,百姓的生活更加艰难,即使康熙免了两年的税赋,民怨还是随处可闻。这份工作吃力不讨好,弄不好的话,江南的流民会更多,更难治理。
可是调节市场又谈何容易?所有的米仓与盐仓全部都掌握到官商的手中,让他们开仓放粮无疑与让他们刮鳞割肉,况且……他们的背后又并不单纯。
雍亲王此行,很难。
夜里醒来,风声在窗外缠绵,独坐于窗前,把玩着手中洞箫,一孔一孔,玉指纤纤,情意涟涟。寄情于思,所以周围的一切都清淡到有如风逝。思念的距离并不远,风却无比地凄婉,像这江水的流逝,淡淡的却无所遁行。
梦里惊醒的时候,雍亲王愠怒的表情还在眼前徘徊,我一身一头的冷汗,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句:离开他!而是因为——胤祥转身而去的背影。
好决绝的背影,我禁不住红了眼眶。还好只是梦,梦总是反的,我试着安慰自己。
披了件长衣,我小心地推开房门,门外一地易碎的月光,我踩着它们在栏前站定,江水在眼前波澜壮阔,淋漓着静寂的月色。
好吧,我承认自己在恐慌,为了那些不知名的隐藏因素。如果看到胤祥能让我心安,那么回去后面对的一切都让我恐慌,我其实并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名义请求康熙,让我在胤祥空白的十年间,与他长依长偎,长相厮守。
历史中,从没有岳薰秋这个人的踪影,历史中,只有鱼宁这个女人陪了他十年,无怨无求。历史,一直在发生,被记录,没有改变。我要以什么姿态站在历史中,用什么身份,完成我的梦想?我不知道……
江风依旧,我清清淡淡地一甩衣袖,箫声轻轻地呜咽了两声便隐于风中。
胤祥,我在这里想你,你知道吗?
康熙49年9月下旬,我终于回到了京城。提着香盒,站立在乾清宫门外,只手挡在额间,仰望着房檐之上金色的琉璃瓦,一时间感慨颇深:我原先一直念着要走出去,走出去,可如今,康熙亲自给我了自由,我却不要。以前的固执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低头,唇边抿出一抹笑,依着身后的脚步声转回头,凝神望去,却是墩郡王、九贝子两人。轻轻捋顺衣角,我深施一礼:
“拜见墩郡王、九贝子,爷吉祥。”
“哦。是你啊。”墩郡王扬起笑声,“我就说嘛,这乾清宫的殿前还能有谁这么清雅地站着,果然是你。”见九贝子瞟他,他又转了个语调问,“怎么着,江南的风景也留不下你,又惦念起皇城了?”
我垂下长睫,悠悠地半天没回话,然后抬眸望向他:“王爷说笑了。薰秋有职位在身。”
“嗯,圣寿节转眼就要到了,不过今年不设宴,怕是没你出场的地方。”墩郡王轻笑,也不知他要从我这里得了什么答复,又为什么要缠着我闹。
我认真地回答:“多谢王爷的提醒,薰秋刚回来,还不知道坊内有什么事要做。”正说话间,他却围着我转了一圈,将我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对九贝子说:“我只觉着有阵江南的风迎着面吹,九哥,你感觉到没有?”
九贝子瞟他:“回府瞧你的扇面去。”
墩郡王摸了摸鼻子,又不死心地扭头望着我,“岳薰秋……呵,这雅致的名字如今也算是无人不知了,即便在苏州府也是如此呢。”
我困惑地蹙起眉,心尖微微地震颤,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九贝子微扬起眉,也跟着轻轻一声笑,心情意外地好转的样子,原本不太想理我,但此刻也接了墩郡王的话头道:“只是,这其中的道理或许本人也不清楚吧。岳薰秋,我问你。”
“是。”我垂目以答,只听他接着问:“你的婚事可是定下来了?”
我滞言,慌乱地抬眸扫他一眼,却见他不动如山,依然是那样轻飘的笑,不知他是从何知道的这件事,但恐怕他知道的绝对比我想像的要多!我沉着地回话:“薰秋的婚事目前还未知。”
噗……墩郡王忍不住地笑出声:“我们都听到信儿了,你这当事人还掩着。”
我耳根一凛,不由问:“什么信儿?”
“咦,奇怪。”墩郡王戏笑道,“你此番回来,不是向皇上承告婚期的?怎么这会儿却像个没事人似的?”
我,承告婚期?!我后退了一步,这是怎么回事?
见我这样的表情,墩郡王不由得挑眉:“你真不知道?”
我摇头:“王爷,薰秋确实不明白爷说的。”若是他们都这样信以为真,那,那……胤祥那边又作如何想?关键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江南发生的事怎么会传到京城,而且还传到了他们耳中?
“十弟,”九贝子又开了金口,“别和她闲话了,八哥快要从良妃娘娘那边回来了,咱们正事要紧。”
墩郡王哦了一声,迈了步子向殿门而去,只是不到三步又回头看我,挑弯了唇笑道:“岳姑爷虽是苏州大家,不过……我看他是没福气迎你进门了。”
我半退了一步,琉璃瓦晃得我眼前一片的晕炫——他说的是杜宁安?可是,我们并没有婚约,他又何以说这话……没福气迎我进门?他这话中到底是什么意思?
阳光从瓦上折射在我身上,我再退半步,残叶飘凌的柳枝垂在我的身上,悠悠地荡下几片叶子,在身边归于沉默。
有没有人告诉我,究竟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什么事?我很迷惑,很吃惊,也很不安!
“薰秋姐?”殿门处,一把轻脆的声音唤了我,“姐,在那儿站着做什么呢?李总管正等着你呢。”
我见着此人,忙伸手挽了她的手臂,急急地寻问道:“燕婷,我问一件事。”
燕婷侧着头挑了眉:“什么事?”
“你最近可曾听说过我的婚事?”
“这事?”燕婷再挑眉,眼睛也随之睁大了,“确有其事?”
她也不清楚?还是说,这宫里仅有传闻,并没有确切的消息来证明这消息是真事?我忙摇头,颇为困惑地说:“我今儿刚进宫就听到这事,虽说是关于我的,但我确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嫁人了。”
燕婷讶异地张了唇,又瞧着我道:“姐,这么说是没有此事了?”见我点头,她缓笑着说,“初听此事时,我们都挺惊讶的,尤其是万岁爷,还特意寻问过。其实我们都挺期待的,想看看你选的夫婿究竟是何许人……不过……”
我听她的话也转了弯,不由得屏息细听,只见她又蹙了眉峰:“还好你否认了这婚事,不然你也少不得要牵上联系。”
“这是怎么说?”
燕婷四下环视一眼,悄悄对我说:“你真不知道?前日上报的折子中有诉漕商贩走私盐,囤粮起价的事,江南的流民都告到总督府了。”
漕商?我心里一沉,当初听到镇海的官兵威胁杜宁安时,我还不曾知道到他的境遇如何,只听他说杜府第一漕商的位置有人窥视,这会儿我终于知道是何事了。
见我面色有变,燕婷再问一句:“你真没要嫁他?”
“真没有。”我再摇头,“你可知这案子派给谁了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最近江南的事大多都由雍亲王主办。哎,不说了。咱们再耽搁一会儿,李总管那儿就过不去了。”
我忙跟在她身后走向乾清宫,心里却为杜宁安捏了把汗。他怎么会牵扯上这件案子?谁都知道在天灾时期商人是最被注目的群体,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他们身上——百姓等着抄他们来养活自己,官员等着抄他们来肥添资产。在这种非常时期,商人稍有不慎,不仅性命难保,百年的家业也会化为空谈。而私自囤粮,坐抬粮价则是历来倒商的最佳罪证,摊上这个罪名……他的命,很难保全。
不由想起他那温柔的笑意和儒生气十足的性格,然后轻轻地皱起眉。我怎么也无法相信,他会坐私贩官盐,坐抬粮价。
政治一向是我等女子不能触摸的东西,但宫争我却看了很多,我知道政治与宫争其实不过是名称的不同,却都是在为谋权夺利而运动。
杜宁安,我曾对你说要小心着小人。可你却笑着告诉我“不必担心”。如今,已有血光之灾的你还会笑着说:不必担心吗?
到达乾清宫殿外时,李德全正站在外面听门,瞅见我们后只是轻抬下巴,我和燕婷就快步到了西殿外候着,等他问话。
只见他招来一位小太监替班,自己甩了下拂尘,缓步来到我们身边,先受了我们的礼拜才开口问:“早些时候就听你传上信儿说要来,万岁爷命我等你来了就传见,怎么这会儿才到?”
我先告声罪,弯身回道:“回谙达的话,路上遇到墩郡王和九贝子两位爷,被问了几句话,一时耽搁了。”
就见李德全皱了下眉,手中的拂尘轻甩了一下,带起阵凉风,略微不快地说:“你也知道万岁爷等着见你……这会儿先候着吧,万岁爷小憩片刻。”我弯身应了,又见他遣开燕婷,瞧了四下后再问我:“我先跟你说声,免得你犯迷糊。”
“请谙达提示。”我认真地俯首,专心听他说。
“你这一年来发生的事,万岁爷都不会在意。可你都要忘了,明白吗?”
若是刚才没遇到墩郡王,没听燕婷解释,我一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现在我必须对他解释清楚,对他解释其实就是对康熙解释,他能这么问,也必有他背后的理由:“谙达,薰秋没有婚约。江南的时候,确实有位公子对薰秋倾情以待,可是薰秋还要回来伺候皇上,并没有答应他。”
李德全垂着眼,听完我这番话,却没做任何表示,只道:“先去敬茶房候着吧。”
我低声应了,见他重回殿外听门,自己又在西殿外站了一会儿,才缓步走向敬茶房。
这则奇怪的传闻,不晓得是从何处传起,又是如何传到京城,传到宫中的。但我也知道,能被李德全加以重视,定是因为杜宁安身上背负的案件。然而,他究竟又是因为什么而让我“忘记”江南的事?是他关心我?还是,经他的口中说出康熙的话——要我远离这件案子?
我困惑不已。
敬茶房内,我以指尖描青花杯上的缠丝菊,眼睛则透过窗启的缝隙,注意着乾清宫的动静。我不能一回来就出事,更不能让康熙对我的良好印像打了折扣,我还有自己的事情,必须步步稳妥才能实现它。
只是……杜宁安是个令我困惑的人,不过他可以说是个好人,这样的好人曾经费尽心神地待我,只求博我一笑,而我对他却从来都是冷语漠视。是我愧对他,我从不后悔却也不能不为他心痛,他的情用错了地方,他的心托付错了人。
这样一个好人,他究竟是为何而摊上了这件案子的,我不清楚,却从内心涌出徘徊:我要不要……帮他?
目光移到身侧的香盒上,这盒中所摆的物品中也有关于他的记忆,我不自觉地抚摸着盒盖——我,要不要帮他?
这几天家中有事,所以不能和大家互动了,原谅我。等我回来,一定会一个一个地仔细回大家的评论。再次请假,万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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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二章 望江南·付流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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