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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章 离,离(二) 他淡淡地开 ...

  •   枝上一抹清新,未染寒风冽,已然随春归。
      花谢总有开时倦,酒醒依旧任情远。
      离,离。
      东风轻薄西风瞒。忍看疏篱外,小径落红几点。
      前尘休道尽,由是此生此情。
      无,缘。

      背景音乐:对歌
      
      时间翻转着,步步进到眼前,却依然如雨季来临前的寂静。
      前几日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这名皇子的病重,和康熙的颇然苍老,那一身的疲倦无力竟来得如此惊心,令我的琴声不觉地跟着凉透心扉。于是康熙不再想听,手执着那一子白棋,犹豫不决,接着,他推开了棋盘传命即时拨营,直往行宫。
      阴雨密布,天气微凉,我只觉得身心都寒在一处,这次废太子后,胤祥的地位明显下降,在康熙心中再不受宠。
      从云端到泥地,而且还是由自己最敬爱的父亲亲手抛弃,那将是何等痛苦?我现在还无法想象,但必定是如万箭攒心、痛不欲生。
      只是,历史真的是历史吗?康熙真的会这么对待他吗?看他今日对待十八子胤祄的态度来看,是如此急切、如此地关心。手心手背,他真能如此绝决地对待胤祥吗?
      薰了风的雨降在心间,所有的希望来得急切,忘乎所以地猜测着,我不想去隐瞒自己,然而希望的前提必须是没有历史记载的一切,这又让人害怕,凝结的害怕渐进成了瓢泼大雨,一幕一幕洗涮着我的幻想,烟雾了所有,包括我的希望。
      紧密的雨如从天泼降,银练一般清洗着世间的万物。天色灰蒙蒙的,因而行宫之内的景色也泛着青灰色的阴暗。雨淋于屋檐之上,落于树蔓之间,一片的雾雨朦胧,四周除了雨声,便是来往的宫人们小声的传话。
      一角明黄从院门外匆匆走来,我躲在柱后,安静地避开。
      “在想什么?在这里淋着雨,也不怕病了?”
      伞沿被另一只乌伞抬起,刚刚所想之人就立在眼前。他望着紧闭的殿门,神情间有一丝的忧虑。
      “在想……”我抿上唇望着他的侧面,他都知道了些什么?又做了什么?
      雾气氤霾了他的脸庞,让我有一瞬间的失神,其实已经打定了主意,尽管,那有驳于我的衷心——静静地看着,不触、不碰,随着四贝勒指好的路走,或许才能在最坏的环境下保全一点他最后所剩的拥有。
      但,沉默在看到他时飘散。我知道自己的决定是谎言,只是在欺骗自己,所以我做不到不动如山。我忽然说:“你能不能一直跟在四贝勒身边,哪儿都不去,什么事都不管?”
      “怎么了?”胤祥的目光移向我,不解地问,“我不是一直跟在四哥身边吗?”
      “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
      他笑了,掩唇道:“白天自然都在一处,如果晚上还要跟着,四嫂会骂死我。”
      我也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不尽之处,只是这话里的话,我又怎么能跟你明说?手指绞着伞柄上的缨络,我欲说无言。
      雨声隔绝了一切,四周静寂成一片,仿佛只有我和他站在这个世界里,仿佛所有的空间都为了成全我们独处的一方天地而化为乌有。
      “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我仰头望着他,“只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什么事都没有。”
      闻言,胤祥深深望着我,许久才道:“这是你对我所说的,最贴心的一句话吧。”他深深地望着我,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地问:“薰秋。想留下吗?”
      “我。”我张口结舌,然后咬起唇——留下?怎么留?何种身份?你要我留下吗?“我——”
      他却突然摇头止住我下面的话:“别说。”
      “不要说……”他蹙起眉,又是许久才苦笑了一声,淡淡地开口,“如果你还想离开,这样的话就不要再对我说了。”
      血瞬间褪到心脏间,我的脸苍白无色,垂下眼睛,深吸口气,强忍着鼻尖的酸意,倔强地开口:“以后不会了。”
      雨在檐上汇集到一处,顺着瓦沿流下,打在伞上卟啪做响,银白色的雨链成串地漫在伞周。面前是荒芜的空间,脑际是苍白的无力。结果他其实是在顺着我的初衷,编排好我们的故事。
      他在救我,我却无力救他。
      “只是,我真的想你一直跟在四贝勒身边,什么事都不要管。”
      胤祥疑惑更深,换了只手撑伞,低头注视着我问:“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你——”
      “我是觉得不安。”左手环抱在肩头,我低垂着头望着阶下的水洼,慢慢地说,“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儿。胤祥,你能不能答应我?不去招惹他们?”
      “他们?”胤祥眯起双眼,微微地冷哼,“连你都能看出来的事何必再说?我不去惹谁,偏是谁来惹我们。”
      正待要再说下去,正殿的房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只见太子皱着眉从里间出来,头也不回地迈步向院门,执伞的小太监稍有怠慢就被他一手推开,竟也不再打伞,就这么地快步离去。
      在他的身后又从殿内鱼贯而出一堆宫人,都聚在门外淋着雨,谁也不敢说一句话,气氛变得莫名地紧张起来。
      胤祥皱眉,一提褂衫长摆,迈步便走:“我去看看。你快回屋去,别淋病了。”
      我伸出的手只触到他的袖侧的空气,还未来得及出声,他已经快步行至正道之上。
      拦不住,还是拦不住!
      雨幕掩住了院中的景象,四周的一切浸于水雾,茫然一片。雨打在手背上,不一会儿便湿了全部手掌,顺着手臂缓缓地爬,溢湿了衣袖。
      我收回的手无力地垂下,伞挡在面前,除了青色,别无它色。
      拦不住的又岂只历史?
      拦不住的还有我的心情……

      

      “你在这里矗着看景吗?”十四阿哥的声音从斜侧里传来,混着浓重的鼻音,异样懒倦地道,“这里除了雨还有什么可看的?回屋里去呆着。”
      我回身静静地福了一礼,慢慢地抬头:“在这里候着呢。不是看景。”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用手绢掩着口鼻,微咳两声皱眉道:“眼下皇阿玛还用不到你,先回去吧,别在这里淋雨。小心又病了。”
      “十四爷病了?”
      “有几日了。前几日照顾胤衸时就不太舒服。”他又打了个喷嚏,对我摇手道:“别站着了,你的身子骨还不如我们硬朗,别染上。”
      “这病这么重?”我记得他的身子一向健康,很少得病,如今竟也能染上病,那么小年纪的胤祄又如何能摆脱既定的命运。
      “还好吧。”他瞧着殿门外的一群被雨水淋透的宫人,微微皱起眉头,随即眼不见为净地转了身,“前几日照顾他的几个皇兄都染上了,我还算好的,他们现在都躺在屋里喝药呢。所以说,你也别候着了,去领包药防着些。”
      刚说完这几句,几名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看到十四阿哥就是一通地焦急道:“十四爷快回去吧,您这病才刚有起色,可别在这儿吹风,快回屋歇着吧。若是德妃娘娘差来问,奴才可担当不起。”
      “行了,别在这儿罗嗦,爷又没病到走不动的地步。”十四阿哥皱了下眉,耐不住他们的劝说,终于跟着走了。
      青伞下的天空包围在雨丝之中,我静静地驻在殿檐下,雨声在身外轻泻,眼前的一幕幕如无声的黑白电影,淹在水幕之中,一圈一圈地泛开,散乱如丝。伞柄在手中被暖得微热,水蓝色的缨络在风中轻摇,拂动我的衣袖。我躲在伞下,寻求一方的保护,而这保护不过是我为自己提供的小小空间,却也似隔绝了外界,得到一处安宁。

      夜在静止的殿外悠悠到来。
      屋内点灯如豆,忽明忽暗,桔色的光圈昏暗于桌上,可照亮的范围不过两步之内。
      寂静无声。
      雨声漫在世界中,沉重的气氛压抑着人的神精,缓缓地吸气,慢慢地吐气,四周仿佛有看不见、数不清的手,张扬着掩盖了所有的空气,哪怕一次呼吸都要拼尽所有力气。
      床上的燕婷扭动着身子,发热折磨得她不断低声呓语着,一会儿喊着冷,一会儿又叫着热,冷汗淋漓,盖几床被子都无法止住她的颤抖。照顾她的丽容已经被折腾得浑身乏力,瘫坐在床边,失神地注视着她,对她的现状无能为力。
      我端着盆清水进来,看到的便是这幅情景。
      将盆放在床边,我对她说:“你去歇着吧。下半夜还有你的职事,这会儿别累着了。”
      “我还行。”丽容一脸憔悴地倚在床边,看着我掏湿了毛巾放在燕婷的额头上,又取了酒水替她一遍一遍地擦着手心与脚心,终于倦怠地开口,“你也别忙了。我们也算尽了心,如果她挺过来算她命大。如果没有……”她轻唉口气,便不再说话。
      我手下的动作滞了下,淡淡地开口:“我看她平日身体挺好的,今儿也不过淋了次雨,不会有问题的。”
      “难说,她在殿里伺候了太久。皇阿哥们都病了几位,她怎么会没事?你也别离她太近了。”丽容边说边走到桌前,倒了杯茶一口饮尽,又将桌上的剩饭一股脑吃光,漱净了口,快步走到坑铺的另一边歪着躺下,迷迷糊糊地对我道,“二更天的时候,你还醒着就叫我声。”
      “嗯。”我应了句。她那边已经沉沉地睡了去,室内就只我一人睁着眼睛守着静夜。
      快到二更的时候我也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若不是燕婷要水喝,我恐怕也要梦会周公去。
      倒了杯水刚扶着她喝了没几口,左侧的后殿忽然响起一片惊心动魄的哭声。
      我心一沉,十八皇子没了……
      “……怎么了?”燕婷的神志有些清醒,只是仍有些的迷糊,茫然地望着窗外不知所以。
      我扶她躺下,又为她换了条手巾,安慰她道:“你先好好睡着。”
      她没答话,刚才的清醒也不过是一时,头一挨枕头又浑浑沉沉地睡了过去。仍然是一头一身的冷汗。
      我刚靠在床栏上想小憩一会儿,门外响起一串的脚步声,六间偏房依次被敲响,执更太监挨门挨户地唤着:“都起来了,快起来!”
      丽容一个机灵坐起身,快速整理下仪容跑去开门:“出什么事了?”
      “别问这么多,都去后殿外集合,快点。衣服反穿了。”那太监说完立刻赶向其它院落。
      丽容也不再多话,立刻招呼着我将衣服反穿露出里面的白衬,找了些白床单先撕了几条在腰间系上,又将鞋面缠上,并摘了头上花色,去了各样饰品。然后为难地看一眼燕婷:“叫她也起来吧。”
      “她?”
      “没办法。”她咬牙,“命该如此,谁也躲不过去。”说着便过去唤燕婷。
      燕婷迷迷糊糊地被唤醒,浑身无力地被她从床上拽起来,尽乎痛苦地开口:“我好难受……让我再睡会儿……”
      “我也想,可是由不得我们。再不快点待会儿查名时我们都会掉脑袋。”
      “给她多套几件衣服吧。”我翻出几套衣服递过来,丽容伸手接过来麻利地给她套上,随便系了几个扣子,嘴里却道:“若是不下雨,这几身衣服也够她挡挡寒气的,可今晚这雨看样子是停不了,没用的。”
      我们迅速地帮燕婷系了白腰带,缠了鞋面,半拖半拉地一路小跑将她带到后偏殿外,只见一片的素色密密麻麻地跪在殿外,执更太监见我们到了,立刻指了位置,我们快速就位也一并跪了下去。所有人有意无意地挤在一处,互相取着暖,互相找个依靠。
      燕婷冷得浑身发抖,无力地跪倚在我身旁,她抖得如此厉害,连我一并颤了起来。我悄悄扶着她,漫眼望去,白日淋雨的宫人都跪在人群之中,亦有那几个承受不住的早已经瘫在地上,竟也没人理会,就这么一直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着。
      我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靠紧了燕婷,感受着她身上滚烫的体温,无奈地叹气。
      人的命,竟就这么不值得顾惜吗?
      下了三天的雨终于在这天夜里渐渐地停了下来,虽然是9月的天气,但为连日阴雨所累,这天的深夜竟也湿冷凝重,寒风刺骨。
      从二更时分到五更二刻,静默的殿院死寂一片,除了偶尔被御林军抬出人群的宫人外,所有人都一直跪在原地,伏于地面,静止不动。
      晨角吹响时,殿门终于打开。
      哭声哗地响起,我昏昏噩噩地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沾在脸颊上,冰冷了一夜的感觉不复存在,此刻只剩下麻木。
      似乎由司礼监宣读了什么,四面忽如其来的哭声阵容比刚才更加庞大,不管是干嚎还是泣声都尽情地渲泻着。
      我面伏于手臂之上,只觉得身旁的燕婷呼吸沉重,身体却不再如夜时灼烫,一时也不知是病情加重了,还是有所缓解,只能尽力将她护在身旁。
      我们位于左侧人群之中,由于一直伏着,所以只能感觉到一群人穿过治丧人群,脚步杂乱又迟缓,仿如蜗牛般挪出院庭。
      哭声仍是一片接着一片,却也没有刚才那么令人毛骨悚然,只是干嚎的声音更加明显。
      又跪了一阵,执事太监宣告各人先行回房换装,有值事的即刻就位,无值事的先行休息。又道值事替换由两个时辰变为一个时辰,各位当值的注意补值,便叫各人都散了。
      我和丽容扶着燕婷回到房中,甫一进屋,丽容就连打两个喷嚏,揉着双肩跺着脚翻着衣服:“可冻死我了。还好不是白天的值事,一会儿可要搂着棉被好好睡一觉。”
      我忙着帮燕婷换衣服擦身子,来不及跟她说话,又听她说:“半夜被抬出去的,怕是都活不成了。”
      我手下一僵,眼前暗了下来。
      “他们的身边要是也有你这样的一位,哪怕能撑上一时,恐怕都不是这命。唉……”她快速地擦干身上的水,换好衣服后就提着茶壶去灌了一壶开水回屋,招呼着我们都灌了两碗,又生吃了几块姜,这才爬到坑上搂着被子沉睡起来。
      燕婷和她一左一右地睡着,不一会儿就均匀地起了酣声。一阵若有似无的哭声渐渐远去,十八皇子的尸身被抬出这座正院,移置于临时的灵堂。
      屋外放晴的天空渐渐升起一轮红日,朝霞透过窗缝透进屋内,一丝一缕的红,古老的木材在这一丝一缕的光中乌暗一片,石板的地面上,刻着阳光的痕迹。
      生命如斯,有的华丽,有的灰暗。然而结果不都是黄土一陇?华丽的陪葬又算是些什么?后人寻访的古玩,争相攀价的观赏罢了。
      我换好衣服后坐在椅子上无言地擦拭着头发,脑子中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那次剪断的头发如今已经留至腰间,也许是我平时少于思考,这一头的长发留至如今竟也没有分岔的迹象,我觉得这个身体最令我满意的可能就是这头长发了。当然,最令我不满意的就是容貌,如果没有这个容貌,我又怎么会跳进这皇室深井中不能自拨?
      用了两块布才勉强将头发上的水吸干,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细心地照顾自己的头发,每次洗发后总是要小心地用布吸去上面的水,而不是擦干,或者抽开。
      门被敲响,我眨着干涩的眼睛过去开门,屋外是分发白布的执事太监,五块布放在手中,然后什么也没说地走向下面一间房继续分发。
      我捧着白布刚要回屋,一名小太监数着房号匆匆地跑了过来,一转眼看见了我,立刻长舒口气,来到我身边一个揖。
      “岳姑娘。”
      我回礼:“公公。”
      “你要是得空请跟我来趟。”他左右看了眼,确定四下没人才进了步,向我露了袖中的一管玉笛。
      我认识上面的花纹,这是胤祥的东西。
      转身放了布后便跟着他一路赶往西边。过了两进跨院后,停在一间小屋门口,他推开屋门示意我进去,自己则站在外面静候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章 离,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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