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楼——浅薰清风》晴雨霖

14、第六章 望江南·近堂怯（上）

　　近堂怯。玉殿瑶池夜。龙膏酒暖酌金樽，嘉宾欢言觥(gōng工)酬错。良宵逢盛宴。
　　落筝弦。曲高绕云袂。空明玉落呈珠缀，偈(jíe洁)涛声漫风华尽。霸唱管笙宴。

　　背景音乐：离弦
　　
　　42年正月——康熙帝第4次南巡，岳纪风又一次随行在侧，并临时做为护驾汉军副将先行开道。
　　我和魏晴珠、薰荷又住回了外官驻馆，自从我们随康熙去了趟木兰围场后，岳纪风对我们的管教更严了几分，不允许随意出门。可闷坏了薰荷，一天倒晚叫着无聊，恨不能将院墙拆了好直通外面。还好李佟瑶探亲回来，马上制住了薰荷这个活跳猴。薰荷的拳脚功夫一半是跟李佟瑶学的，若不是岳纪风执意不让薰荷再练下去，只怕岳家会培养出个罕世稀绝的女将军。
　　此刻，除了杨红云母女外，我们这岳氏一家基本凑齐了，没了杨红云在旁滋事，不见口角争斗，竟也其乐融融。
　　守彦还是一副小学究的样子，最近迷上了围棋，随时会找到我杀上两盘。而我闲来无事，自然乐意奉陪，以打发无聊的深院生活。
　　院内的廊柱上刻着三个印迹，记录着我们三个小孩子的身高刻度，我起去年并没太大的变化，目测身高145（太矮了）。与我以前相比，差上很远的距离，环视周围女子的普遍矮小身材，我感到前途堪忧。
　　我曾想：既然回不去，那么好歹也要找回些昔日情景，相貌方面能改变最好，如果不能，最起码身材也要回到本来的地步。可是看如今这样，恐怕还要更努力才行。
　　我的运动量增加了许多，甚至增加了跳跃运动，就是为了长个，但显然事倍功半，我需要再增加些其他的运动以滋助长。而且在饮食方面，我更加上了每日早餐一杯鲜牛奶，为了这口喜好，守承每天都要从南城根买上一壶送来，一月下来就连薰荷也养成了这习惯。
　　岳纪风京察到现在已经有过了5个多月，可依然不见吏部颁发职任书，而他的另两名同事却已经得到人事安排先行回去。每每想到这件事，魏晴珠都觉得心头郁闷，这时的李佟瑶就会一边喝着茶一边劝她：“大姐，不就是个职任书嘛？大不了朝庭不用爷，咱们就跟着他衣锦还乡，省了这一番烦心事儿。”她是个乐天派的人，有着一身的好功夫，性情刚烈豪爽，看待世事却乐观的很，平日相处久了，发现她就象个长姐般的人，随和且亲切，也难怪岳家的小孩都愿意粘在她身边。
　　“可爷现在伺候在皇上身边，这期间，会不会产生了什么变故？”魏晴珠双手合拾，“我只求爷平平安安地回来，咱们一家老小平平安安地回镇海，就算是罢了官，也能平安地回了祖籍。”
　　“一定能。”薰荷在一旁插嘴，“娘，你一天到晚地拜佛，佛祖怎么着也得给你点面子。”
　　“去，你这孩子。”魏晴珠斥她，“这么没大没小的。”
　　薰荷吐了吐舌头，又钻回我和守彦身边，托着腮看我们下棋。
　　“薰秋啊，你何时学会下棋的？”
　　“现学现卖。”我落了一子，等着守彦的下一步。这棋也是爷爷教的，想想我会的许多事物中，有一半都是得自爷爷传授，他对我的教诲，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都十分地受用。
　　“那除了下棋，你有没有其它想学的？”
　　我抬头看她，她正殷切乞盼地望着我，令我挑起眉——她又想做什么？
　　“比如，学骑马？”薰荷跨坐在石登上，张开双手做出骑马的动作。
　　“没。”我直言否绝。
　　她仰头一笑：“骑马多显潇洒，想想看，当你一人骑于白马之上，奔于万绿丛中，衣衫翻飞，该是多么美好的情景……”她的神情无比的向往，好象现在就是在马背之上游走于广阔的草原。
　　我和守彦对视一眼，似乎都感到了什么，又觉得不可能是那么回事。她究竟是自己想学，还是因为崇拜别人骑马的英姿才要去模仿？
　　这样透明的她，仿佛所有的心事都会写在脸上，所以……我抚腮端看着她，竟也惹来她一阵乱瞪，尔后掉头跑开了。
　　春日到了，飞花渐开，逝水流红，这个爱闹活泼的女孩竟也学会了攀折一技把手玩弄，浅浅的笑意漫在唇间。这真是——我与大家持有同样的观点：太奇怪了！她是爱上了春天，还是春日的温暖模糊了我们的想像？那样轻轻的笑意间，是不是某个传说又要谱写了开端？
　　守彦望着那笑颜觉得刺眼，他说：“她病了。竟然学着扇面里的画仙，对着桃花乱笑。”
　　我宛尔。男人永远不懂，何况他还是个沉迷与书页的小男生，更不会懂这般的少女情怀。需知女儿家的心思，即便如琉璃般清澈透明，却也密不透风地保护在怀中。
　　然而恋情，却是一种美丽娇柔而又犀利恐怖的东西，我浅尝过，之后便再也不敢涉及，我宁愿孤独，也再不愿为情所累了。
　　不知春季美丽的人自然无法体会其中的娇艳，但知道的人又何曾会想过林花谢了时的疲倦。
　　薰荷的春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季？甜蜜浪漫，还是风雨绵绵？

　　三月，康熙回宫，正值他五十大寿之际，康熙仍是按贯例免了百官朝贺，并颁恩诏：赏赐国内高龄老者，减赋税，按刑律赦天下。
　　岳纪风当日回府后，说康熙今日在朝上赏赐了亲王、郡王以下的文武百官，他买了些东西给我们，以弥补去年过节时的压岁礼物。
　　守彦得到的是一套墨石的文房四宝，即使岳纪风希望自家的男人都是武将之才，但守彦既然已经在文生的路上走了这么久，他再不满也不得不同意。
　　我和薰荷各得到一身的衣服，这似乎是女孩子过年时的贯例，不是衣服，便是手饰。与这些无用的东西相比，我到希望能得到一本琴谱，或是一把好琴。
　　我手中的这套衣服很复杂——最外面是一件柔蓝色的织锦花纹齐膝长衫，宽大袖口与高竖的领口各以深浅不等的粉做边，绣有流云花边和小菊花，配着银色盘扣，清雅的别致；内置一件天蓝色夹衣，稍宽的袖口辅两层假袖；最里面紧身的小衫袖口束紧以防风；下身着粉蓝色长裙，裙边缝着流云花边；脚上一双千层底粉面的绣鞋，鞋面上用蓝线深深浅浅地绣着几朵花，脚背正中央缀着一朵绣球，精致的很。
　　天下没有哪个女孩不爱美的，就算是平日里活泼开朗得有些男孩子气的薰荷亦是同样，当下就拉着我跑到里间将衣物换了。她的衣服制样与我的不太相同，颜色以绿为主，也是一身的华丽，只是多显了腰身，外衫的袖口不如我的宽大。
　　我被薰荷拉着站在一处，平日里身上的衣服绣花从没超过三朵，此时的华丽令薰荷十分地兴奋，一直嚷着让父母仔细看看，看她是不是更漂亮了。
　　魏睛珠和李佟瑶在一旁不住地夸赞我们，说就象两朵水灵灵的花，岳纪风也抚着胡须，乐呵呵地点着头。
　　不晓得他在打什么主意，我玩赏着袖上的绣花，不愿看他眼中的情绪。是不是古代的父亲都一样？女儿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盘算起女儿的婚事？他若是真的痛爱我们，就不会露出这种执价待沽的表情了吧。
　　晚饭中，魏方泰忽然来访，看他通过守卫急急忙忙地前来驻馆，并且身着礼服，想必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找父亲办，我们立刻起身回避，却见他拦了我对岳纪风说：“薰秋这丫头我得带走。”
　　“这是为何？”岳纪风显然不在状态，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魏方泰笑道：“妹夫，你先别急。今日皇上宫宴，正一品官员作陪，席间也不知是谁谈起了秋围中的笛箫合奏……”
　　话到此间，家人的目光全瞟向我，薰荷更是疑惑地问：“什么笛箫合奏？”
　　我低了头，沉默不语。那是我的错。问题是全世界不应该都忘了吗？怎么还要再次提起？
　　岳纪风不解，甩开薰荷的问题直接道：“那只是薰秋无意而为，而且余兴之谈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他的话没说完，就见魏方泰连连摆手道：
　　“你可不知，”他拍着岳纪风的肩笑得和蔼可亲，“皇上可还记得那惊人的绝世之曲，特命人传我带薰秋去。快点准备一下，这就要走了。”
　　全家人都在震惊之中，惟有薰荷在状态外，她好奇地问：“这算圣诣吗？”
　　这一句话惊醒了岳纪风，他忙将我拉到身前仔细地叮咛：“这回爹不能陪在你身边，凡事长个心眼，跟在舅舅身边，别再惹褛子了。”言外之意就是——别再做些什么让人惊讶的事来记住你了！
　　我点头，这个我自然明白。问题是有些事我明白归明白，却不是我所能掌握的啊！
　　魏晴珠又为我整理了发型，还未再仔细叮咛上几句，我已被魏方泰带上了马车。
　　魏方泰临上车前对不放心的魏晴珠劝慰着：“妹子，你放心吧，大哥不会让薰秋受了委屈。”
　　只怕到时你也顾不上我。
　　我掀着车帘对外面的一家人道：“爹，娘，回去吧。夜里风大，薰秋去去就回。”
　　“薰秋，如果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别忘了回来告诉我。”薰荷还是在状态外。
　　我轻轻一笑，点头道：“扶娘进屋去，外面太冷，别冻着。”
　　车开始摇晃着在石板路上一颤一颤地行进着，直到拐弯处才不见了那一群人。我放下车帘，转头望向魏方泰：“舅舅，皇上有说见我做什么吗？”
　　“这我也不太清楚。”魏方泰笑眯了眼，“咱们魏家从来没有被皇上点名要见的女子呢，你可要小心着应对。”
　　我知道，这也关系着“魏”家的前途。我移了视线，无声地点头。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真是老油条一个。不仅提醒我不要出错，更提醒我万一受赏，别忘了自己有魏家的血缘关系。他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出了差错，他这“魏”家又待怎样？
　　此宫宴要正一品以上官员才可参加，却不知为何将我召去。而且事出的理由却只是一场笛箫的合奏，那么首即兴的曲子又怎么会一而再地引起旁人的注意？都说贵人多忘事，他们就不会将这件事也随着东逝水烟消云散吗？
　　我再不去看他，只是贴着车窗望着帘缝中偶尔一过的星空。今夜，又会发生什么？
　　马车顺着护城河行进了西便门，然后在一片的大街小巷中行进。这是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满八旗子弟的住所。其实并不象外界的汉民所传的那般富丽豪华，也只是一片又一片的瓦房，亦有穷有富。唯有王府，气派非凡。
　　我从西华门下车，从一条金石道上向北直行，穿一门向东，再过一扇大门，直至一处宫殿才停了下来！由于是夜里，一路上的急行军，我根本没注意到走到了何处，当我看到眼前大殿上汉文“乾清宫”时，才惊愕到自己竟然来到了离皇帝最近的地方。
　　有太监在里面禀报，我和魏方泰就在外面等候，我几次想拔腿就走，可这里是清朝又不是未来，不是花上门票钱就能随便进出的故宫博物院。我要是这么跑出去，一定会被抓起来，保不准还要被砍头，死不死的到无大碍，关键是我死了后又会变成什么样？不是说紫禁城是龙息之地，有神明护佑吗？我这般的孤魂野鬼在这里杵着，怎么也不见谁来抓呢？我将四下又仔细看了看，确实没有异样的东西存在。所以说，这世界根本没有鬼神之类的吧。
　　正自想着，一把尖细的声音轻颤颤地从身侧传来，我只觉头皮一麻，正待想是什么东西，魏方泰已在那边应答起来，随后就牵着我迈上云阶。
　　这是，要觐见康熙了？我轻吁口气，刚刚的胡思乱想又浮了起来，不禁令我宛尔，人在紧张的时候，想象力果然丰富呢。
　　到达殿门处，魏方泰再叮嘱我一切小心后，才领着我进了殿内。乾清宫很大，至少以我现在的身高看来很大，一片的金光在烛火下耀目且威严，我想起康熙每日就在这里批奏章，掌握国家大事，心下就不禁感慨。
　　我离这皇权最高处，已经很近了……
　　依古礼见过康熙后，我就退到一则，由魏方泰回话。由于一直是垂着眼睫，所以也不知道这宴席上还有多少人，只是觉得宫里的宴还真多，基本上每一次我和朝庭沾上关系都有一场或大或小的宴会。这也许正是深宫无聊的一种消遣吧。
　　“薰秋。”耳边传来一声低唤，我抬头望去，魏方泰正向我使眼色，他挤眉弄眼的，我完全看不懂，便上前两步先面向康熙再低声问他：“舅舅，您说什么？”
　　他抿了唇，长吁口无奈地长气，才小声地对我说：“皇上听说你不仅善箫，更会弹筝，筝就在那边，问你要不要再献艺一首。”
　　筝……我抬眼望了过去，乐席处正有四张筝。我自然会，可问题在于，我一定要在这里弹筝吗？而且，为什么要提到筝？我在他们的印象中应该只是箫吹的不错，就算要我献艺按说也应该是箫才对，怎么会扯上筝？
　　“薰秋……”魏方泰低声唤我，我疑惑地回头，余光扫到席间的十三阿哥，瞬间想到他说的“小孩子”之说，而我要怎么做才能做个孩子？
　　走到这一步，又怎么能全身而退？是更进前一步，还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我究竟要不要象个孩子一样甩开一切，直白地道“我弹不好，所以不要弹了”。还是象个能担当一切的成人，勇敢地承担自己种下的苦果？
　　没人能帮我……
　　前面是康熙，但康熙的身旁却是迥异莫测的皇子，进退维谷，进退维谷。
　　我揉了双手思考了半天，连一旁的魏方泰都急着小声催我快点答复。我皱着眉，人道是活得老便看得开，我要是再多活几十岁，便会有足够的经验应对眼前的事情。只是现在，现在的我只能怀着谨慎保护自己。所以我轻福一礼：“薰秋的演奏恐难登大雅之堂……”
　　这是句敷衍的场面话，所以魏方泰又来扯我的衣袖，低声道：“别多说，只需做。”
　　……这是逼我。我暗叹，又将身子一福：“皇上恕罪，薰秋献丑了。”
　　康熙却没说什么，只是将身子歪靠在龙椅的一边，双手交握，唇边似有若无地有一丝微笑。
　　我坐在琴旁，沉思片刻，取了旁边人送上的假指，微微一顿首，严肃道：“江南印象。”
　　轻幽的曲子漫漫而来，但也只有寂静，小河流水，桥畔人家，人们日出而更，日落而息，然后又是日出，又是日落……一曲之中几段音乐小节重复来重复去，我自己弹着时都觉得想笑，所以便将头低得更深，若非隐忍不住，这曲子中也不会有颤音与点音。
　　一曲之后我起身行礼，身旁的乐坊人员都瞪大双眼盯着我，全写着不能忍受与不可思议，分明是在说——就这水平，也敢上殿演奏？！
　　我也只有将头低得更深，一手掩上半面，形似尴尬，实则忍笑忍得难受。已经有很久没有这么做了，记的当年想让后母出丑，我曾在家庭宴会上，用筝反复弹那首名曲“小星星”，雷了一屋子的人，现在的我必会雷了一殿的人。
　　魏方泰看着我的眼神都直了，我弯腰迟疑地说：“弹完了……”
　　噗……也不知是谁笑了一声，随后便是满殿哄起的大笑。魏方泰在这样肆无忌惮的笑声中更加汗颜，唇间嚅动很久才无颜地叩首道：“臣有罪。”
　　我跟在他身后跪下，将脸埋在双手中，瑟瑟发抖——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