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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一章 一弯残月偏倚檐(二) 他回头抓住 ...

  •   一弯残月偏倚檐,雾隐东墙树成烟。
      城南旧事方成缄,香泽遗落画云间。

      背景音乐:秋月夜
      
      那孩子忍着痛疼一声不哼,四下里躲藏着,却哪里是那群人的对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被按着一顿猛揍。但他却也不出声,只是闭着眼忍。
      我皱着眉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保持安静地从旁边走过,却在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地看了一眼,只是这么一瞟,那挨打的孩子不经意间,一抬头也望了过来。
      我心里一沉,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没有害怕,没有惊慌,没有痛苦。只是一片深暗,紧蹙的眉下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眼,看了我一眼便又闭上,一脸的忍耐,那些拳打脚踢都打在身上似是家常便饭,而他也似乎是忍耐习惯了。
      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却被人推了一把:“让开,没事闪边去!”
      踉跄地倒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子,是啊,没事的我应该闪开才对,可我转了身却怎么也移动不了脚步,那孩子的眼睛一直浮在眼前,想忘都忘不掉。正在犹豫间,前方的路上一阵的烟尘,似有马队奔驰而来,我瞪大眼睛,突然转身大喊道:“官兵来了,快跑啊!!”
      那群小孩立刻惊作鸟兽散,转眼便不见了人影。我赶紧回头去扶那孩子,却没曾想被他一把推坐在地上,腰部一阵的巨痛,我不由皱起眉,这孩子力量真大。只见他用破旧的衣袖抹了脸上的血污,那身衣服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洗,袖子上不知蹭了些什么,污黑一片,此刻又沾了血迹,更是湿渌一片,我看得一阵恶心,那孩子却混然不觉,只是爬起身踉跄地向前走。
      我站起身掸了身上的尘土,既然他不需要我的帮助,看天色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是及早回到庵中,免得魏晴珠找不到我着急。
      刚走了几步,忽听后面一声响,我回头看去,他没走几步又摔倒在地,恐怕刚才那一顿暴揍令他受伤不轻。我抿着唇再次上前扶,他又是一个猛推,只是这一次我早有准备,他竟然没推动。我想对他说先躲到路旁等马队过去,话刚到嘴边却被他紧盯向我的眼睛逼了回去。
      杂乱的马蹄声中,马队从我们身边飞奔而去,飞扬的尘土弥漫天际,昏黄中,他无言的压迫感浸满我的全身,令我忍不住地咬紧后牙关。
      从没见过这样凶狠冰冷的眼神,宛如一只受困的野兽,仿佛随时都能扑上来嘶碎我。
      我稳了下心神,淡然地说:“你只要能站稳,我自然不再扶你。”
      他猛力挣脱了我后便站在原地不再动弹,那挺立的背影仿佛是在告诉我别再多管闲事,我注视他片刻,确定他没事后,才静默地转身离开。直到离开他身边五步之遥,他身上的那种孤寒冷意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我深吸口气,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这个人很危险,虽然他还是一个孩子,但他的危险已经清晰可见。如果他长大成人,我不知道他会成为怎样恐怖的男人,那样冰冷的眼神,那么凶狠的戾气,那般冷酷的隐忍……
      究竟是怎样的过往会养成一个人这样的性格,我不敢再想,再想下去不知会有什么奇怪的猜测,反正他只是个路人,与我无关,也不再有交集。
      匆匆赶回庵中,还好没有人发现我消失了一段时间,似乎我平日的静处已经深入人心,即使是错过饭时也不会有人担心我身处何方。
      进屋清洗一下,换了件衣服,我到后院的水井旁清洗自己的衣物。如果以后真要干帮别人洗衣的工作,首先就要学会怎么洗自己的衣服。现在我们还能养得起一名仆人,但恐怕过段时间,就需要别人出钱养我们当仆人了。
      从井里打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在这炎热的夏季,能触摸到这么清凉的水也是件舒服惬意的事。坐在树影中,慢慢洗涤衣物,我悠闲地哼着歌,享受水溅到身上的凉意。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年少不经事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一次
      ……
      一声细脆从院门传来,我转头望去,一个黑影迅速消失。我扬起眉——小偷?
      本来是想继续洗衣服,但突然想到魏晴珠的房中还存放着我们少量的钱两,忙甩了双手的水,跟着跑出去。经过药王殿时,余光忽然看见那供案的桌布似乎在抖动着,我藏在门外小心地从门缝望去,片刻后,只见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从布下伸出,在案上摸了摸,抓起一个发糕迅速收了回去。
      只是个偷吃供品的小孩子?我又看了会儿,确定只有这一个孩子,便放下心来,既然不是小偷,我也无需在这里监视他的行动,反正供品又不会被这些泥塑的神仙吃了,物有其用岂不更好。离开的一瞬间,我看见那案布掀开,从里面翻滚出一个人,我一怔,浑身的汗毛条件反射地竖起——竟然是路上遇到的孩子!他出了殿门看到我,下意识地锁起眉,然后飞外地跑到假山后藏了起来。
      我退后几步,转身快步离开。没想到他竟然在这个庵中偷吃供品,也没想到竟然能再遇到他。看他的样子,也不过只有7、8岁左右,就要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闯荡生活,还要饱经拳脚,受尽欺侮……我停下脚步,轻叹一声,也不知我以后会不会和他一样——自己出去闯生计,是不是也要受到这些磨难。
      想起他当时的那个眼神,我的心还是不免一沉。毕竟是个孩子,究竟是怎样的生活所迫,会令他有那样的空寂的眼底世界?
      我摇了摇头,努力使自己不再去想,快步回到井旁继续洗自己的衣服,却再没有闲情享受井水的清凉。
      同在一个庵内,也不知是不是我留心观察,偶尔会看到他偷偷从假山后跑出来找食物,有时是供品,有时是厨房的剩饭,每次都小心的不让人发现,来去匆匆。
      某天吃晚饭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地留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粥,饭后,我坐在桌前看着它们一直看到夜晚来临。望了天外的星空,我咬了咬牙,带着这份食物来到药王殿旁的偏院中,轻轻放到他经常出入的地方。我知道他就躲在假山里,而且此刻正在看着我,我都能感觉到那种冷酷的寒意。
      忍住害怕的感觉,我轻声说:“别再偷吃供品了,被发现的话你又要挨打,而且那供品也不知放了多长时间,别吃坏了肚子。以后我来帮你送吃的,还有,这是跌打药,自己涂了吧。这件衣服,你也拿去换了。”
      说完我便转身离开,直到我走出院门,也不见他有所动作。接连送了三天,碗中的饭菜都不见被动过的痕迹。
      我端着碗无言地望着假山,自己是不是太多事了?他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帮助,我这又是何苦?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我决定如果这一次的好心再不被领情,便不再来。虽然下定了决心,可到了晚上我忍不住又去送饭,这次,我惊讶地发现碗已经空了,并且还洗干净放在了那里,衣服与药也都不见了。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浅笑着放下食物,拿着空碗而去。
      其实多一双碗筷并不困难,让一个孤寒的孩子三餐有所保证,也无非是从我们的伙食中移凑一些而已。他的那种阴寒感觉让我不自觉地皱眉,我的做为也不可能让他的人生得到改变,但是,我放不下心。
      是的,只是放不下心。对他的过往不可自抑地产生同情,如果我身为洛云楼时,身边没有爷爷的照顾,我想我也会变得和他一样,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任何事,孤僻而且愤世嫉俗。那双狼一样的眼神,令我心惊,令我心痛,令我忍不住翻起以前,想起自己真实的身份。
      夜月寂静无声,我坐在树下,摇着扇望月。洛云楼,洛云楼,究竟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为了何事?

      家里的用度渐吃紧,父亲这几年的禄奉都是在当地发放,虽然每年送来几次,但大多数时间的开销都由我和大哥来支撑。宫里的赏赐全部交由母亲打点,现在父亲去世,没了官俸,我又免官守孝,光靠大哥一人,渐不能维持家用。
      我进了屋中,见魏晴珠正拿着手中的碎银皱着眉琢磨事情,我坐在床边问她:“要不,我去找些事做?”
      “别瞎说。”魏晴珠将银子放在那些物件里,收拾在包裹中,轻叹口气对我说,“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娘会想办法。”
      “别找舅舅。”我知道她总想着要依赖着一个人,象藤蔓似的,需要攀附才能生存,可是她不能找魏方泰,魏刘氏并不是善人,她不可能允许自家的钱物流向外面,当初住在魏家时,我就隐约感觉到她的不耐烦了,现在我们家败落就更不能去找她。
      “娘知道。”魏晴珠点头,摸着我的头微微一笑,“薰秋真是大姑娘了,处处都想得仔细,只是这样过日子太累了。别操心太多,有娘在,不会让你吃苦。”
      我无言,静静地依靠在她身上,这个官家小姐,大半辈子都过着被人伺候的日子,让她想办法渡日,也无非是当些家里现在用不着的东西。
      只是,如果当她的东西,还不如当我那一箱子永远用不着的物件。我在心里琢磨了片刻,将那些东西一件件的进行筛选,康熙赏的东西不能卖,我没将它们放在黄布上供着就已经很违反常规了,若是再拿去卖,被人发现了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想来想去,也就是十三和十四阿哥送过的那几件东西可以去当了换钱,虽然说对不起这两人的一片好意,但此刻也管不得那许多了。
      第二日我寻了个理由出了清心庵,直奔城里找到了家规模不算太小的当铺,片刻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进去。
      高高的当台上,店家从上瞟了我一眼,问:“姑娘是当东西?还是赎回东西?”
      “当。”我将手绢打开放在台上,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店家看了眼,低头想了下又仔细看了一阵,又将我细瞧了一遍说:“姑娘稍等。”便回头招呼人低声说了几句。回头又问:“姑娘这物件是活当还是死当?”
      我一看他这举动心里便有了底:这套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首饰说不定是什么奇珍异品,想必价钱也不会低。想了想便问:“死当。”
      “姑娘要想好了。死当是我们买您的东西,虽然钱多,但东西便再也赎不回去了。”他也不多说别的,只是又将我瞧仔细了,眼下颇有怀疑之色。
      我轻轻一笑:“这东西除了送我的人,再不会有人在意。”
      这时从后面又登上一人,寻问了事情,便拿起那套首饰仔细看了一遍,惊讶地问:“生死物?”
      “弃物。”
      “哦?”他转头望着我,“姑娘的意思已经定了?”
      “嗯。”我无意再多说。看眼前的情况,我们家不会再有富裕的钱来赎这东西,而它对我来说,也没有特殊的意义,当了吧,当了就干净了……
      “红玛瑙首饰一套,死当纹银50两。”说着他就要写凭据,我伸手按住手绢,微微一笑:“店家看清楚,这不是玛瑙。”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后来的一位沉思片刻道:“100两。”
      “我寻别家吧。”
      “别。姑娘,这外城里除了我们家,恐怕再不会有人敢要这东西。”他伸手按住我的手,若是别的女人恐怕早就躲了,可我没有,我只是看着他,冷冷的,等着他继续说。
      他轻咳一声,先收回自己的手,轻声道:“姑娘这东西恐怕不是城外头的,不能写实物。若是查起来我们担不起。这样,我出价200两。这已经是天价,而且只能这样了。”
      我微眯起眼,能看出不是城外的东西……
      十四阿哥给的东西确实留不得……
      “200……”我点头,收回手默然无语。
      见我应了,他忙沾墨写字据,然后将纸递给我,我执笔写了个秋字,验了银子后收好,在他们的目视中走出当铺,向右迈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一串的当字招牌悬在头顶左右摇晃,街上人来人往,个个形色匆匆,谁也不会有我这般无所事事,也不会有我这样的心情。心里升起种苦笑,以前从没想到没有钱的日子会怎么样,而今我也走进了当铺,心情真是复杂,象轻松了,又象是郁闷,好象有了希望,却又缠着失落……
      店里的人没有看到我,开始议论起来:
      “那东西倒底是什么的?这么珍贵?”
      “你听过胭脂红玉珊瑚吗?”
      “什么?你是说这个?”
      “嘘——这东西往常只听过,外城也没见几个,如今咱店里有的消息可不能走露出去。我看那女孩举止不凡,说不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能有这东西,和内城或是那里也脱不开关系。如今却是败落了。”
      他言语中的感叹我不想再听,迈步走开,寻了个银号,将其中一张银票兑换成10两一个的小颗银子及四串铜钱,准备用做平日的花销。将这些银币杂杂地堆在一处包起来,包裹系紧挽在臂上后,迈步走出银号。
      200两,如果用于维持以往用度的话,足够我们五、六年的开销了,不过……我想起那两个女人的生活习惯,轻轻叹口气,如意算盘还是不要打得太好吧。揣好银两,我望着天色盘算了时间,决定还是走回庵去。
      行至城外的路上,突然觉得后面有人跟随,这感觉象是从城门开始就被人锁定住,一直跟踪了下来。我将右手臂上绑住的匕首从销中缓缓退下,世道并不乱,但我还是怀着小心行事,孤身一人在当铺与银号间行走,如果被人被盯上,这个东西应该可以自保。握住手柄,与其等人来袭,到不如我回头给跟踪的人来个突然袭击。
      心下做好决定,我抽出匕首猛地回头,在这一瞬间,我眼看着后面的男人闭着眼睛仰面倒下,伤人者的后面竟然是那日所见的小男孩?!面对我愕然的表情,他无言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甩开步子开始飞奔。
      我根本来不及想倒下的那个人状况如何,只能随着他一路狂奔。平日里我也经常跑步煅练身体,可这么高强度的奔跑却从未有过,而且他拉着我一直穿梭于密林之间,要躲避面前的枝丫,还要注意道路的坎坷,这么高难度的野外拉练我根本承受不了。又跑了一段路,我实在跑不动了,大口的喘着粗气,无力地摇着手示意他我实在跑不动了,他停下脚步张望着来时的路,又四下看了才转身看向我。
      我不知道这是跑到何处,眼下也无力寻问这个问题,从未狂奔过这么远的路,心身实在接受不了这种刺激,找棵树扶靠着,只觉得头晕眼花、舌根发硬,胃部一阵一阵地反酸,死的感觉都有。他又来拽我,我摇手:“跑,跑不,动了。”
      他指着前面,两手比划一下,我扬眉看着他——哑巴?
      可他又听得懂我说话,是后天致哑?
      见我只是看着他,他放弃比划,又来拉我,我实在敌不过他的力量,被他半拖半拉着一路前行,终于来到一个山洞附近。
      扶着矮矮的洞口进去,借着洞口洒进来的阳光,我看见零乱的洞内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物品,有被子(应该是被子),有碗和衣服,我扭头看他,他正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捧着一只干净的碗递到我面前,似乎也知道我怕他的眼睛,并不看直视我,用手示意我喝。
      我早就渴得喉咙冒烟,接过水三两下就全部喝光,将碗还给他,好象看见他的脸上有丝欣慰的感觉,是我多心吧?
      他又指了前面,先行一步带我走去,我疑惑地跟上,他的背影仍散发着那种阴寒之气,我也依旧害怕。可是,我想我的力量没他大,他看来也不存恶意,而且我手中还有匕首应该,没问题吧。
      又走了一段路,向前上爬了几步,推开一块挡板,阳光立刻直照在脸上。我眯着眼站在假山前,环视左右后发现这是药王殿旁的偏院,原来,他是顺着刚才的密道穿梭于住处与清心庵之间。我回头看去,他已经退回密道中,挡板也已经关上,摆明不愿意再多说什么。
      我沉默片刻,也决定不跟他多说什么。慢慢地静下心,仔细检查了怀中的包裹,银两和铜银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奔跑丢失,依然安全地保存完好。吁口气,我整理下衣衫和头发,安静地走向后院。
      前天辞退了一直伴在身边的仆人,除了洗涤衣物交由外面的洗衣妇人外,其它的生活便需自理。但是,生活质量下降,并没有改变她们的饮食习惯,素食之外,补品并未见少,而且魏晴珠的身子一向不好,补药也不能间断,以守承的那些奉禄,着实难以养家。
      这200两于穷苦人家来说,相当于天价,更相当于现代的百万大款。可是与岳纪风在世时的资本相比,仍是天壤之别。只能保证这一段时日安然度过。以后再寻机会劝说魏晴珠,让我去务工吧,不然等变卖了所有礼物,我们还是要坐吃山空。我有手有脚,力气活虽然承担不了,但脑力活还好,抄写之类的工作我也能胜任,工作也不会太难找吧。
      转入后院,杨红云不知溜达到何处去了,魏晴珠正坐在门旁,安静地绣着手里的活,旁边放着一只竹筐,里面摆放着些各色布线,斜阳绕过廊檐在她身上静默地刻出剪影。我停下脚步,倚在院门处看着她,白色的孝衣与黑色的屋景,暗红的木门与一树的深绿,此刻的她就好象独处于一副寂静的油画中,周围游走着无言的沉静。
      她有很久没有做绣活了吧,我慢慢走到她身边,蹲下望着她:“娘……”
      她微偏头,放下手里的活,伸手抚顺我额前的乱发:“跑哪儿去了?这一头的汗。先进屋洗洗。”
      “娘。”我张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逐抱住她的手臂,轻声说,“娘,薰秋会好好照顾你的。”
      “乖……”她伸手揽住我,轻轻地一摇一晃,“娘现在什么也不图了,只要你们都能过得好,这日子开开心心地就好。”
      等二娘回来,我们回到爹的故乡安顿下来,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便已经足够了。是吧,娘……

      夜临,空寂的寺间檐稍飘荡着木鱼的单调,一如尼姑们单调的日复一日。我搬了一只板凳坐在院中,就着满天的月光,手执树枝在地上练字。一笔一画,以前当练字为闲时的消遣,现在也成为谋生的一种手段,事事无常,云卷云翻,沧海桑田,覆水东流……
      一曲一折,一字一句,风吹,烟尘拂过,弥乱痕迹。我认真地写着,慢慢地念唱出声:
      今夜微风轻送,把我的心吹动,多少成风的往日情,重回到我心中。
      往日随风飘送,把我的心撕痛。你是那美梦难忘记,深——我哑然收手,瞪着地上的莫名其妙的歌词,不知自己在唱些什么。胡乱地用脚蹭去字迹,我平静下心思,继续写:
      幽姿不入少年场。无语只凄凉。一个飘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肠……
      下面是什么?我住了笔。当年读宋词选时,非常喜欢这词的前半阙,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后面是什么?我想了又想,伸脚又去蹭字,却听有人在身旁低吟接到:
      “江头月底,新诗旧梦,孤恨清香。任是春风不管,也曾先识东皇。”
      我仰头——背着月光的身影如一片剪影,只是头顶有弯月牙儿亮晃晃的,扫了这份凝重,凭添了些趣味,我不禁宛尔。
      “十四爷吉……”我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按住:“你刚才唱的歌,后面的是什么?”
      哪首歌?我装傻,转移话题:“爷怎么会在——”
      “别惹我生气。”他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负着双手,并不看我,“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就照做。”
      相处久了,我也知道他的脾气,此刻估计是在气头上,想起他做事冲动的混样我不觉又重拾以往的谨慎。所以说,我不喜欢皇城内苑……
      迟疑片刻,我轻轻唱道:
      今夜微风轻送,把我的心吹动,多少成风的往日情,重回到我心中。
      往事随风飘送,把我的心撕痛。你是那美梦难忘记,深藏在记忆中。
      总是要历经百转和千回才知情深意浓。
      总是要走遍千山和万水才知何去何从。
      为何等到错过多年以后,才明白自己最真的梦。
      是否还记的我,还是已忘了我。
      今夜微风轻轻吹,吹散了我的梦。
      “别唱了。”他忽然转了身子背对着我,狠狠地说:“记的,还是忘了?你是故意要忘了吧。”他随手向地上掷了团纸,纸团弹了一下滚到树边,他继续恨道,“爷给的东西,才不过200两!200两你就可以卖了,岳薰秋!”他回头抓住我的肩,几乎是怒喝地道,“到底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我瞪大眼睛望着他,他怎么知道的?!还未等我回答,一团黑影突然从树丛中窜出来,眨眼间便如虎般猛扑向他,他想都没想立刻挥出拳去,小小的身影应声甩了出去,重重地跌到地上,却一翻身又要扑上来。这回不用十四阿哥动手,院中凭空出现的两人,一左一右将他紧紧按在地上,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一阵如野兽般的嘶吼深沉地由喉间发出,听得人头皮发麻。
      十四阿哥看了眼被抓碎的半截袖子,紧皱起眉头:“你是从哪儿捡了个这东西回来。”
      “不是捡的,你快让人放了他,他——”我的话未说完,十四阿哥也不理我,直接说:
      “这么危险的东西,爷替你收了。”他说得风淡云清,一挥手,两人立刻押着哑童离开,哑童奋力挣扎着,那种野兽般的低吼在夜里听来更是毛骨悚然,而我则愕然。
      “你留他做什么?他是个哑童,只不过是个流人,又没犯王法……”
      “没犯王法,我手下就是被他打成重伤,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我怔了怔,立刻联想到那个被打倒在地的男人:“那是你的手下?”
      “不然爷怎么知道你将东西当了200两!”说到这里,他又来气了,“你这个不识货的女人,我——”他四下寻找着东西想砸了泄愤,可眼前也只有一张板登,当下就踢飞到墙上,一张好好的凳子倾刻间变成碎块。我屏息退开两步,他立刻喝道:“你给我站在原地别动,别让爷将你当成活动靶子!”
      我看他是真气急了,以往我也只是惹他发个火,转眼就没事了,可这次他是真想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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