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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狗儿七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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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七岁那年春天,悬镜峰上的野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
那天清晨他照例在天不亮时上了山,却在洗剑池边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老祖宗轩辕烈。
老人背对着他坐在池边一块青石上,白发披散,一身灰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面前横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在池水中,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洗剑池的水寒彻入骨,连鱼都是透明的冰鳞鱼,寻常钓竿根本钓不上来。狗儿站在十步开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没有上前。
“过来。”轩辕烈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石在摩擦,没有回头。
狗儿走过去,在老人身侧三尺处站定。他的个子比去年又蹿了一截,七岁的孩子已经快到成年人的胸口了。那一身皮肤还是黝黑发亮,在晨雾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后背上的刀伤早就好了,只在左肩胛骨下方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黝黑的皮肤上,平日里被衣服遮着,谁也看不见。
“伤好了?”轩辕烈的目光依旧落在池面上。
“好了。”
“让我看看。”
狗儿顿了顿,将上衣脱下。晨风裹着寒气扑在他赤裸的上身上,他却连个寒颤都没打。七岁孩子的身体已经初具轮廓,肩膀开始变宽,手臂上有了浅浅的肌肉线条。那道疤痕从他后背的左肩胛骨斜斜延伸到脊柱旁,虽然已经愈合,但新生的皮肉颜色还浅,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轩辕烈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狗儿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后背那道疤上。
“六岁挨了开元境一刀,没死。”老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比你爹强。你爹六岁的时候,被一条竹叶青咬了脚踝,哭了一整天。”
狗儿没有接话。他重新穿上衣服,安静地站在原地。
轩辕烈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池面。鱼线在寒水中纹丝不动,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沉默了很久,老人才重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去年冬天那件事,我听说了。”
狗儿知道他说的是医馆遇袭的事。
“你在医馆里布了三阶龟甲阵,自爆阵纹炸飞了两个开元境武者。”轩辕烈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那时候你只有六岁。”
“运气好。”狗儿说。
“放屁。”轩辕烈的声音忽然变得凌厉起来,浑浊的老眼中爆出一团精光,“文阵这种东西没有运气一说。少一道阵纹就是崩溃,多一道就是反噬,三百二十七道纹路一道都错不得。你管这叫运气?”
狗儿沉默了。
“那个坐轮椅的,”轩辕烈盯着他,“还在梦里教你?”
“……嗯。”
“教了多久了?”
“从记事起就开始了。”
轩辕烈闭上了眼睛。良久,他才重新睁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我查了很多古籍。你这种情况,天元大陆有记载以来只出现过一次。三千年前,有个叫萧文渊的人,也是文曲命格落入武道世家。他在娘胎里就被一位文道大能种下了神魂印记,出生后那印记就成了梦境传承。等他十八岁的时候,已经文武双修,同境无敌。”
“后来呢?”狗儿问。
“后来他死了。”轩辕烈的声音很淡,“二十岁那年被七位入神境高手围攻,力战三昼夜,斩杀四人,力竭而亡。死后他的仇家将他满门三百余口屠尽,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
晨风忽然变冷了。
狗儿的瞳孔微微收缩,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要吓你。”轩辕烈看着他,“是要你知道,你走的这条路,比单纯的武道凶险百倍。天下武者容不下文武双修的人,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他们的路是错的。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毁了你,连同你身边的所有人。”
“所以我才要藏拙。”狗儿说。
“藏得住吗?”轩辕烈反问,“你六岁就藏不住了。布了三阶阵法,炸飞了两个开元境武者,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以为封锁消息就能瞒住?那批俘虏里有青州总督府的人,你猜他们有没有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狗儿的嘴唇抿紧了。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找上门来。”轩辕烈重新看向池面,声音恢复了平静,“到时候,你要面对的不止是山贼和死士,而是真正的高手。”
“所以我今天在这里等你。”
老人手腕一抖,鱼竿猛地扬起。
池水炸开,一条三尺长的冰鳞鱼破水而出,通体晶莹如水晶,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鱼身在半空中疯狂扭动,甩出的水珠在空中凝结成细碎的冰晶。
轩辕烈伸出左手,虚空一抓。那条冰鳞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所有的挣扎都在一瞬间凝固。然后它不再动了,悬在半空中,鱼鳃缓慢地开合。
“《武曲天罡》,”轩辕烈说,“四阶功法,轩辕家镇族绝学。你爹应该已经开始教你了。但我要教的,不是这个。”
狗儿的目光从那条鱼移向老人。
“我要教你的,是《武曲天罡》真正的核心。不是拳法,不是心法,而是一种状态。”
“状态?”
“‘武曲临世’。”轩辕烈一字一顿,“这是武曲血脉觉醒后才能进入的状态。一旦开启,你的力量、速度、反应、感知,全部提升数倍。但同时,你会失去一部分理智。血脉中的杀伐本能会接管你的身体,让你变成纯粹的杀戮机器。”
他顿了顿:“轩辕家七代人,能开启‘武曲临世’的,只有三个。你爷爷能开,但控制不住,差点杀了你奶奶。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用过。”
“我爹呢?”狗儿问。
“你爹能开一半。”轩辕烈说,“所以他才是天象境。如果能全开,早就入神了。”
“你呢?”
轩辕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绽开,像是一截老树皮忽然裂开了口子。
“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站起身,将鱼竿随手插在石缝里。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悬镜峰下的万丈深渊。
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狗儿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压迫感。不是灵气威压,不是气势震慑,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本能的东西。像是有一只沉睡在轩辕烈体内的远古凶兽,在这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老人身上的灰袍无风自动,满头白发根根竖起。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被高温炙烤的沙漠。脚下的青石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裂纹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然后他的眼睛变了。原本浑浊的褐色瞳孔,在一瞬间变成了暗金色。
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狗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一棵老松树,才猛地回过神来。
轩辕烈转过头来,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只一眼。
狗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了胸口。呼吸停滞,心脏狂跳,四肢僵硬得像是被冻在了原地。那种恐惧不是来自理智的判断,而是来自身体最深处、最原始的本能。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杀气”这个词——不是形容,是事实。面前这个老人散发出的气息,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的人当场崩溃。
然后轩辕烈闭上了眼睛。
那股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等老人再睁开眼时,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褐色。他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这就是‘武曲临世’。”轩辕烈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开了三成。如果全开,整个悬镜峰的生灵都会感应到。”
狗儿没有说话。他靠在松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枯瘦的老人,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入神境”。那不是境界的差距,而是生命层次的差距。
“我要学。”他说。
声音还在发颤,但语气斩钉截铁。
轩辕烈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学可以,”老人重新在青石上坐下,“但不是现在。你的身体太弱,心境也太嫩。至少要等你到开元境,才勉强能承受‘武曲临世’的冲击。”
“那今天教我什么?”
“钓鱼。”
狗儿愣住了。
“钓鱼?”
轩辕烈拍了拍身边的青石,示意他坐下。狗儿走过去,盘腿坐下,看着池水中那根纹丝不动的鱼线。
“洗剑池的冰鳞鱼,是天地灵气所化的异种,寻常鱼饵它不吃,寻常鱼线它咬不断。”老人缓缓道,“要钓它,不能用鱼饵,也不能用蛮力。”
“那用什么?”
“用你自己的气。将灵气附在鱼线上,模仿冰鳞鱼最爱吃的寒髓草的气息。等它咬钩,你再用更强的灵气将它拽上来。这过程听上去简单,但做起来极难。因为冰鳞鱼对灵气的感知比你敏锐,你稍有不慎,它就跑了。”
狗儿看着池水,若有所思。
“这就是你今天要学的东西。”轩辕烈说,“不是钓鱼,是控制。武者用灵气,大多是大开大合,一拳出去灵气四溢,声势浩大。但真正的强者,能将灵气控制到精微的程度。一根头发丝,一滴水珠,一条鱼线,都能承载你的灵气而不崩断。你能做到这一点,‘武曲临世’才有可能为你所用,而不是反过来控制你。”
老人站起身,将鱼竿递到狗儿手中。
“什么时候你能用一根头发丝钓起一条冰鳞鱼,什么时候我就教你‘武曲临世’。”
说完,他转身向山下走去,背影佝偻而孤寂。
狗儿坐在青石上,握着鱼竿,看着那根垂入寒水中的细线。
晨光越来越亮,洗剑池上的薄雾渐渐散去。他闭上眼睛,将一缕灵气缓缓注入鱼线。灵气刚触到鱼线,鱼线就剧烈颤抖起来,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断掉的那截鱼线飘在池面上,很快就沉了下去。
狗儿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半截鱼线,沉默了。
然后他起身走到池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卷新的鱼线,重新系好,坐回青石上。
再来。
一整个早晨,他断了七根鱼线。不是灵气太强将鱼线震断,就是太弱引不来冰鳞鱼。第八根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灵气不再是一股脑地灌进鱼线,而是分化成无数细密的丝线般的气流,沿着鱼线的纤维缝隙缓慢渗透。
鱼线开始发出微弱的荧光。
池水深处,有几条透明的影子开始缓缓靠近。
狗儿屏住呼吸。
一条冰鳞鱼小心翼翼地游到鱼线旁,张开嘴,试探性地碰了碰鱼线尖端的灵气团。
就在这一瞬间,狗儿的识海忽然一震。
他看到了鱼。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灵识。他附在鱼线上的那一缕灵气,竟然成了他感官的延伸。他能“感觉”到冰鳞鱼嘴唇的每一次触碰,能“感觉”到它在犹豫,在试探,在判断这团灵气是否值得下口。
这是文道的手段。
武者的灵气外放,只能感知到大概的位置和形状。但文道修行者不一样。文道的核心是精微操控,灵识可以附着在灵气上,将每一次细微的波动都反馈回识海。
狗儿忽然明白了。
文圣和老祖宗,一个教他文阵,一个教他控制,看似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其实通往同一个终点——精微。文武两道的极致,都是对力量的绝对掌控。
他深吸一口气,将识海中的灵识全部调动起来,沿着灵气丝线向鱼线延伸。
然后他“看见”了整片洗剑池。
每一滴水,每一条鱼,池底的每一块石头,都在他的灵识中纤毫毕现。那条冰鳞鱼犹豫了片刻,终于一口咬住了鱼线上的灵气团。
狗儿手腕一抖。
鱼线绷直,冰鳞鱼破水而出,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他脚边的石板上。
一尺长,通体透明,体内的骨骼和血脉清晰可见。
狗儿低头看着那条还在石板上跳动的小鱼,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他蹲下身,将冰鳞鱼从鱼钩上取下来,轻轻放回池水中。
鱼一入水就嗖地钻进了深处,转眼无影无踪。
狗儿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太小了。”
他重新拿起鱼竿,将鱼线垂入水中。
这一次的目标,是那条三尺长的大鱼。
从那天起,狗儿每天上山的时间提前了一个时辰。以前是天不亮上山,现在则是半夜就出门。柳氏问过一次,他说是去练功,柳氏就没有再问了。她只是在狗儿的枕头下塞了一包干粮和一瓶药膏,怕他饿着、磕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悬镜峰上的野樱谢了又开。狗儿钓的鱼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一尺小鱼,到后来能钓上半尺长的小鱼,再到夏末时已经能钓上三尺长的成年冰鳞鱼。到了七岁那年秋天,他手中那根鱼线已经三个月没有断过了。
这天清晨,狗儿照例半夜上山,却发现老祖宗已经在池边等着了。老人这次没有带鱼竿,而是带了一壶茶。看见狗儿过来,他只问了一句:“能钓多大的?”
“最大的有多大?”
“池心那条母鱼,五尺三寸。”
轩辕烈喝茶的手顿了顿。那条母鱼是洗剑池的鱼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连他都没钓上来过。
“你怎么知道的?”
“灵识探到的。”狗儿说,“我用了一整个月,把整片池底都探了一遍。一共三十七条鱼,最大的一条藏在池底的石洞里。”
轩辕烈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山风中回荡,惊起林间的飞鸟。
“好,”他说,“今天不钓鱼了。”
老人站起身,走到狗儿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腰间的重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不加掩饰的骄傲。
“你通过了。”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掌按在狗儿的头顶。
“从今天起,我教你‘武曲临世’。”
轩辕狗儿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晨光,平静得一如既往。
但在那平静的深处,有一团火焰正在缓缓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