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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理发店的帅气顾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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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阳回到家已经有些时候了。
他住在那栋一片漆黑的小区,背光的地方,或者说是阳光照不进去的地方。
阳光照不进的地方。
他小时候看过一本书书上说,阳光都穿透不进的地方,就不是人间了,是阴森的炼狱场。
他走在地上,踩出沙沙的窸窸窣窣的响声,这便激起一阵让人犯恶心的气味。
冉阳不用往脚底下看就知道,这些是不知道哪里来的落叶和住在这栋楼上几层的人,从厨房窗户口甩出来的生活垃圾。
他屏住呼吸,快步走进居民楼里。
他刚走进去便放开呼吸,却又吸进了灰尘似的“咳咳”起来。
这里是有声控灯的,它在天花板上亮着幽幽的小小的指示绿灯。
“嘿!”冉阳吼了一声,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并不怎么大,至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整个居民楼都回响着他的声音。
看来声控灯是坏了,他这样想着,一边忙着抱怨:“靠。”一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也许是光照之下的一切灰垢都无所遁形,当冉阳踏上第一台阶梯的时候,他看见阶梯表面扑腾起一阵不小的灰尘,这些灰尘在手电筒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清晰。
他家在这栋楼第七层,不知道是房东看小时候软糯的冉阳长得很是顺眼还是怎么着,大发慈悲地连同楼顶一块租给了冉爸爸,说是有个楼顶的话,小孩可以有更多玩头。
楼顶很宽敞,到了春天就会长出新鲜翠绿的青苔和小草,偶尔会生出三两朵小野花。冉阳没事儿的时候就会跑到楼顶上去,不光是为了看看野花野草,更多的是看天上飞来飞去的鸽子。
看那些,似乎没有拘束的自由的鸽子。
有些时候运气好的话,它们会成群结队地在冉阳家的楼顶停下来歇歇脚,这时候的冉阳便不敢惊动了它们,小心的盘腿坐在一边看着。
可能是对小动物的好奇,可能是觉得它们长得漂亮,可能……
就连冉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着鸽子看这么久——往往直到它们歇够了脚再次起飞的时候,冉阳才会回过神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稚嫩脸庞上的眼睛里尽是欢喜,嘴角噙着笑意看着鸽子扑棱着翅膀离开。
鸽子飞去小镇的那边,山的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
冉阳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一定是很美好的地方吧,才会急着赶回去。
真羡慕。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冉阳停下来,下意识的弯下身去摸裤子最下面那个荷包——里面是房间钥匙。
“卧槽!”他没摸到钥匙,又再几次不信邪地拍了拍荷包,还是没有,冉阳的眉毛挑了挑,本就抿着的嘴角这时候像吊了几十斤铁块一样撇了下去。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冰店换衣裤的事情,想来应该是换好裤子之后忘了拿钥匙,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得无奈的自言自语说:“不带这样的吧?”
他决定去楼顶坐一会儿,散散心。
还没迈开脚步,冉阳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忽大忽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扭过头往身后看去,是熏红着脸的冉爸爸。他步伐有些不稳,手上提着一个烧酒瓶子,里面晃荡着剩下的酒水。
冉阳低下头,看不出那是什么样的表情。他看见那男人身上满是污渍的卡其色衬衫,有些厌恶的皱皱鼻子,他想起来前几天他也是穿的这件衣服。
他觉得有些恶心。
冉爸爸倒是没多看他一眼,走到门口推攘开冉阳,他被推了一个踉跄,还是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哗啦叮啦”冉爸爸拿出钥匙开了门。
冉阳跟上去,跟在他身后,隔夜的酒味让自己产生了呕吐的欲望。
“哐!”重重地拉上门后,他弯下腰去换鞋,把那双白鞋晾在鞋架上 。
随着“嗒”的一声,屋里的光线顿时充裕起来,冉阳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不用看便能猜到他爸已经倒在沙发打着呼。
他也走进自己的卧室。
“嗯,好累啊。”他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似的说:“嗯,睡了哦。”他闭上眼睛。
封闭的空间里全是干燥闷热的空气。
……
“睡得着个锤子,我快饿死了!”冉阳翻了个身,刚才进来的时候忘了关门,他瞥见沙发上的那个睡着的男人。
他坐起身来,又愣了半晌后走进厨房。
鸡蛋,葱花,油,盐,米饭。
“冉大厨,嘿嘿!”他偏偏头,无奈的笑笑,这么晚也就只能炒个蛋炒饭凑合凑合了,不过怎么说他也是去过饭店帮过厨的人,多多少少还是学到了点什么——比如这蛋炒饭,看着那色泽食欲就比平常人家的好得多。
解决玩自己的肚皮问题之后,冉阳把洗干净的厨具一一放回原位,他冷着脸,抬手从挂在墙上的篮子里拿出一块姜。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他轻手轻脚走进自己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说:“睡了吧。”
黑暗之中,他的呼吸声有序而沉稳,胸腔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
仅一门之隔的客厅里,沙发上正躺着一个睡死的中年男人,嘴边留着哈喇子,浑身散发着隔夜酒的难闻气味。
再往边上看,是脏乱的茶几,搁着不知多久没换过的干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喝过的酒瓶,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报纸在上面叠了又叠……
凭着冉爸爸手机屏幕接收消息时发出的光,还能看见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
……
陆知循着冰店门外的灯光慢慢走过去,这时才发觉腿走的有些发涨酸痛了,于是他弯下身子,用手使劲捶了捶紧实的小腿。
按理说冰店外面的灯是不会打开的,尤其是这时候已经关门了。
陆知的印象里,山姨在这些方面总是很节俭。
他敲了敲门,压低着声音说:“妈,我回来了。”说罢,他两只手撑在门上,把耳朵贴上去,听着里面的动静——咚咚锵锵的,像是在砍什么东西,还有一阵锅碗瓢盆的杂响。
“吱溜。”一声,门开了,映入陆知眼里的是山姨有些疲态的笑容。
他迅速环视一周,暗暗松了口气才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说:“在做什么呢?我在门外听见着动静可不小。”说着便走进去。
山姨也不恼,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身去拿了杯热牛奶过来,一边递给陆知一边瞅着锅里的动静说:“我啊,在做你以前最喜欢喝的萝卜排骨汤。”一说到这,山姨的眉眼都舒展开来,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陆知接过牛奶,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像是想起来一些不好的回忆似的。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谢谢了,然后抬脚走进自己的卧室。
他把牛奶放在一边,瘫软在床上,深呼吸几口,胸腔却还是剧烈起伏着。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的记忆从模糊到清晰不过也就是几个拉扯之间的事情。
记忆里的男人总会穿着笔挺的西装,没有如今这样落魄,意气风发的样子是陆知曾经崇拜的模样。
……
“知儿。”山姨敲敲门,语气有些疲倦。
陆知全身上下就像有很多微笑电流快速经过一般微微抖了一下,有些空洞的眼睛在这时才回过光彩,他两只手掌覆在自己脸上,白炽灯的光线下能看见手指缝隙中闪现出来的点点泪光。
过了一会儿,陆知打开门,闪避着山姨询问的目光,他在冰店里转了两圈,猛吸一口气,循着香味向更里间的厨房走去,说:“今晚我可有口福了,嘿嘿。”说罢又吸了吸鼻涕,不知道是着凉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厨房倒是他第一次来,之前来山姨这都赶着时间,运气好的话能吃完饭顺带在桌子前聊个一个多小时的天。
厨房还是挺宽敞,除了墙角偶尔跑过一只蟑螂和老鼠,也没有什么让他不喜欢的地方。洗手台上安安稳稳的放着一只干净的手帕,调味制品有序地摆在一片小地方,消毒柜有些旧了,黑色的玻璃门上有些划痕,却也依旧映出冷冷的光影。
陆知蹲下去,玻璃门映射着他俊俏的面庞,他看见自己微微有些发肿的双眼。
他先是微微一愣,眼睛涩涩的让他很不舒服。
“操蛋!”他伸手想揉揉眼睛,一股滚烫的泪水从他眼角划过,再从下颚线上流下去,浸湿他单薄的衣领口子。
他先是把双眼埋进手肘里,再抱着头哭起来,肩膀随着抽泣声一抖一抖。
山姨靠在厨房门外,缓缓划坐下去,她的嘴唇轻轻颤抖着,脸上是没干透的泪痕。
陆知刚才想到了很多事情。
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很疼很疼的回忆。
……
第二天早晨,门外叮叮当当的响声把陆知从床上叫起来。
睡乱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头上,他在床上滚了滚,伸手拿到另一边床头柜上的镜子,没睡醒的双眼朝镜子定睛一看,他不由得被吓了一跳说:“我操。”
镜子里是他优越脸庞上浮肿的眼睛和有些明显的黑眼圈。应该是昨晚没睡好。
匆匆换好衣服,他往写字台那走去,伸手拿昨天带回来的洗面奶和牙刷牙膏,余光却不经意间瞥到还有着些许水迹的衣服裤子。
换成其他人,陆知可能就不会理会了。但是嘛,他仔细想了想,扯扯嘴角,在心里想着:“那哥们儿还挺好看的,都快赶上我了。”他踩着凉拖鞋,顺手抓起那些杂乱的脏衣裤,晃晃悠悠地往左边的卫生间走去。卫生间的空间却是没有厨房那样宽裕了,陆知这样的大高个进去便感觉呼吸都有些紧张了。
进门的左手边是一个还看得过去的滚筒洗衣机——陆知拉开洗衣机的机门,把冉阳的衣服扔进去,又“砰!”地一声关上。他看都没看那按钮,随便扭了个模式,倒了点洗衣粉到洗衣机上面的凹槽里去,最后修长的手指按下运行的开关。
做完这些之后,他拿着洗漱用品站到不算合适的洗漱台边,高大的身躯和这有些迷你的洗漱台放一起顿时有些喜感。
他打开水龙头,外边的热水器便隆隆作响起来,习惯性地把手伸过去,感受到的却不是热水。
陆知足足等了将近两分钟,水龙头里的热水才像是极不情愿地流出来。他看着池子里的水接的差不多了便关上水龙头,挤着洗面奶的手在水里润了润,便往脸上揉去。
……
“哗。”
他从池子里捧起水来冲洗着脸上的泡沫,水温有些凉,这使得他更加清醒了。
陆知猛的一抬头,看着洗漱镜里的自己,他额前的发丝沾上水,正缓缓滴落着,眼睛的浮肿也消散了许多,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气质。他不再板着脸,挑了挑好看的浓密眉毛,咧嘴一笑说:“爷这脸还是那么好看。”
万事街的清晨这时候刚刚开始,小镇的鸡鸣也才接力似的叫了起来。
时值春末,已经有些薄薄的雾气了,这种季节交换的日子里,冰店更多的是卖其他小吃。
比如现在,山姨正戴着手套煮着面条,冰店里设的席位坐够了三分之二。刚刚陆知听到的响声便是面盆的声音。
陆知从卫生间走出来,又慢吞吞地走进卧室,换上鞋子便向外走去。刚起床走出卧室时他便感受到背后就像有千万把放大镜想把他看个透一样,他在柜台上随便拿了个蛋在手上扬扬,有些大声地说:“山姨,我出门理发了。”
“噢,路上注意安全。”山姨回答的也快,她停下手上的工作,用手肘擦擦汗,把头转向那些客人们继续说:“啊,这是我侄子,哈哈。”
众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也没再多说什么,纷纷低下头继续着自己的事。
“师傅你好,能带我去附近最近的理发店吗?”已经第三次问路无果的陆知开始向生活低头,拦下一辆出租问着,他发誓这一定是他最最礼貌的用语了。
那师傅瞅了他一眼,说“上车。”
小镇的路不比得A市,车子开在路上摇摇晃晃的,像做着旋转木马一样。陆知这样想着。
透过车窗往外看去是昏黄的世界,昏黄的房屋,昏黄的行人。虽然他知道这是因为车窗上的一层黄色污垢造成的,但他还是在心里暗暗感慨——自己就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了……
车上开了约摸有五六分钟,在一阵磕磕碰碰中停下来。
陆知打开车门,迈开长腿下了车,不得不说,看好看的人做什么事都是好看的。
他走到副驾驶车窗,把头伸进去问:“师傅,多少钱。”这司机也不恼,瞟了他一眼,叼根烟,砸吧砸吧嘴说:“外地人吧?”他夹着烟往一个矿泉水瓶里弹了弹,顺带撕开一张□□往陆知手上送,说:“还好是碰见我,不然你可得被别人敲一杠!给五块吧。”
陆知还是冷着脸,他不觉得自己是会被别人敲竹杠的人,伸手在荷包里摸了摸,拿出一张崭新的红票子继续说:“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外地来的?”
“很简单啊。”司机补钱的空隙回答着:“穿着打扮都不像我们这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有零票吗?补不上来。”
“应该是有的”陆知稍稍思索了一下,摸出一个钱包,里面是一些很小的玩意儿和零钱,一边接过红票子一边递过去五元。“谢谢。”他直起身,“哐”的一声,天灵盖朝车窗撞了上去,这司机看着都一皱眉头,想来应该是很疼的。
“靠!”陆知弯着腰把身子从车窗里让出来,嘴角撇了撇把那句“我操”憋了下去,他向四周看了看,还好没人看见,他松了口气。
司机摇上车窗,打个拐弯便按原路行驶回去,地面上是一串长长不肯散去的灰黑色尾气。
陆知仰头看了看理发店的名字“古龙美发轩”。他不禁笑了笑,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有人会取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
再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皮肤白皙的明媚少年,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只腿长长的吊着,在空中晃荡来晃荡去。
衣服有些眼熟,陆知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下。
“欢迎光……”冉阳从椅子上跳下来,他看见逆光的陆知,说话便顿了顿。
真帅。
这是他对陆知的唯一评价。
陆知勾了勾嘴角,算是微笑吧,他环顾着四周走进理发店,发现里面出奇的冷清——除了几个理发师和这个看起来半吊子的男生,也就一个和他一样来理发的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