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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一章 卷云楼(上) 我这枚棋子 ...

  •   卷云楼,舒清雨。客宴还时正斜阳。
      折堤柳,叹新黄。经年几许画离伤。

      背景音乐:好风如水
      
      五月
      太液池畔已经绿画了天边,万善殿旁的湖岸边,一片的芙蓉荡漾,在碧如玻璃的湖面上,行过几只飞燕,轻巧的如同一闪即逝的剪影。
      一湖的碧水长天,一派的闲情雅趣。这处属于□□的神秘景观,此刻就如此毫不遮掩地展现在我眼前,当我第一眼看到它时,令我的感觉就象窥探到了一处世外桃源一般。
      万善殿旁的这处宅子内就是宫庭教坊,清朝的教坊自顺治时期开始,全部改成男人,多数是太监,只有个别的是有家有口的满人还兼着职位,不过所有人对待我的态度都是一样的——不屑一顾。
      即使我拿着康熙的御旨在教坊行走,得到的依然是他们的冷眼相对。
      我是觉得无所谓,旁人如何对我是他们的事情,与我何干?我一不是坊内职工,二不是待选秀女,用不着他们客气有礼。再者,被人冷落总比被人观注的好。我只要做一名小小汉女,在这片音乐天地中自在独行就好,这里的书库很大,只要我将牌子亮出来,多少能进入第二间库室,这对我已然是莫大的宽慰了。
      书,我的音乐典册,我痴迷的乐曲,你们就在我的眼前,我还能顾及到别的什么吗?我的眼中就差没有写出幸福二字了!只要到了教坊就要钻进书堆,这已成为雷打不动的规律,毅力之坚令看守书库的老师都觉得汗颜。后来,他们只要见到我来,二话不说的就为我打开门,就连那第三间库室我偶尔也能随着乐师进去翻阅一二了。再后来,他们看着我一个小女孩窝在仓库中读书,觉得于心不忍,就分配了间小乐室给我,允许我借出一两本在那里读阅。
      幸福!真是幸福!更幸福的是,在这里还能摸到更多的东器,还有什么地方比乐坊更适应我的呢?若是以后的人生都要窝在这里过活,对我来说,才是天堂!
      我这种执着使得事情朝另一个方向发展,周遭的空气不再那么紧张和疏远,也有人遇着了我会打声招呼,闲暇相处时,亦会相互间聊个天,配合着练习乐曲。
      是我不具威胁性,是我太迷于音乐,还是我太过平淡,令他们放弃了对我的敌视?我不知道,也无意去猜测。
      我放下手中的宣纸,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然后拿起扇子步向二楼的围栏,准备在这里旁闭目休息一阵。前几日李师傅教的古曲《东江曲》,技法太过微妙,我勤练了五日,才初有成效,刚刚师傅验过后,只是指出了几个错处让我自行纠正,旁的就没再多说。
      此刻,我准备小小地休息一下,再继续练习。
      便就在此时,忽地十几名蓝旗装束的男人沿河奔跑而来,进了坊内立喝一声:“我等奉旨办差,无关者退下,各回屋内,不得擅自走动!”而后便闻一阵叮当做响,各房瞬间静默,只听得脚步叠踏,未等各人喘息,不消一刻他们就扭绑着两人涌出,匆匆来又匆匆去。我的扇子刚刚放下,还未来得及进入紧张气氛,事情就结束了,真是兵贵神速。
      耳边隐隐有人声低语,非常地小心,异常地谨慎:
      “这是……索相的事?刘爷也不过就是内弟在相府任个偏职,就……”
      “嘘——可轻着声点,这事咱谁也别议论,沾上了没跑。”
      “哎,我知道。这么着看,难不成真是那个?”
      “可说的是,不是那个,哪有这般动静。别说了,咱该干嘛儿干嘛儿去。”
      话我听的明白,“那个”即指谋反。轻拿扇沿掩了唇,这段历史我还是知道的,太子的舅舅索额图,也就是寿宴上给我酒喝的小老头,他做了最为大逆不道的事,也必将导致康熙与太子之间的关系最终断绝。
      ∷索额图,姓赫舍里氏,康熙已逝的皇后赫舍里氏的哥哥,太子胤禔的舅舅。索额图其实是他的名字,他是满洲正黄旗人,属于清朝的“上三旗”旗民,祖籍应该在辽东的抚顺、新宾一带。
      历史的洪流终于冲来了。我算了算,离康熙47年还有5年的时间,只要在这期间内走出这是非的圈子,离开京城,亦或者回到原来的世界,那么历史如何,又与我何干?
      我将头枕在衣袖间,再不去听那些传闻。
      心若静,便不再与风为伍。
      人声渐远,只除了旁边房内的练习声外,二楼又一次寂静下来。
      这处山水风雅漂亮的很,足够我闲暇之余赏心悦目的。清风徐拂于面,带着浅浅的荷花香,水气怡人,耳边丝竹阵阵,清香缭绕,我轻闭着双眼,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绢扇,哼着不着边际的现代歌曲,惬意得自在。
      浮生偷得半日闲,何妨自在做神仙。他乡若只随风至,半缘际会何需言?
      身旁的柱子忽然“喀”地一声,接着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啪啪”弹跳两下。我睁开眼,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颗石子在地上滚动着。
      ?
      四下瞧了瞧,楼内不见人影,我再望向楼外,视线下移再左移,终于看到长堤的柳荫下立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正托着下巴忍俊不禁地看着我。
      我将扇子挡在头上,终于逆着阳光看清了他的长相。
      十三阿哥?他在这儿做什么?
      我再向他身后看去,那个青蓝色长衫的清冷男子……四贝勒?!
      怎么会?四贝勒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去——
      咦?
      只觉得重心一空,立刻感觉不妙,忙去抓柱子——手在空中抓了几把却什么也没抓住,就这么仰面摔了下去。
      “喂——”楼下一声惊呼,我只觉得背上一痛,人已经摔到了楼板上。还好这段距离很近,还不会摔伤,但痛还是会有。我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才揉着腰坐起身子。
      旁边伸来一只手,有忍着笑意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没事吧。”
      我点头:“还好。”没摔伤。我扶着这只手站起来,屁股还在一阵一阵地痛,却不好在旁人面前去安慰它。
      “我说你,看起来安稳的很,怎么总有这惊人之举?”
      我抬头看他,十三阿哥的嘴角不住地上扬,满是想笑却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我有些尴尬又很埋怨,若不是他们的出现,我现在仍然轻闲地吹着风,闻着花香,醉在自己的游绪中,何苦受了这皮肉之痛?
      他终于忍不住将头扭到一边笑出了声。我不去看他,向另一个出现在楼廊上的皇子行礼。
      “民女岳薰秋向四贝勒、十三阿哥请安,爷吉祥。”
      “嗯。”四贝勒依然是一张沉静的脸庞,白白糟蹋了他一张俊脸。
      十三阿哥在一旁笑了个够,这才跟着四贝勒坐在桌前:“你到是清闲,找了这么个地方偷懒。”
      我偷偷揉着后腰,不解他的意思:“偷懒?”
      十三阿哥一笑,却是顾左右而言它:“现在这内城中能象你这般清闲的,不多了。今日我们也来讨个清闲,岳姑娘不介意吧。”
      “不。”我暗自皱眉,这内城里的人说话全都掩着七分露三分,也不知道话里话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只是碍于四贝勒这么个淡漠的人在,无法向他问清楚,只好转身坐在琴前,还没弹出第一个音,那边的十三阿哥又有了动作——他看到桌上扣着一个碗,便随手翻开,我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什么?”他拿起其中一只杯子,望着其中的东西更加好奇。
      “布丁。”我先自惭形愧一下,然后才开口解释,“是一种食物……只是做坏了。”这是我在驻馆做的,原本是想一家人吃个新鲜,可是做出来却完全不成形,又不想在家人面前丢脸,所以就偷偷带到这里做下午茶的点心。
      “哦?”十三阿哥自动将我附在后面的补充说明省略,又仔细打量了几眼。
      “不能——”吃……我的话没说完,他就已经取了一旁的银勺先行品尝。
      我静默地看着他,这位皇子,真是什么都不计较。
      “嗯……”他琢磨了一下才说,“感觉很怪,不过还不错。”
      那是因为你没吃过真正的布丁,我眼看着他递给四贝勒一杯,而这位四贝勒只是垂眸看了一眼,仍是不动声色,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他定是锁着心事,即使他的面部表情沉如深潭,我仍是能细微地感觉到他周身游走的不愉,他不愿继续停留下去,但不晓的为什么仍是坐在凳子上不动。
      依他的性格,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停在教坊不走的人,怎么今天就来了,而且还上了二楼到了这间房呢?我真是猜测不透。再看一眼十三爷,我来这里这么久了,还未曾见过他的人影,今日怎么就遇到了呢?还是在内城惶惶的时刻?
      真如他们所说的,来讨个清闲?但我这里又真有清闲可讨吗?就在刚才不久,隔壁院内还有三名皇亲国戚在听曲,出了抓人的事后他们才离开。这内城里还有什么地方是可以避免杂乱的地方?
      “想听什么?”教坊,就是供人听曲的地方;宫庭教坊,就是供皇亲听曲的地方。身在教坊,自然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一道理我还是懂的。
      “随意。”十三阿哥抿着勺,头也没抬,“爷心里不大舒服,你随意弹,我们随意听。”
      这意思……我挑眉,他们两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手下转出的旋律是“苦雪烹茶”,伴着幽静的乐曲,我在心里慢慢盘算——康熙42年5月,索额图意预谋反被康熙查觉,事先平息了叛乱,太子一党多人有所牵扯,这二位与太子关系还算不错的皇子,是不是也受了牵连?
      我瞟了这二位皇子一眼,从他们沉寂的表情来看,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尤其是常为太子办差的四贝勒,他承受着什么压力就不言而喻了。
      手下的力度慢慢加强,从“梦江南”再到“云水禅心”,既然这二位阿哥来我这里寻求一时半刻的清闲,我自然要对得起自己乐师的责任。
      音乐舒缓中带着柔韧,一声一声轻飘而散,在楼台亭阁中回荡,伴着湖天一色的碧蓝,深静幽远。
      选择这两首音乐,只是为了消除他们隐藏起的烦燥。
      慢慢地,十三阿哥放下手中的布丁,手肘撑在桌面上,闭着双眼仔细地倾听。他旁边的四贝勒则起身站在廊栏处,背负着双手注视着太液池,风吹起他青蓝色的长衫下摆,翻飞如浪。让我想起了一个雨天,在满树的桃花中,那一幕青蓝的幽静。当时,也是他吧。沉默静寂,含着不知何种的心思,在廊下静听着我的琴声。
      印象中这位皇子,总是沉默,再沉默,好似这个世上有太多令他沉思的地方,有太多需要他琢磨的事情,有太多令他静默的问题。所以,他安静并且冷冽,平静的表面下总有溢动的压迫感,使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又不得不谨慎回避。这位四贝勒,我看不透他。他的安静冷漠之下,埋着的,真是一颗野心吗?
      而爽朗洒脱的十三阿哥,他清朗的眼睛下,也隐着权利的欲望吗?
      一曲终了,我轻轻地活动了一下双臂,还未再次寻问,那边的四贝勒却忽然出声:“十三弟,走吧。”
      哦,要走了?我立起身,不自觉地相送。然后为自己这种潜在的奴性悲哀,所幸我是生在现代化都市里,若是打出生就活在古时候,估计我也许会成为一个为了主人一点点的赏赐而沾沾自喜的丫环……真是悲哀的奴性啊……
      “嗯。”十三阿哥将手中最后一口布丁吃完,这才站起身侧目寻视着我,微微一笑:“这处清闲,寻的极好。”
      那就好,我直觉地微笑以复,然后暗自奇怪自己的行为——他也不过是夸了一句而已,我没必要慰然于心吧。难道说,我竟然在刻意地讨好他们?手指不知不觉地捻着裙摆,心里暗暗吃惊:不会吧!我竟然真的在讨好他们?
      只是……我的面前有位未来的君王,一个争议与丰绩参半的皇帝,他的性情阴郁,变幻莫测,他面清如水,少言寡语。我不否认,我怕他。历史书上的胤禛不可怕,但面前的胤禛却令人不可抑制地退却三步。
      四贝勒已经向楼梯走去,我在他身旁弯身行礼:“四贝勒爷、十三爷慢走。”我的,不可救药的奴性。
      “嗯。”四贝勒点头,临过我身边时,忽然抬眸看我一眼,“你的琴声……”
      我静立在原地等他继续,他却只是沉吟片刻,才道:“很清凉。很好。”
      我暗吁口气,再回了一礼:“谢四贝勒爷夸奖。”
      十三阿哥在四贝勒身后对我含笑点头,迎着他那如释重负的神情,我眨了眨眼睛恍然而悟——他今日是故意带四贝勒来此的吧,目的或许与我想的一样,为了舒缓情绪,排解这几日的压力。只是……我不免轻叹,这位阿哥未免对我的琴艺太过自信了。
      我迟疑了一下,上前两步追在他的身后低声说:“抱歉。我……”我迟疑着,不知道这话说出来,又会变得怎样,但我下意识地不希望他对我有所误解。“我已经,长大了。”我做不了小孩子,孩童时代已离我很远很远了,我早已回想不起身为一个孩子应该怎样去笑,怎样去闹,又应该以什么样的眼神来看待这个世界了。
      十三阿哥闻言只是回头,微微一笑:“我从未把你当成个小孩子。既便我希望你是。”他说完这句话,便三步并做两步跃下楼梯跟上四贝勒的脚步离去。
      这两人的身影都是这般的高挑,即使卷入白茫茫一片的光中,仍是清晰地远去。我倚靠在栏旁,再拾起扇子,轻摇着,思索着。
      果然,他希望我做个符合年龄的孩子,也果然,他对我现在的状况有些失望。
      坐在栏旁,摇着扇子,却感觉不到凉风。抬扇遮了阳光,望着太液池的碧蓝的水,想寻求一个清凉的心静。
      你的琴声,很清凉……
      我低笑,我的琴声很好吗?可是我在学习这样的琴声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清凉的感觉呢,那时候只有焦躁与不安围绕着,日复一日,彻夜惶恐,直到那一次不慎落入水中.全身被水包围着的感觉人这一辈子一定要感受一次,你会发现那样孤单的时候已寻不到害怕,只有安静,只留静寂。
      四贝勒,你在求什么呢?你所拥有的虽然比上不足,但比下却绰绰有余,那皇城风景若是让你厌烦,你还有十三阿哥这样的兄弟带你去寻觅清凉之所,我这样的人,却是连一处静避的风港都没有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一章 卷云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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