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楼——浅薰清风》晴雨霖

7、 第三章 阳春三月桃花畔（上） 如果不是在

　　阳春三月桃花畔，一亩桃林，两行雁字，何杏（幸）而焉？
　　盛夏七时芙蓉涧，千丈芙渠，对影相怨，得藕（偶）因缘。

　　背景音乐：踏古
　　
　　桃花开得最旺的那一天，薰荷很高兴地告诉我：“薰秋，那湖边今天有回回的市集，要不要去看看？我还没看过回回的市集呢。”
　　我也没有。可我不想去。只是未等我发表看法，这边快乐得如小雁子的薰荷便已经拉着我冲了出去。
　　“你看你看，还是外面好玩。”薰荷一手拿着新买的纸鸢，一手紧紧拉着我在人群中左右顾盼，13岁的她已经有了些少女的气质，再加上北方少见的秀丽，不一会儿就吸引了一群人的目光。我觉得那目光刺眼的很，她到十分的坦然，想是被人看多了，也不觉得别扭。原本就生得漂亮的脸上一直挂着开心笑容，人群中属她的声音最清楚。
　　“真不懂你一天到晚闷在府中图了什么。”薰荷一边做着鬼脸，一边如大人般地教育我，“不趁着年纪小多玩会儿，将来嫁人后，悔死你。”
　　“我才11岁。”我脸不红心不跳地减少自己的年龄，对她所说的“将来”一点幻想也没有。
　　“呵……”薰荷轻笑着，将我拉到跟前小声道，“你以为娘为什么要咱们来京城？好好想想吧——”
　　我眨了下眼，难道，这就是远期投资？那她想的也太远了，还未曾答话，便眼瞅着一个男孩一边回头张望一边向这边直奔了过来，贴着薰荷的肩撞过去，薰荷一个不稳忙扶住我，顺口就骂：“没长眼睛啊。”
　　那男孩也不搭话，更不道歉，连头也没回一抹脚就要跑，我一皱眉问薰荷：“你的钱袋还在吗？”薰荷反应也快，立刻摸了左边腰间，瞬间变了脸色，眉目狰狞起来，脚下有如生烟，迅速地追上那男孩，一把扯住他的辫子狠狠往怀里一带，同时踢向他腿后的膝弯处，当下将高她一头半的对方扯倒在地，她喝道：“当我好欺负是不是？！给我还回来!”
　　男孩哎呀叫着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一边夺自己的辫子一边叫：“你干嘛呀，快放手。”
　　“哼哼。姑奶奶我偏不放。”薰荷野蛮的个性刹时发挥出来，那表情就像个立山为王的山大王，就差没在此立个牌子，上书：此山是我开等等……
　　我一看她摆出这架势，立刻退后五步，还未等我站稳脚，那厢就已经开打，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胜负已分。
　　自然是岳薰荷大小姐旗开得胜，不仅拿回自己的钱包，顺便连对方身上的钱包也一并取了回来。-_-|||
　　围观的人群一通叫好，似乎当她们是打把式买艺的，有几个还直叫再来一个，薰荷笑咪咪地拱手道着谢，一点也不为一个女儿家在街上打架的事难堪。
　　我摇头，那地上败北的偷儿正抹着嘴边的血丝，很不服气地瞪着她，脸上的颜色比那树稍的桃花还要缤纷，还要漂亮。
　　“你小子，有手有脚的干点什么不好，却要做个贼，没出息！”薰荷如正义女英雄一般，准备进行一番战后的思想教育工作。无奈她一口的江南软语，打起架来虽然架势十足，但与其行为相背的，她这种严肃的口音……听来却异常的诡异。
　　我忍着笑前去拉她：“走了。”
　　薰荷冲我点头，又回头再次交待道：“记得找份正经工作，不然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没钱不做偷儿做什么。”那偷小声嘀咕着，完全不知悔改，薰荷柳眉一立，似乎又想上去开导他一番。
　　我伸臂拦在她前面，冷着声音，对这半大的男孩道：“你没钱便要偷，没饭便要抢。照你的理论，灾区那么多没钱没饭的灾民，岂不是要吃人？”
　　四周一片的静寂，我冷冷瞟他一眼，转脸对薰荷说：“走吧，这种人不过图一时的温饱，生活的毫无追求，不必跟他费口舌。”随后先前一步而去。
　　后面薰荷快步追来，讶异地说：“薰秋，你什么时候长大了？”
　　我侧头看她，她高我出半个头，正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我却已经活了27年，被一个小女孩说我长大了，这感觉真的很有趣。
　　她突然又惊叫一声：“哎呀，坏了，我的纸鸢——”刚刚那一闹，也不知道她买的风筝被丢到了哪里，现在又如何去找？
　　她瘪着嘴叹口气，忽尔又高兴起来：“算了，刚刚赚了一票，就当是两清。”
　　她当这是做生意，还分赔赚的，我好笑地瞅她，不妨一边探出一只纸鸢，仔细一看可不就是薰荷买的那只？薰荷欢呼一声，一把夺了过来：“哎呀，又飞回来了。”
　　一声揶喻带着笑从我身后响起：“原来姑娘的风筝还会认主呢。”
　　我和薰荷一同转身看去，便见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年立在面前，他不过16、17岁的样子，有着一双清朗的眼睛，端正的容颜上带着笑意，穿着件天青色的印花长衫，玉带束腰，扑面而来的空气中有着浅浅的薰香味道。整个人看来突现着显盛之气，在举手投足间含着一种洒脱。他此刻正微张大眼睛，仔细打量着我，仿佛是从我脸上看到了什么东西。
　　“这当然是我的风筝。”薰荷生怕他抢了回去，忙将风筝收到背后，戒备地看着他。
　　这少年也不生气，只是扬起眉笑出一口白牙：“这到是有趣了，我是看到路上有个没人要的风筝才拾了起来，小姑娘，你确定这是你的？”
　　薰荷板了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老成：“姑娘就是姑娘，干嘛还小姑娘，大姑娘的。”
　　卟哧，这少年将脸扭到一旁笑出了声，然后抱拳道：“说的极是，姑娘，是我失礼了。”
　　我偏头对薰荷说：“他的意思是，他帮你找回了风筝。”
　　“噢。”薰荷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又怕风筝再次掉了，将那线绳缠在手上，然后才弯了身子，努力做出淑女风范：“谢过公子……呃，那个，拾回遗物之恩。”
　　我好想笑。所以我转了身用手掩上唇，差点笑弯了身子。但那边的年轻男子却没我的好修养，直接不客气地笑开了怀，爽朗的笑声露出他的好心情，与好性情。
　　我不禁回头看他——这个有着好看笑容的爽朗的少年男子。
　　许多年过后，回想当时的情景：
　　草长莺飞的春季，雨过天晴后的天空中两行大雁排成人字掠着云尖自南而来。身边漫飞的花瓣如雨，卷着怡人的香气，伴着附近袅袅的丝竹之音，湖波淋漓中映着两人相视的身影……
　　如果不是在清朝，如果不是在天子脚下，如果不是他的身份，如果不是我的倔强与冷漠，如果不是他的坚持与固执。在这漫天的白云之际、花雨之中、绿草之上、青湖之畔的初识，将是何等美丽的邂逅？又该谱写出怎样的故事？
　　只是，可惜，可惜……
　　一旁的薰荷早为他的笑声恼起来，以为他在嘲笑自己，有些不高兴的道：“就算你帮了我的忙，也不能这么嘲笑我吧。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你。”
　　闻言，这男子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刚刚在那边看到你们在教训个偷儿，一文一武，很是厉害。现下可领教了这位姑娘的气魄，果然与众不同。”
　　他的话说得诚恳，听不出半点贬义，难得有人夸讲，薰荷收了浑身的刺，有些许地腼腆，又带着些神气，客套地摆了手：“哪里，哪里。”
　　她的性子变得还真快。我侧了头轻笑，那边的少年也想笑，却又不好象刚刚那样放肆，只得以手握拳挡了唇角，轻咳了两声：“难得遇到如此有趣的人。”他一拱手，道，“幸会了，两位姑娘。”
　　他行得潇洒，言语爽快，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从高鼻梁、深陷的眼眶及高颧骨这种立体感十足的面貌来看，他是个满族人。我不觉得与满人相识是什么幸运的事，至少在清朝时期，能不与满、蒙八旗相识，就不去相识。所谓名哲保身，就是此理。
　　旁边正巧是文人墨客的雅聚，有吟诗声朗朗传来，我稍偏了头望向那湖边一片的桃林，心下突然有了一句：“阳春三月桃花畔，百亩桃林，两行雁字，何杏（幸）而焉？”这是我对他后半句的回答：南来的大雁两行而飞，这百亩的桃林之内，哪里有你所说的杏（幸）呢？也就是说：我们相遇又何幸之有？
　　闻言，他眯起双眼，剑眉一挑，唇边露了笑意，垂头微吟片刻便回道：“盛夏七时芙蓉涧，千丈芙渠，对影相怨，得藕（偶）因缘。”说完，他扬着眉轻笑，手中的马鞭轻敲两下，有趣地瞧着我。意思很明显：这桃花飞尽的湖畔在不久的7月就将为芙蓉所覆，一切自有因缘。你现在埋怨这份巧合，又岂知这份巧遇何尝不是日后的机缘？
　　我避着他微有所思的视线，我不认识他，所以他断不可能认识我。那他为何如此放肆地盯着一个小姑娘看？
　　恋童僻？变恋？
　　一旁的薰荷则深深皱着眉挡在我面前对他说：“什么幸不幸、藕不藕的，我是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不过我妹子还小，你别对她胡说八道的。公子，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说完也不等对方什么意见，她直接拉了我的手就走，边走边对我说，“这家伙一看就是那种没什么正经事做的纨绔子弟，薰秋，你别跟他说那些个有的没的。再说啦，你还这么小，怎么会有人对个小姑娘吟诗作对的？莫名其妙。”
　　我淡笑：“这诗是我先开的头，他来对下句亦无可非议。只是……”只是他看向我的眼神，分明是要找到别人的影子，另人觉得唐突。
　　“所以说嘛，薰秋你还是涉世太浅了，在外面还是谨慎些好。”薰荷说完又回头望了一眼，我沉思一下也随之看去。就这么突然离开，其实是我们失礼。他对的句虽然很精妙，但“对影相怨”……我虽然没讨厌他，但也没喜欢他，这怨字来得唐突。回头望去，但见他望着我们的背影正自凝神，捕捉到我们回望的眼神，也只是挑弯了唇边，手中的马鞭轻拍几下，旋即转身而去。
　　想想也是——一个街上偶然遇到的人又怎么会在心中留下难忘的印象，既然只是当时觉得有趣一回头就会忘记的感觉。谁又会站在原处看着别人离开的背影呢？

作者有话说

　　没有如果，一切都已经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