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疯癫的夫妻 “当然可以 ...
-
“当然可以,哥哥抱抱。”昭月不明白为什么哥哥抱她还要问,父王没有闭关之前,有时候见她累了,会直接抱她回宫。
吴朗抱了抱昭月,忽然发现,那些之前或烦恼或伤心的事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吴朗虽说作不出锦绣文章,记不清太多的圣贤妙语,可是先生“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的教导还是记得的。现下二人虽然被一起被这对疯疯癫癫的夫妻绑来,一些小节不必拘泥,可是不同席这种大的礼数还是不可逾越。
天快要黑了,屋子里虽说没有什么烛火,但是皎洁的月光通过半透明的窗纱透进屋子,也不是特别漆黑。
“月月,你去床上睡吧,我在桌上趴这里休息一会,哥哥明天再想办法让我父王来救我们。”
吴朗自昨晚在会仙楼里吃了一些东西之外,今天一天都没有进食,晚上也不见人来送饭。现在腹内空空,希望睡过去就不会感觉到饿了。
“咕噜咕噜……”肚子又在叫。吴朗怕昭月又问东问西,连忙主动解释:“月月,哥哥刚刚和现在都是肚子饿了,所以肚子会叫,并不是你说的所谓的腹语。”
吴朗心想,月月想必是被她的家人照顾的很好,所以从来未感觉到饥饿。就连他有时候去宫里赴宴或者皇爷爷召见,也经常会饿肚子。
“那现在哥哥是要吃之前月月在会仙楼里吃的那样的东西,肚子才不会叫吗?”来这里时间不长,但是昭月一向聪明,对人间的食物已经有了大概的认知了。
“现在我们被抓到这里,肯定是不能像外面吃的那样丰盛。等我们出去之后,哥哥一定去给月月买很多好吃的。”
吴朗平日其实很少和小姑娘说话,但是他想到同窗平日里会私下抱怨自家妹妹难哄,喜欢哭闹,虽然月月很乖不哭,但是他最好还是好好哄着。
“那哥哥还要陪月月去看街上的花灯,听渔夫大叔说,到时候还会有漂亮的火龙,月月还从来没见到龙身上带火呢。”
昭月自己的本体是条漂亮的小白龙,父王是条金光嶙嶙的金龙,但是她们身上都没有火。
“好啊,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去观潮,那可是我们钱塘独有的景象。”
二人说着说着,昭月和吴朗都慢慢有了困意。云朵慢慢移到了月亮的身前,拦住这片刻的光华。
不知不觉,二人在这逼仄的小屋子里已经待了一天了,入夜时分好像还听到不远处也有小孩子的声音,像是哭声。
午间时候,斑鸩在给其他孩子送饭的时候,终于想起来这两个孩子昨天还没有用饭。
斑鸩仍是送完饭之后继续落锁,送饭的时候也不说话,但是面上仍然带着笑。
吴朗拿过饭,见昭月没有动筷的意思,有些担心的说:“这些饭确实比不上会仙楼里,但是现下只能委屈月月将就一下,否则肚子会饿的。”
“月月不饿,哥哥你吃吧,否则肚子又会叫的。”这些难吃的饭菜,入口都是对她之前吃下的美食的侮辱。
吴朗又劝了几回,只能自己先用饭,但是没有都吃完,这样昭月饿了就可以吃了。
昭月在这里待腻了,睡了一夜她发现现在自己的法力稍微有一点恢复,明显的证据就是她可以和那加做复生池里的鲫鱼对话。
昭月闭着眼睛,感受鲫鱼传过来的灵力,忽然睁开眼睛对吴朗说:“哥哥,你的传信烟火呢?”
吴朗以为昭月对这个烟火感兴趣,反正现在也点不燃,不如拿给月月玩耍。
“来,给你玩,但不能弄坏了哦。”说不定还是能找到机会点燃的,关键时刻还能救命。
昭月拿过烟火筒子,背过身向着窗外,左手拿着烟火要丢,右手食指轻轻一点,忽然一身绚烂的烟花在复生池上盛放,池中那只鲫鱼的身形慢慢变得透明。
属于烟花的略有些刺耳的声响在像这个烟火一样,炸响在院子里,也炸响在这一整座别院中。忽然,院子里四处都传来一些喧闹,有欢呼,也有哭泣。吴朗这才注意到父王说的那些遗失的孩子,被关的地点离他们都不远。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烟火,我之前在城里看过的。。”
“呜呜呜,我想回家,爹,娘,我想你们了,呜呜……”
“月月,你刚刚是怎么点燃的烟火?”吴朗十分惊愕,“你身上是带着火折子吗?”
“额?”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火折子,但是既然哥哥已经把能点着火的理由都想好了,就这样说好了:“嗯,对,火折子。”
“月月,那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呢?”吴朗顿时苦笑不得,亏得他昨晚一直非常忧虑要怎么给父王报信。
只是随着马上要得救的信号,随之而来的还有逼近的危险。
斑鸩闻声而来,这次脸上终于没有了笑意,冷着脸,
“是谁放的烟火,我要杀了你们!”
“既然你们找死,不如今日你们都统统去这复生池里,再把你们的尸体都烧了。这样即使来了人,又能奈我何。”
班鸩突然又扯了一下嘴角,因为愤怒或者是兴奋的情绪,惨白的脸上隐隐带了点血色。
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打开一个房间的门就抓了一个小孩出来。那是个穿着浅黄色衣服的小女孩,吴朗刚刚听到的哭声好像也是她发出的。
这个时候被失控的斑鸩抓来,她哭的更大声了:“呜呜呜呜,不要抓我,呜呜呜呜呜,娘,我好害怕,呜呜呜呜……”
小姑娘哭的泣不成声,她很快就被带到那个被叫做复生池的池塘里。
吴朗在窗户里看到这一幕着急的不行,不能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自己折腾这一番是想救人啊!
“纤纤三娘随尘下,耿耿书生踏月来。当年有名的侠士班鸩,竟堕落到现在拐卖幼童、草菅人命的田地了吗?”吴朗大声斥道。
斑鸩听到这话,倒是如吴朗所愿放过了那个黄衣女孩,只是冷笑着来到吴朗的窗前,那一双眼睛直瞪着吴朗和昭月,配上惨白的脸色,让二人不禁都退了一步。
“那烟火是你们放的?小子,你既听过我的名号,想是有备而来。踏月书生温柔处世,曾发愿若世有阴暗,愿以一己之力,布泽施华。可这世间,又是如何待我和我之所爱?我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踏月书生,只想做夺命的魔邪。”班鸩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双眼瞪大,看得清他眼白周围的血丝。
“班大侠,父王经常和我们说起当年他独守玉门关外时,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是你们夫妻二人带来一批亲手制作的木马,让我父王能够趁敌军生乱,奇袭敌军。父王常和我说,当年护城之战,这天下百姓对他都是谬赞过多,倒是你们二人不求名利,对你们亏欠良多。”
学文当立德著书,能武当护国扬名,吴朗读书时,读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句诗时,很是不解,既然这人武功超然,功名加身,为何不来朝廷领赏,享百姓供奉呢?
他父王说:“朝廷的文官武将,一旦官袍加身,就要受诸多限制,那些真正的绿林好汉,向来追求洒脱肆意。为父年轻时就曾结识过这样的人。纤纤三娘随尘上,耿耿书生踏月来。当年名满天下的护城之战,帮助为父的神秘侠士,就是这二人。只是他们不慕权势,不受封赏。此后多年,都未曾再见。”
父王也曾感叹道,在未曾遇见母亲之前,他也羡慕那二人的风华岁月,本打算假死脱身,去做一名普通的江湖侠客,再不理那些宫廷里的腌臜事,江湖之大,该是何等畅快啊。
斑鸩听了他的话,终于平静些许:“你父王?你是广平王吴从远的儿子。你怎么来了这里?”
“我前几天不小心路过风华巷,就被人掳来这里。”风华巷的尽头,就是钱塘有名的销金窟。
“啐,想是底下的人贪图赏银,是个孩子都抓来。”班鸩不禁恼恨骂道。
“从远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吴朗看见之前那个发疯的妇人,推着轮椅来到了院子。
“鸩郎,我的宝儿如果没死,是不是也该这么大了。”她怔怔望着复生池,还是不需别人的回答,似是故人之子勾起了往日的回忆,竟兀自和众人说起了旧事。
“当时玉门关外一别,我收到家中来信,说父亲病重,结果等我回到家里,父亲安好无恙,反倒以死逼我去刘家联姻。家中生意凋敝,那刘家大郎幼时见过我一面,甚为思慕我,说只要我愿意嫁过去,就能给冯家一笔丰厚的聘礼,生意上也能诸多扶持。我苦苦哀求,说我与鸩郎早已情投意合,订下终身,只等回来成亲。他们不听,哄骗我喝下迷药,等我醒来早已礼成。后来鸩郎忙完手头的事,跑来冯家提亲,只气我良人别嫁,不肯来见。我也只想着事已至此,不如不见。”冯三娘回想起往事,把那血淋淋重新揭开,神色竟然出奇平静。
“我的好丈夫刘子兰,不知从哪里打听了江湖上我和鸩郎的往事,对我和儿子越来越疏远。后来儿子长大,经常问我为何儿子不像他,说外面都在嘲笑他被带了绿帽子。我一次又一次解释,他也从来不听,他在我的茶水里下迷药,趁机挑去我的手筋脚筋,日日囚禁,夜夜打骂。我其实都没什么的,鸩郎,我前几个月不该随你出来的,如果我没有出府,或许刘子兰也不会说我死了,或许宝儿就不会做傻事了。”
冯三娘摇着班鸩的手,越来越激动,这次她似乎真的想寻求一个答案。
“好了三娘,不要再说了。都怪我,怪我应该早些来看你,救你和宝儿。”斑鸩说到这里,已经有些哽咽,又拉着三娘的手看屋子里的孩子:“你看到了吗,这些孩子都是我找来的穷苦孩子,他们的父母和刘子兰一样,都不配为人父母,经常打骂孩子。只要我们帮他们找好人家,做满一千件善事,宝儿就会重新活过来的。他会活过来的,三娘,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们还有好久的时间,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塞外看大漠,好不好,三娘。”
吴朗也趁势劝道:“冯姨,这些孩子父母虽说经常打骂孩子,但是知道孩子失踪也是茶饭不思,特别后悔。索性现在也未闹出人命,你让我带他们下山去。我父王的探子早已经查清是班叔所为,只是未找到窝藏地点,如今我火信发出,他们早晚会找来。”
吴朗觉得已经说清了利害,又诱惑道:“你们现在赶紧走,我父王看在之前的情分上也不会再追的。”
冯三娘听完,倒也不理吴朗,像是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说了什么胡话一样,只是转头牵过那黄衣女孩的手,微微一笑:“鸩郎,放他们走吧,你之前从未和我说过,带来的孩子会哭。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命数,三朗,宝儿的命数尽了。”我的命数也是。
“好,三娘说什么鸩郎都答应,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现在就带他们走,你等我一下。”
斑鸩说着,拿起一把沉甸甸的钥匙串,一把一把去打开院子里的每一个屋子。越来越多的孩子走进这院子里,他们身上穿的绸缎料子不算太差,想必是斑鸩后来给他们买的。这群孩子被关在这里,也算得上是丰衣足食。
吴朗想到这里,越发相帮这对夫妻把这个案子大事化小。
谁知趁班鸩在带孩子出来的时候,三娘慢慢推着轮椅,往吴朗他们这边的屋子来:“这一切因我而起,请世子不要责怪他。我经脉断近,常年气血不畅,早已时日无多。也请世子看在我一番丧子之痛的份上,帮着给那些孩子的父母稍作辩解。待会我会让他带你们离开,王爷面前,鸩郎就拜托世子了。”
吴朗可怜这对夫妻的遭遇,稍微一想就答应了。走失的孩子都找了回来,冯姨将死,就说罪首已经伏法,父王看在之前的情面上,也不会太为难班叔的。
冯三娘听完,面露感激,坐在轮椅上,行了一个江湖礼:“谢过世子。”
一直未说话的昭月,看到那复生池里最后的一点灵力也慢慢消亡在日光下,已经眼泪汪汪:“姨姨,我听到宝儿哥哥说他来世想做你和班叔叔的儿子,他想好好孝顺你们。”
冯三娘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流泪:“谢谢你,小姑娘,谢谢你,如果有来世,我只求能做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就能陪着鸩郎,再生下宝儿。”
这时,班鸩来到吴朗的屋子里,这是最后一个屋子的孩子了:“三娘,你等着我,我送这些孩子上山马上来找你,我们一起浪迹江湖,去看看我们之前约定要去的地方。”
“快去吧,三娘等你。”三娘温婉一笑,恍惚又回到了故事的开始,那时,她是纤纤女娥,尘上平乱,他是耿耿书生,踏月无痕。
斑鸩带着这一群孩子下山,许是感受到了气氛压抑,一群孩子都未说话。行至半路,忽然有孩子惊呼:“看,山上院子里起火了。”
“天啊,真的是,那我们要不要回去救火。”
斑鸩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但片刻之后还是拉着他们继续往山下走,不发一言。
快到山下,班鸩停步:“我本来想把你们都投入水里,为我死去的孩子祈福,是这位公子劝服我,救了你们。既如此你们便都随他回家吧。”
说完也不等吴朗反应,已经施展轻功往山上的别院而去,火光灼灼,熏红了半边天。三娘,你等我,碧落黄泉,鸩郎以后都陪你,我们再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