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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六章 云淡天青(四) 可是,他现 ...

  •   云淡天青,空台无琴独照晚。
      落花溪旁,低徊垂袖挽风凉。
      素宣之上诗未尽,夜莺犹忆花下影。
      一步一停一惆怅,一坐一等一春秋。

      背景音乐:绿野仙踪
      
      到了清溪书房,来来往往的御膳队伍一排排地上菜,我在人群穿插中望见了贵喜,迟疑片刻后问他:“皇上传唤的人都来过了?”
      “嗯,今儿的常事应该算结了,就等着值夜的李大人来呢。”他挑着眉看着御膳摆放好,并没有注意到我微怔的神色,径自说道,“皇上看来会准时就膳,岳姑娘可以放心了。”
      “哦,那就好。”我轻颔首应付着,心里却寻思起刚才的事——这么说,我遇到八贝勒时,应该是他从康熙这回去的路上。我暗叹,难怪太子那般眼神看着我,或许是认为我在为八贝勒解围吧。这以后我再不会替为传话,在这宫内,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为这多出的一句话惹到麻烦。
      正想着不会再有什么事情打扰老爷子用饭,殿前的执事小太监一溜小跑到了贵喜身边,为难地道:“雍亲王在殿外等候,万岁爷开始用膳了吗?”
      贵喜转头望向门内,犹豫不决地道:“这……知道是何事吗?”
      “哎哟,雍王爷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知道万岁爷即将用膳,哪还能开口跟小的多说一句关于奏事的话。”小太监皱着脸,心有余悸道,“只说是藏办事宜。”
      贵喜微一沉吟,转身进了屋内,时候不大快步走了出来,对小太监道:“宣雍亲王觐见。”小太监快步而去,贵喜笑着向我说,“看来岳姑娘一时还是走不了,晚膳要拖后了。”
      我弯了唇,淡然道:“我不碍事,只是不知道事情急重,先请皇上喝碗粥垫点的好。”
      “哟,这事儿还是您上前说比较好,万岁爷要是开始理政,谁还劝得动他吃东西。”贵喜笑着将身侧的道路让出来,“李韵达今夜不执事,若是您不去,明儿我们都不知道要让他数落到何时。”
      我摇头,迈步跨过门槛,向御膳桌前走去。这殿内上下,除了李韵达就数他贵喜公公最大,或许以后他将坐得更高,因为他懂得划出安全的上下距离。
      正当我劝着康熙喝完了半碗银耳粥,央求着他再吃个金银丝花卷时,雍亲王连同李光地一起走进了房内,看见皇上正在吃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退该进地尴尬在那里。
      到是康熙很随意拿着那个咬了一口的花卷,招呼着他们二人一同坐在桌前:“既然来的巧,一同用餐吧。”
      我从餐具中取出两副验食的餐具摆到二人面前,然后退到一旁,心里暗叹,康熙这顿饭看来是吃不好了。
      果然,这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桌上的热菜变成了凉菜,煲粥变成了冰粥,若不是我抽空为他们三人各添了一碗热汤,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的自己是坐在饭桌前,手中拿的不是笔,而是筷子;桌上的不是地图,而是碗碟。
      再后来,他们竟然撕着花卷排点起藏教的分承与世袭图谱……我无言地叹口气,原来自清朝起,□□的选立就这么费事,因着一位神佛的转世,两个平日还算和协的地方府郡竟然要兵刃相向,最后还要由中央权力来进行调解。也难怪日后会成为政治斗争的一种手段了。
      当房内的烛灯换到第二遍时,李光地与雍亲王终于掀帘步出了书房,而半桌的残羹冷菜也随之撤出了书房。我站在夜幕中,看着玄青色的身影在廊下飘摇的光线中渐渐溶成了夜,这独孤一人的身影,少了平日的合谐平衡,更显得如夜般凉意袭身。
      经历了去年年末的一场动荡,朝堂上下因着八皇子复为贝勒、二皇子复为太子而逐渐平静下来。只是在这场动荡之中,总免不了有人受伤,尤其是在这势利的宫政之中,孰高孰低,孰重孰轻,一眼便能看清。
      三月份的颁诏,以复立皇太子为主,命封皇三子贝勒胤祉、皇四子贝勒胤禛、皇五子贝勒胤祺为亲王,皇七子贝勒胤祐为淳郡王、皇九子胤禟为墩郡王,皇十子胤(示我)、皇十二子胤祹、皇十四子胤禵为贝子。启自皇太子,结至皇十四子,单单绕过了皇十三子胤祥。
      若说其余的皇子年岁还小,虽已从康熙行围,但不能担当国事,所以不予封赐。但胤祥经常忙碌于朝庭政务,不说呕心沥血,也是尽职尽责,没有半分疏乎怠慢,却为何会得到这样不同的待遇……我不知道胤祥与康熙之间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康熙对他的态度竟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个儿子在他眼中当真是如此不受重视了?
      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胤祥,就象我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与他走在一起的雍亲王。这些年来,这位曾经面色清平的皇子已褪却过往,从静漠蜕变成了今日的冷凝,更多了份旁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我迈向胤祥的步频因而变慢直至停止,我记得雍王爷言语中的警示,也明白胤祥此刻的委屈求全,所以我只能垂下眸,任酸楚袭上眼眶。
      早晚有一天,这所有的一切会折磨得我不是疯,便是死。

      茶香氤氤,烟雾渺渺,5月的热河清凉干净,捧着这盏茶靠在窗弦上的我,无意识地望着廊外的云天。风摇着树稍,廖廖寂语,阳光镂空雕刻在檐前廊后,雾湿了的世界是一片的迷茫,只有檐下的风铃清脆着一两声,留下漫去的空旷。
      前方殿内的宣唤之声突兀地传来,我眨了下微涩的双眸,抬眼望去,一众人稀稀落落地步入殿内,时间不长又退出几位在殿外等候。这时只见贵喜小步退出大殿,左右张望着,看见了茶房中的我又是一路小跑近前而来。
      “岳姑娘。”他欲言又止,有丝为难地瞧了我两眼,各样的表情混织成犹豫。
      “公公有什么事就请说吧。”我放下茶杯,“是不是皇上那边传我过去?”
      “这,此刻还没传,不过……你还是殿外候着吧。”他还是欲言又止,轻含着丝感慨。
      我不禁疑惑起来,跟着他走向烟波至爽殿。
      未及殿门,便见十四贝子负着双手在殿前慢慢地踱步,眉峰叠成川字,偶尔停下脚步,却也是一径地深思。我微微地感叹,若是以前的他,遇到了难解的事,哪有可能这般稳妥地思量,早就烦躁地捶墙踏地了。原来人人都有在变,而我只是注意到了胤祥而已。
      旁边的十贝子脚尖点着拍子,或许是十四贝子踱步的声音乱了他的节奏,他斜着扫了一眼说了什么,十四立刻瞪了过去,那边的八贝勒轻咳一声,这两人方各自扭头,只是十贝子仍是一脸的幸灾乐祸,而十四贝子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们之间也开始有隔阂了……
      我转头,不愿去看这群贝勒、贝子们间的所谓兄弟游戏。然只是一转头的角度,便见着殿前右侧的柏松之下,黄花梨扶手椅旁驻立着一道苍翠色的影子,伴着椅上的玄青色,象是竖着道冷色的布景画。
      脚下迟疑了几步,贵喜便敏感地发现,抬眸看了过去,又回头对我说:“姑娘放心,这两边都是等着敬茶的,没什么事儿。”
      我颔首,贵喜虽然机灵,却仍是不懂我为什么迟缓了脚步,这原因其实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清朝的政治等级森严,亲王、郡王与贝勒、贝子之间就象坚了几面高墙一样,即便血缘相同,但只要着了朝衣,便有着严谨的制度规范着各人的行为。比如说,都是在等待康熙宣召,亲王便享受着坐在扶椅上的舒适,而其它的各人则只能按身份等级自行排例。
      但即便已经尊为亲王,雍王爷的身旁依然只是那道长久相伴的身影,再无其它。
      我在距他们五步的地方停下脚步,深深地施了一礼:“民女见过亲王殿下,殿下安康祥泰。请十三阿哥安,爷吉祥。”
      “嗯。”雍亲王颔首,只是瞄了一眼贵喜,眼中似是责备的意味,贵喜在这一眼的温度中半退一步,再不敢大声出气。
      “你…”胤祥转头看向殿内,又瞧向我,牙关紧咬起来,若不是雍亲王的手一直紧攥着他的腕子,不知道他又要做出何事。
      我?我又如何了?我不解其意,但见这方并没有要和我说话的意思,便再转了身形,向那厢的贝勒、贝子们去行礼。
      不及礼毕,殿内依稀的谈话声刺得我顾不得礼法,直接转身细闻——
      “皇阿玛,儿臣是真喜欢她。儿臣每每见到她,实在不知该用何种言语描述那种感觉。皇阿玛,儿臣也知道所谓情物丧志,可儿臣办不到忽视她。求您就将薰秋赏赐给儿臣吧。”
      嗡地一声,我踉跄一下,脑中刷地一片空白,这是谁?
      我又不是东西,说什么赏赐不赏赐的?!
      闭上眼深吸口气,只觉得手脚冰凉,分不出是气的还是怕的。而这声音还再继续,我也已经听出它属于谁。
      “不然,皇阿玛就将她……她的存在,确实扰乱了孩儿的——”太子向前跪了几步,“皇阿玛!”
      “得不到,便要毁掉,呵,还真是够狠。”旁边传来一声小小的冷笑,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现下的我拼命地从□□的胸间呼吸着,身体象沉入深海,来自阴暗海底的巨大吸引力不断地将我向下拉扯,再拉扯。
      我不是瑞儿格格,我不是!你没看出来,我已经完全不象她了吗?!为什么还要缠着我!为什么?!我用僵硬的手抚上脸庞,慢慢地下滑,此时此刻,真恨自己没有留长指甲的习惯,若非如此,我一定要把它划得稀烂!
      听不见康熙的声音,依稀传来的只有太子的肯切乞求,身旁有人影,又有人声轻哼:
      “不用着急,她不是还有三尺长绫吗?”
      “你——”十四贝子的声音哑在嗓子中,没有后续。
      我扭头望着墩郡王,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没有聚焦点,只是没有感情地望着,然后又转过头来继续听殿内的声音。旁边再没有别的声音骚扰我,所以我能听得更加仔细。
      “李德全,薰秋多大了?”
      “回皇上,再过一个月,这孩子就18了。”
      “哦。”康熙微笑,茶杯轻叩桌面的清脆声音伴着他起身的衣衫磨挲,“朕倒从没想过,她竟有这么大了,于理,朕是该为她点个好人家。”
      殿旁右侧似有一阵动静,只是片刻又静了下来。我眨了下眼,泪就这么在积聚了,却倔强地迟迟不愿掉下来。
      这话的意思——皇上是要同意了?
      手指握到泛白,理智差点就崩溃——我不想嫁!不想嫁!!不想嫁!!
      我宁愿孤守一生,就像苏麻喇姑一样不要嫁。
      若是真要嫁,我又何必隐忍得这般辛苦!又何来的现在这般痛苦!
      脚下不知不觉地就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了下来,只是这一步已经走到了殿门侧,我恍恍地望着殿内,只是一眼便看见了康熙,他正站在桌前,一脸莫可明状的表情望着低头跪地的太子——他这个不知应该用何种面目去面对的孩子,让他恼恨,又让他怜惜的孩子。许是我的身形带动了殿内的光线变化,康熙抬起头,眉间紧皱的纹路还未撤下,看向我的眼睛还未来得及收回其内的复杂。
      我委屈、我无奈、我却只能抿上唇,扶着门扇跪了下来。
      我真的不想嫁啊……
      康熙注视着我,慢慢地开口:“的确是该点个好人家……”太子大喜过望,刚要叩谢皇恩,康熙又转身坐回桌前,亦拿起了笔,话峰一转,“只是,朕不能做主。”
      太子一怔,未来及寻问,康熙已经开始批阅奏折,并且头也不抬地道:“皇太后曾与朕直言:薰秋的婚事由她自己定。太后既已下旨,朕亦不能改。”
      太后……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捂上唇,一直紧崩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伏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又攀着门扇踉跄地站起来,耳边传来康熙的声音:“你先退下吧。”
      “皇阿玛……”太子犹不死心地原地踌躇,而后方才道,“儿臣先行告退了。”
      我立刻旋转身形,沿着长廊一路疾行,到最终更是奔跑起来,耳边的风啸啸地,倔强了长久的泪水酸痛了我的眼睛。我知道这事就是问到太后那里,也只能是这句话。但我不知道,躲了一时,是不是能躲了一世。
      如果这事问到我这里,直接问我要不要嫁他,我应该怎么回答!
      我用什么来保证我毫发无伤!
      就算我执意不肯,谁又能保证我可以坚持到最后一步!
      手臂被用力牵扯住,胤祥的声音喝在身侧:“停下来!”
      我脚下一歪,立刻被胤祥双手扶住。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原先清澈眼眸此刻深暗一片,映着我的脸色更显苍白。只见他的眼中泛起不忍,下一刻已将我搂在怀中紧紧抱住,连声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
      刚刚还倔强着不肯掉落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肩头,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声音无力:“我想离开这皇宫,好想离开。”
      “好。”胤祥立刻点头,更用力的拥住了我:“我带你离开,我去求皇阿玛。”
      我飞快的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即使离开这里,离开京城。”
      胤祥的身子一僵,眼神诧异地望着我,缓缓地开口:“离开京城?”
      “是。”我几乎是请求地说,“离开京城,从此什么都不管。”这里太深了,终有一天会沉下去,万劫不复!
      胤祥沉默着,我静静地等,看着他的神色更趋挣扎,愈发地为难……终于,我轻笑了,不忍他痛苦。
      “我是开玩笑呢,你莫要当真。”我松了手,退开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胤祥一把抓住我的手,神情复杂,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我放不下四哥。”
      ……我几乎当场哭出来,却硬生生地忍住到唇边的声音,只是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是啊,他终究是放不下。无论他放不下的是什么,他终是离不开。
      眼睛酸涩得必须闭上,否则这天地都白茫茫的刺入眼中,刺入心里。
      历史,终是改写不了的。
      罢了。
      我再次睁开眼时,只是喃喃地低语:“我真的是开玩笑呢。”片刻地沉默后再轻轻地说,“你是皇子,生来注定的,哪儿离的开呢,所以,薰秋是在开天大的一个笑话。”声音似乎含着哽咽,但我强忍着不去承认。我轻笑一下,却差一点笑落了眼泪,弯身福了礼,泪水却砸在地上:“薰秋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胤祥死死拽着我的手不放,声音痛苦至极:“我们是不是结束了?”
      我怔在原地,不能回答,只能无言地望着他。
      见状,他慢慢的松开手,微微摇着头轻轻苦笑:“从来没有开始过,又何谈结束呢?”
      我抿了唇,口中苦味陈杂,因他的这句话,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又骤然甩向万劫不复之地。你,竟然说出了这句话……那么,这就是真正的结束了吧……
      胤祥啊胤祥,我们之间,真的是从来就不曾开始,也真的是从来就不曾结束。
      我转身走开,越走越急,后面似乎有人呼喊了我的名字,但我没听见,我只是疾疾地往前跑,不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了,一片的安静。心突然放松下来,变得空荡荡的,不知该何去何从。
      回忆是一滴雨珠,落在过去,掉在眼里就想流出泪来。可是眼睛里的泪水在越想尽情流淌时,却找不到可以渲泻的出口,于是眼眶酸涩到痛胀,只能久久地闭上。耳边是无尽的叶片婆娑,心中是空荡荡地、无止境地寂廖。
      这是第二次,我认真地和胤祥谈离开。但也毫无意外地收获了结果。胤祥已有了太多的放不开,我不知道他对于那个位置是不是与别人想的相同,但他对于四贝勒的推崇却是有目共睹。
      其实,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究竟是在求什么?
      即便我是一个让他衷情的女子,让他爱怜心伤的女子,可他的世界怎么可能只容得下我一人?他有他的四哥,他有他的皇阿玛,他有他不得不去争的地位,即使他已败到心身彼惫。退一步说,即便他不想争权夺势,旁人依然迫害着他,然而出身在皇家的男子,又有谁不对权势有着渴望。要做到静心静气,度一切之外……这又是可能的吗?
      即便他爱我……我咬了牙,他不可能爱到放弃一切,随我快意江湖的地步吧。他已经不是少年时代的他,笛箫合鸣的当初,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究竟想求得什么?
      我不属于他,他有替身侍伴左右。即使没有了替身,他的身旁不还有嫡福晋、侧福晋……他的身边不还有那么一群的女人吗……
      一心一意地对待,在这个社会是不可能的。
      我是想要他只娶我一人,只爱我一人,只看着我一人,再无杂念吗……然而我那痴心的父亲不也紧守着一张容颜,却娶了三个替身在侧吗?
      我究竟想要做什么?
      当我终于放弃一切坚持,随着他的步子迈入他的家中,我真的容得下他身旁的莺莺燕燕吗?换句话说,我真的可以容忍和别的女人们同侍一夫吗?
      我不自信,当花容老去,他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地爱着我,这样一个冷淡、苍白、无力的灵魂……
      可是,他现在是真的爱我吧。
      他最后呼喊的那一声,只有两个字。从不知道,我的名字竟然也可以含着那样痛苦的意义。
      他的声音让我心神俱碎。胤祥,胤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六章 云淡天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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