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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0年的春节 眼看临近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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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临近70年的新年了,天气冷得要命,大烂坝的冬水田里头都结上了厚厚的冰。除了几个半截子幺爸还流鼻哒汩(拖着鼻涕)地站在良姜砭下的沟坎上,往冬水田里扔石子儿看石子儿能连蹦几个跟斗外,大人娃儿都缩在屋头向火,不肯出来喝西北风。华高只有一件烂春秋衫,外面裹一件烂棉袄,还是读书时候二娘用私房钱给他整的,穿了几年,早就爆出了星星点点的口子,漏出来的棉花也看不出白色了,当然也只能呆在家里头。
火盆里的釜碳儿(木炭)倒是红彤彤的,家里好歹有两个小木匠,渣头鸦石(头头尾尾)的木头也多,正好拿来烧了向火。华二爷年轻时候抽鸦片有哮喘,一到冬天齁包(咳嗽)就翻了,不能大动,一动就枯枯枯地干咳,喘,有时候会咳得转不过气来。长年累月,每天都要吃两颗麻黄片止咳平喘。所以一入冬,家里早早就点了火盆给他向火,还要在面前抱一个火笼,放在长衫的衣摆下头烤火,一点不敢凉到了。华二娘生了九个孩子,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周年四季都喊她的头痛,长年累月头上都戴着一个蓝布头箍护着。所以一到冬天,三个人基本上都是窝在那个偏屋里向火。
腊月29,天黑得尤其早,三个人喝了瓢儿菜稀饭,为了节省肚子,早早就上了床躺着。华二爷跟老伴合睡一张床,华高睡在妈老汉儿对面。早年间华家也是有长门有山墙有院子的人家,随着前面4个儿子各自娶妻生子,把能拆的都拆了单另在近旁各自修了几间歪拽拽的房子,就给两老口剩下了一间偏屋。华高将来要是娶妻生子,房子还得自己想办法。不过,反正他是这样地穷,估计也莫得哪个人家会昏了头把女儿嫁给他,再说虽然他还不满20岁,但是妈老汉儿都是5、60的人了,所以跟妈老汉儿挤到睡也不觉得尴尬。为了节省没有,屋里没有点灯,三个人也懒得说话,屋头只有华二爷哒叶子烟的声音,间或看得见一点火星明灭。
外头突然有脚步声走近,然后听到老六华秀的声音在喊,伯伯,二娘,你们睡了哦?
睡了,睡了,早点睡免得饿嘛。华二爷一边说,一边慢慢坐起来。
华高听到哥哥的声音,早就起来了,摸黑把灯点上,给六哥开了门,冷得遭不住,赶紧跳上床,把烂棉被披在身上。抖擞了半天,才问,六哥,弄么晚了,你来搞啥子呢?
哪里弄么晚嘛,才七点过点。华高回答他。华高是生产队长,有一支上海牌手表,是全生产队唯一的时间标志。
华高接着说,今天晚上开会,分东西,你没有去,我把你们的带回来了。
有啥子东西嘛,前两天不是才分了今年的谷子了么?我分了两挑谷子,哈巴才有300斤吧。明年要饿死罗。
是这样的,你才当半个劳动力,就只有分这点三。妈老汉儿的么,到时候大哥二哥四哥和我各人都给他们称过来。粮食关都没有把我们饿死,现在哪里就饿死了?
华高心想,你是生产队长,全生产队的人都饿死了么,也轮不到你挨饿嘛。不过,他没有言语出来,毕竟是自家哥哥,平时还是要看照哈自己,何必搞得他下不到台呢?
华秀看妈老汉儿都望到自己在等自己说话,便转过去对华二爷二娘说,伯伯,二娘,明天是三十夜,今天生产队分糖,每人一颗,你们俩老儿算一个人,这是两颗糖,我给你们带回来了。说完,把糖递给睡在床外边的华二爷。
华二爷伸出枯瘦的手接过这两颗糖,看了看,是两颗用薄纸包着的硬糖。华二爷习惯性地叹口气,说,才发得稀奇呢,发两颗?我们是三个人的三。
华高无奈地也叹口气说,伯伯,你不要问了,这还是我们生产队交公粮任务完成得好,给了我们5斤糖的指标,生产队分给大家的,像下头大烂坝里头陈落嘴那些生产队,尽是烂包田,任务完不成,不要说糖,吃饭都成问题哦。算了,伯伯,二娘,老七弟,你们接到睡嘛,我回去了。
看着华秀出了门,手电筒的光被淹没进外面一锭墨似的黑夜中,华高闷闷地关了门,扑地吹熄了煤油灯,缩回床上。依他的脾气,真是想把那两颗糖甩了!日子过成这样,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