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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章 芙蓉金菊斗馨香(三) 想起了那句 ...

  •   芙蓉金菊斗馨香,清寒已至重阳,凭栏秋色如血,独浊一抹斜阳。
      流水长空无穷尽,云中雁字模样。当时春风不度,如今秋画如霜。

      背景音乐:歇香
      
      从入行营之日起,我就留于康熙身侧,也不见得就是伺音律,其它的活亦帮着忙碌,经常会留于皇城政帐之内。
      也正为此,终于见识到了真正的八爷党政治手腕。
      每日朝前、政后,步于行幄的路上,最庞大的那一队的中心人物必定是八贝勒胤禩。相对于八爷这边的浩荡队伍,剩下几位皇子的身侧则显得冷清异常,只有太子身畔还有多人陪伴,却也貌似心神游离之间。
      内大臣明珠——叶赫部纳兰明珠,于四月十七日逝世,其身后最后几位党派之人也形弥消散,他为家庭最后一搏的荣耀复兴亦随着他的离世再也无望。纵观他的后半世,虽然结党派营私利,却也是康熙为了牵制索额图而纵容的结果,终归是一步早晚要下的棋。而他对康熙的忠心,对清政府、对康熙做出的贡献更是不容质疑。
      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朝臣在年老失势中郁郁病逝,康熙亲遣皇三子胤祉典祭,可见康熙对他仍存一份昔日的主仆情义。
      今日行围之初,康熙忽然提起了明珠,虽不曾提及他的朋党之罪,但其中的警示想必各人心中都十分明了。从各臣工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这番话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于他们却是欲罢不能。
      在朝为官,无依无靠会将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位,有人自命清廉却做了十年县令,还不是因为在朝无人。有了这番前车之鉴,还有哪位举子敢埋首苦功,闭目于庭?
      古今中外,官场之间全都一样,拉帮结派、阿谀奉承、行贿受贿、营私舞蔽……
      清官于浊水之中,或死或伤、或残或溺,难全其身。官场,永远是最黑暗的地方。人心,永远是最叵测的未知。
      我从不奢望在这里能看到一名清官,却也从没想过一个人在朝中的势力会坐到如此之大,即便康熙说过这番话后,他的身前身后仍是六、七官臣跟随着。气势派场根本不是其它皇子可比拟的。反观四贝勒身边,除了十三阿哥和一位跟班侍卫外,再无他人。
      从此可见,任谁也想象不出日后会是这位皇子成了皇帝吧。
      行营之外的围场之间犹如沙场点兵一般,管围大臣自康熙御驾之前领旨,随着他手中的旗帜一扬,一时间鼓声阵阵、号角齐鸣。驻扎在外的八旗军队应着号角长声由各方向飞驰而去,各部旗风裂裂,各负责一围。
      上三旗行左,右侧推进的队伍各自为伍,不逾越亦不拖延。诱兵深涉,圈外骑兵在前、矛兵于后,若不是清楚地知道这是场围猎,单看这行军之势,何曾不是战场的排兵布阵。
      密林内的长哨之中,城前已经有耐不住性子而原地踏步的马匹,而外围处的呐喊吆喝声愈来愈近,几乎可见一条条的黑影被追赶着向预定的围圈中跑去。
      随着一声号角,康熙的白色御马如离弦之箭冲出队伍,眨眼之间便消失于林间,尾随其后的便是各皇子、皇孙,浩浩荡荡的狩猎正式拉开!
      记得当年观看行围,我还站在看台之下,如今已经随着宫人立于观台之上,纵览这一狩猎盛景,只见树丛之中,飞驰着一道道稍纵即逝的身影。人声、鸣声、箭声……各种声音混合着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应接不暇,还来不及分辩,就被眼前送传猎物的马匹吸引。
      一只又一只的猎物被送到场中,直到鸣金狩猎结束之时,这一场的猎物已达近百头,血腥之气扑面而来,观台之上,除了几位汉嫔外,其余嫔妃都不觉反感,反而兴奋难言,低声热络地讨论着这场猎事。
      夕阳之下,各位皇子随着康熙陆续回到了城前,一时间马踏飞尘,血腥环绕,竟有种大军杀场收兵的肃杀之感,我不由屏息望着台下场中聚集一处的队伍,想从中分辨出谁?我不知道,只是心随眼动,无言地寻找着。可是找到了后,不待与他的视线交织,眼睫却又低垂了下来,心中淡笑——都说女儿家二八年华春心动,我这上了年纪的女人,怎么也逃不开身体的主牵?
      然后又想起了那句深沉、凝重的低叹:只能步步小心,能护着就护着。
      于是唇齿间抑住了想念,轻薄的心事漫漫而去,留下的只有浑身的寂然。
      前天的连帐后,本是要绕道躲开太子仪队的我,却偶然间听到四贝勒和十三的对话,也许就是这句话乱了我的心神吧。
      “如今她已不是当年的汉家女子。皇上越是宠她,她的处境越危险,凡事再也不能随着你的性子。若是还想照顾着她,以你如今这样怕是不行。”
      “四哥……我知道。”十三应答,声音中压着份抑郁,“在皇阿玛,也不只皇阿玛眼中,都在将我与老十四做比。别的事我都可以放下,但与老十四的事,我不可不争。薰秋那里——”他滞言片刻,隐隐地一声轻叹,“她那里,只能步步小心,能护着就护着。”
      然后,心内凄凄,草原的风再柔也吹不到心里。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原以为我和他对于感情已有了约定,可是又为何让我听到了这话?手指用力地按在太阳穴上,只觉得头很痛,任我如何去想也不明白他们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放手?还是说先自保?
      头好痛。
      行围之中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康熙一扬手中的长弓朗声结束了今日的狩猎,大军便又四散而去,回到原本的驻地。
      风声中,旗声裂裂,呦喝声渐行渐远,身着八旗军装的武士们踏着尘烟移步向皇城,一路上有说有笑,竟也看不出其中的间隙。
      我随着队伍走在最后,缓缓地踏着前人的步子,慢慢走向连帐。无意去寻找谁的影子,只是莫名地他的身影总是占满了眼帘。
      我是否太过依赖他了?说是要安静自保,然而终归还是要他来关照,所以在听到他那样一句话,心就被狠狠地抓了起来。
      明明——我低头望着这双手,明明是最想拥抱住他的手,却只能垂在身侧,紧握成拳,动也不敢动。
      夜晚降临后,满城飘着松香,含着烤肉的香氛,分外地诱人,就连我们这片远离中场的内城都能清楚地闻到那种香味,早就勾起了很多人肚中的馋虫,盼望着夜宴快点开始。
      我心里则希望夜宴之内不要再点我的名,不要再让我献曲。以我现在的心情,根本弹不出什么音律。
      帐帘一掀,康熙身边的丽容习惯地环视一眼帐内,朝我轻一点头:“皇上这会儿要见你。”
      “哦。”我松开手中纠在一起的手帕,顺手平整了几下,随着她步出帐帘。弯身出帘的瞬间,我停下脚步,然后迟疑地回望这座连帐,突然之间很想笑,又觉得眼眶酸涩,泪水难抑地流了下来。
      丽容见我这幅模样,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风沙吹进眼里,有些痛。”我捂着双眼,静静地流着泪,半天才对她说,“让你担心了。我们走吧。”
      “哦,你要不要去洗了脸再去面圣?”
      “怕是来不及了。”我微微一笑,“走几步这眼睛就不红了。没事。”
      “嗯。”丽容不疑有它,率先在前面走去,我跟在她身后,使劲眨着眼睛,不让那股酸意再袭上心头。
      我这般高度出连帐都要弯腰,这连帐之矮可想而之,何况以男人的身量?我隐在帐后,以我的视线当然认为自己安全的躲了起来,可依他们的身高,依四贝勒当时站的位置,要看清四下轻而一举。
      他们是故意的吧。故意在我的身边有这番对话。
      只是,为什么?你们说不清我便听不懂,我从来不是聪明的女人,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深层含义,又或许是今天懂了,明天事情就又变了,所以我一直很不安。
      这心中的苦,是自己种下的吧。我原以为静静地闲在一旁,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动荡不堪的岁月,慢慢地散放心中千结,无理地漠视所有的好处,便能安隅一方,做个身正的看客。
      只是你,为什么会走得如此近,走到我最不愿坦露的深处。如此亲近的你又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一句话——能护着就护着,如果不能再护了呢?
      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
      我苦涩地按住额角。习惯了?还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权势重要,还是感情重要?感情,在权利纷争中,又何斯地单薄?
      浅云掩月,薄烟飘渺,海子上游荡着的是夜下的灯火,空中喧嚣着的是宴席上的热络,我面前的是一盘未下完的残棋。
      黑棋还握在手中未寻到该放的位置,下棋的人就已经抚案而去,一本奏折就甩在棋盘之上,错了位的棋子散在四周,黑白双玉在灯光下莹莹烁烁,本来再有几步就会被吃掉半壁江山的棋局现在变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我低头站在案旁,偷偷将手中的棋放在棋盒中,想退步离开帐内,留下个纯议政的场景。无奈康熙眼尖地扫到我倒退的身影,缓缓地开口:“薰秋,去把琴拿来。”
      我定了定身形,弯身应了声,快步从帐内退出。
      待我抱着琴回到御帐,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沉默许久的帐内传来康熙缓缓地话语:“廷玉。”
      “臣在。”
      “胤禩还在等?”
      “是,此刻正在幄外候旨。”
      “……朕累了,此案明日再议。”
      “是。”
      我与出得帐的张廷玉迎面而视,抱着琴施礼后,这位张大人目不斜视地自我身边走过,步履微迟,背负着双手似是在思考着如何答复久候的八贝勒。
      我进帐时,康熙正在案前重摆棋盘,却也不再要我对弈,只是一人在仔细琢磨。而那本惹事的奏折则被他随手甩在案边,位置岌岌可危,只要袖口一扫便会掉落下来。
      我调好琴弦,本来今天就不适宜谱曲,但康熙的心情看来比我还糟,我这边的感觉怕是连他的十分之一都抵不上,我自嘲地想,这样微不足道的我,又做什么顾影自怜呢?
      手指轻扬,我轻言道:“夜空。”
      夜,细语轻轻。
      夜,空寂旷然。
      夜,柔弱清明。
      晴朗而且干净至透明的夜色恒久地守候在眼前。
      不是你不看便不会存在,不是你不想便没有变化。
      四季的夜,印象不同,感觉不同。
      心情悲哀的时候,它冷冽地凝成幕,将你团团围住,幕上的万点星光也不过更加绝望地告诉你一个事实:触不到的、摸不到的、永远得不到的、只能在眼前闪烁的,你必须忍受着痛苦,一如既往地看着它。
      心中涌满浪漫的时候,夜便柔软,亲昵地爱着你,连星星都会眨着眼泛成流莹划过,留个谜般的尾影容你许愿,容你痴恋。
      心中繁杂纠缠时,夜便浑暗一片,云也变得杂乱无章,遮了月,掩了星,没有星月的夜映在眼中便更加的深沉。
      我弹一曲夜空,夜空在音律中悠悠绵绵,流音反复。一指一弦,一弦一声,时光如梭挥于指间,弹拨间跳跃着,留不住,亦难留。
      当晨光洒进帐内时,夜空已经藏在光后,我指尖的夜也已经流逝成为远方的寂静。
      康熙的一盘棋在他的指下也已经回转几重,杀得难解难分,已成僵势。
      帐帘被掀起,送晨茶的太监带着一抹刺眼的阳光走了进来,我微眯了眼睛,不自觉地抬手去挡,却忘了下面的音节。
      琴声即断,毕竟衔接不上,那厢的康熙也放下了手中苦思良久的棋子,随手退了棋盘站了起来,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后,他才对我道:“去歇着吧。”
      “是。”我弯身想起,然后又坐了回去,只觉得腰背与双腿都直成线,一动便酸痛一阵。
      又试了几次,才勉强站起身,有小太监帮我携了琴具,我微微弯身向康熙告退,慢慢地退出帐外。
      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斜照来,我抬手遮去,模糊中见到帐前立着好几位,不觉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却是八爷等人。
      看他们静立的姿势不知已在此等候了多久,昨晚康熙的置之不理恐是让这几位皇子心焦了一晚,所以才早早地来此等待,那折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我一溜见了礼,也亏是这些礼数让我僵硬的身子缓和了过来。没有十四阿哥在场的八爷党,谁也不会对我多言几句,只有八贝勒好心情地告诉我:“一夜未眠,这觉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回去好生歇着吧。”
      我谢过八贝勒,转身退出皇幔城,一路赶回连帐寻了床铺蒙头便睡,一直到午后才醒过来。
      正在洗漱时,交接班的丽容挑帘进来,看见我已起床便道:“今儿没有你的班,李总管特地吩咐过,你可以再睡会儿,稍晚些去行幄寻事儿就行。”说完,她又递给我一样东西,“这是治头痛的,抹在两边的太阳穴上,一会儿就起效。”
      见我拿着药盒疑惑地看着她,丽容又说:“刚才见到了十三爷,他说你最近许是头痛病犯了,让我捎这药给你。哎,你怎么了?”
      “没事儿。”我佯装着头痛,手用力按在太阳穴上,泪忍也忍不住地滴落下来:“就是头痛。”
      “唉。”丽容叹了口气,“你再睡会儿吧。”
      “睡不着了。”我抹了把汗,旋开药盒的盖子,一阵浸凉的香气散开,丽容嗅了两下,轻挑了唇边道:“茉莉,这味道真好闻。”
      我垂着眼睫,取了些药膏抹在太阳穴上,郁闷了几天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梳起长发,在脑后束成辫,起身道:“你先歇着,我去打些饭回来。”
      丽容见我精神气儿十足,便不由地取笑我道:“呵!这药还真管用。”
      我脸一红,也不多说什么,问她:“给你带回来?”
      “我不饿呢,打些来也行。”丽容坐在床铺上,捶着双腿,无力地说:“跪了一上午,这腿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系着盘扣,听她这么说不由得一挑眉:“有什么要注意的吗?”这是宫里下人们相互间打点的话语,意思是说——今日发生什么重要的大事了?需要防着什么?小心什么?
      “还不就是那些事。”丽容皱着眉,向帘外看了看轻声说,“早上的几位,茶没伺候好,不过没吃罪。”“茶”指奏事,“没吃罪”意指早上的几位爷在皇上那费了些口舌,不过奏的折算过了。“没伺候好”——言外之意,康熙的气不顺。
      我点头,淡淡地说:“咱们注意下就行了。”
      她不语,我自掀帘出帐,去食坊寻些吃的来祭自己的五脏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章 芙蓉金菊斗馨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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