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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第二章 ...

  •   # 第二章苍云行

      苍云城在青州北境,出了青云山脉再向北走七百里,过了苍江便是。

      狗儿走了整整十一天。

      头三天他还在青云山脉的余脉里穿行。山路虽陡,却是他走惯了的。悬镜峰的山道比这险得多,他三岁起就赤着脚在上面跑,脚下的老茧比青云客栈的鞋底还厚。累了就找个山洞眯一觉,渴了喝山泉,饿了啃干粮。柳氏给他塞的干粮五天就吃完了,他便在山里找野果、挖山药,偶尔在溪涧里摸两条鱼,用匕首刮了鳞生吃。文圣说过,文道修行到高深处可以不食五谷,但他现在连蕴灵境都没到,肚子还是会饿的。

      第四天,他走出了青云山脉。

      眼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平的,一望无际的平的。麦田连着麦田,村庄挨着村庄,远处的道路上偶尔有牛车缓缓驶过,扬起一路淡黄色的尘土。悬镜峰下的祖宅很大,但那是山中的大,四周永远有更高的山峰压着。而这里,天是圆的,地是方的,人站在天地间,小得像一粒芝麻。

      狗儿站在最后一个山头上看了片刻,然后迈步走进了这片平原。

      他仍旧赤着脚。脚底板踩在土路上,触感和山石完全不同。山石是硬的、冷的、有棱角的,土路是软的、温的、有弹性的。每踩一步,地面都会微微下陷,然后在他抬脚后慢慢弹回来。走了大半日,他渐渐品出了这种反馈的规律——土路的弹性比山石更柔和,但承载力和山石差得远,同样的蹬地发力,在土路上会有一小半力道被地面吸收掉。这意味着如果在平原上跟人交手,步法的发力方式需要调整。

      他把这个发现默默记在心里,继续走。

      路过第一个村庄时,村头几个正在晒谷子的农妇停了手里的活,直愣愣地看着他。一个七岁的孩子,赤着脚,背着一个破包袱,独自走在土路上。皮肤黑得像块炭,却偏偏有一双清亮得不像话的眼睛。这孩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怎么没有大人跟着?

      一个胆大的婆子冲他喊了一声:“娃娃,你家大人呢?”

      狗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认真地回答:“在家。”

      “那你一个人出来做啥?”

      “取东西。”

      婆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狗儿已经继续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像是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大人。几个农妇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悄声说了句“莫不是山里的妖怪变的”,被旁边的婆子啐了一口,但也没人敢追上去。

      狗儿没有在意这些目光。他在想别的事。

      文圣在梦里告诉他,那枚扳指放在苍云城外的文圣故居里。故居的位置是苍云城北三十里外的落雁峡,一座废弃了三千年的旧宅。三千年的风雨,石头也该烂了,但那座宅子不会塌,因为整座宅子都是文圣亲手布下的守护阵眼。阵眼不灭,宅子不倒。而阵眼的核心,就是那枚扳指。

      “扳指本身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器,”文圣在梦里对他说,“但它是故居守护阵的阵心。你把扳指取走,守护阵就散了。宅子塌不塌无所谓,但里面的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什么东西?”狗儿问。

      文圣沉默了许久才回答:“一些书,一些笔记,还有一些不太方便让外人看到的试验品。”

      狗儿没有追问是什么试验品。文圣既然说不太方便,那就是真不太方便。他只是问清楚了守护阵的进入方法——以“破”字真文的第一道笔画为引,按特定顺序点开宅门上的七处阵纹节点。顺序错一个,守护阵就会自动反击。文圣说那反击的威力相当于造化境武者的全力一击,整个青州都没人能扛得住。

      狗儿把这个顺序在识海里模拟了两百多遍,直到闭着眼睛都能准确无误地点出来。

      穿过平原地带后,路边的村落渐渐稀疏。第五天傍晚,狗儿在一个叫柳村的地方歇脚。村子很小,只有十来户人家,靠着一座土山,村头有口青砖老井。狗儿走到井边,一个正在打水的老汉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招呼道:“娃娃,赶路的?”

      “嗯。”

      “从哪来啊?”

      “南边。”

      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孩子不像个乞儿——虽然衣服旧了,但干净整齐,眼睛也明亮有神。他放下水桶,朝村尾一指:“那边有个老庙,没人住,你可以在那儿对付一晚。”

      “谢谢。”狗儿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半放在井沿上,“这是谢礼。”

      老汉乐了:“谁要你的饼,快收回去。”说着又看了狗儿一眼,忽然问,“你叫啥?”

      “狗儿。”

      老汉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重新浮上来:“好名字,好养活。”

      狗儿嘴角微动了一下。这种话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从一开始的屈辱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的波澜不惊,花了整整七年。他在老庙的稻草堆里睡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继续上路。

      第八天,他到了苍江渡口。

      苍江宽约三里,水势湍急,浊黄的江水裹挟着泥沙滚滚向东。渡口只有一艘渡船,撑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艄公,皮肤被江风吹成了酱色,一双手上全是老茧。渡船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背着包袱的妇人,还有两个佩刀的散修武者。

      狗儿跳上船时,老艄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

      “你家大人呢?”

      “没有大人。”

      老艄公皱了皱眉:“渡江要十个铜板。”

      狗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数了十个铜板递过去。钱是出发前柳氏塞给他的,他知道这是母亲省下来攒了好几个月的私房钱。老艄公收了钱,没再多问,只是嘟囔了一句“七岁的娃娃独自出远门,什么世道”。

      渡船缓缓离岸。江风很大,吹得船身左右摇晃。狗儿坐在船舷边,一手抓着船舷,一手按着怀里的包袱。江水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溅起的水花落在脸上,冰凉。

      船到江心时,那两个散修武者忽然站了起来。

      一个三十来岁,浓眉阔面,腰挂一柄宽刃大刀。另一个年轻些,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长,腰间别着两把短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那个年纪大的看向老艄公:“船家,你这渡船,我们哥俩包了。”

      老艄公还没反应过来:“啥?”

      “包了。”浓眉武者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这些钱够你跑十天。你把船掉头,把其余人都送回去。”

      船舱里顿时安静了。几个赶路的百姓面面相觑,那佩刀的两个武者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明显是开元境以上的,他们根本不敢惹。老艄公的脸色难看起来:“客官,这渡口就这一条船,大家都等着过江……”

      “我说,包了。”浓眉武者将银子扔在老艄公脚边,语气不耐烦起来。

      船上的百姓们已经开始默默地往船舱另一头挪,谁也不敢吭声。狗儿坐在船舷边,没有动。他打量着那个浓眉武者——开元境中期,虎口有厚茧,是长期握刀的手。腰间那柄宽刃刀的刀柄被磨得发亮,说明经常出鞘。另一个年轻的是开元境初期,手指细长,茧子在指尖而非虎口,用的是暗器。这两人不像散修。散修不会在这种小渡口摆这么大的谱,更不会随身带这么大锭银子。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找什么人。

      “船家,”狗儿忽然开口,“这江有多深?”

      老艄公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个黑娃娃问这个干什么:“最深的地方……四五丈吧。”

      “四五丈,”狗儿点点头,“那就是一丈多高的人站在江底,头顶离水面还差三丈。够不到。”

      整个船舱的人都愣住了。那个浓眉武者眉头一皱,低头看着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不点:“小子,你在嘀咕什么?”

      狗儿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在算,如果我把你们的刀都扔进江里,你们跳下去捞的时候,头能不能露出水面。”

      船舱里安静了一息,然后那个年轻武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一个七岁的黑娃娃,赤着脚,操着软绵绵的童音,说要扔他们的刀?他把手按在腰间短刀上,弯腰凑到狗儿面前:“小子,你再说一遍?”

      狗儿没有再说一遍。他伸出左手,搭在年轻武者的手腕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扶一个站不稳的人。但年轻武者的脸色却瞬间变了——他发现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动不了了。那个黑娃娃的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他手腕上,每一根手指都精准地压在腕部经脉的节点上。文圣教他的认穴功夫,这几年在梦里不知练了多少遍,此刻用在活人身上,分毫不差。

      “你——”年轻武者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浓眉武者脸色一沉,右手闪电般探向刀柄。但他还没碰到刀柄,狗儿的右手已经先一步到了他腰间。不是夺刀,是拍刀。一掌拍在刀鞘底部,力道顺着刀鞘传进刀柄,震得浓眉武者的虎口一麻,握刀的动作慢了半拍。就慢了这半拍,狗儿已经站起身,左手仍然箍着年轻武者的手腕,右手则按在了浓眉武者的刀柄上。

      “我不想打架,”他平静地说,“我只是要过江。你们要包船,等下一趟。”

      浓眉武者的瞳孔收缩。刚才那两下太诡异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动作快得不像是凝气境该有的速度,而且他出手的角度和时机都刁钻得令人发指。这不是误打误撞,是精确判断过的。他甚至怀疑,就算他强行拔刀,也未必能在几招内拿下这个黑小子。

      “你是谁家的?”浓眉武者问。

      “过路的。”狗儿松开手,重新在船舷边坐下,恢复了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年轻武者揉着自己发麻的手腕,眼中满是骇然。他刚才被一个七岁孩子单手制住了,这个事实比手腕的疼痛更让他难以接受。他看向浓眉武者,后者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渡船在苍江上平稳地驶过了余下的距离。靠岸时,老艄公的手还在发抖,不知道是被刚才那两个人吓的还是被狗儿吓的。狗儿跳上岸,转身对老艄公说了句“多谢”,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北走去。身后,那两个武者站在渡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消失在官道的尘土里,浓眉武者才低声骂了句:“哪里来的小怪物。”

      踏上苍江北岸的土地,狗儿明显感觉到了不同。首先是空气——北岸的空气更干更冷,风里带着一股黄土和沙砾的气息。其次是武者数量的骤减。南岸的官道上时不时还能看到几个背着兵器的散修,北岸这边走了大半个时辰,只遇到了一个赶牛车的老农。

      他在官道旁找了一棵歪脖子槐树,坐在树荫下吃了半块干饼,又灌了几口皮囊里的井水。然后他把包袱垫在脑袋下,躺在树根上闭眼养神。他没有睡着,识海里的灵识像一张无形的蛛网铺开,覆盖了方圆三十丈的范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这是他出门后养成的习惯——一个人在外,警觉就是命。

      半个时辰后他继续上路。路过第三个村子时,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个村子叫榆树湾,规模不小,目测有四五十户人家。但整个村子静得反常。田里的麦子已经黄了,没有人收割。村口的石磨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用了。几只瘦鸡在土路上乱跑,咕咕叫着,却看不到一个大人。

      狗儿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将灵识铺开。他的灵识在村子里扫了一圈,终于感应到了人——十几个老人和孩子,都缩在各自屋子里,气息微弱而紊乱。他们都活着,但很虚弱。再往村子深处探去,他感应到了一口枯井。井里有东西。不是人,是一股阴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气。

      死气。

      狗儿走到那口枯井前,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井很深,约莫七八丈,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死气就是从井底涌上来的,浓得像是有一具腐烂了很久的尸体被泡在了井水里。不,不是一具。他仔细分辨那股死气的密度——至少三具以上。

      “别过去!”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狗儿回头,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妪颤巍巍地从一间土屋里探出身子,脸上全是恐惧:“娃娃,快离那口井远点!井里有东西!”

      狗儿离开井口,走到老妪面前:“井里有什么?”

      “不知道,”老妪的声音发抖,“两个月前,村东头的刘家媳妇去井边打水,就再没回来。她男人去找她,也失踪了。然后是村长家的大儿子,说是要下去看看……下去之后,就没再上来。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井里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狗儿的眉头微微皱起。三个月,三个人。尸体在井底腐烂,死气沿井壁上涌,这倒说得通。但老妪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井里有声音——如果三个人都死了,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你们没报官?”

      “报了,官府的人来了一趟,在井口转了一圈就走了。说可能是闹妖,让我们自己凑钱请法师。”老妪说着眼眶红了,“这穷村子,哪有钱请法师……”

      狗儿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转身走回井边。

      “娃娃!”老妪焦急地喊,“你要做啥?”

      狗儿将包袱放在井沿上,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阵盘。这是他临行前炼制的几枚阵盘之一,质地粗糙,阵纹简陋,但用来探测死气的源头足够了。他将一缕灵气注入阵盘,阵盘嗡地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然后他松手,将阵盘丢入井中。

      阵盘在黑暗中坠落,青光照亮了井壁。三丈……五丈……七丈……砰。阵盘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停了。不是井底,是半空中。狗儿的瞳孔微微收缩——井壁上卡着一样东西。一个人。衣服已经腐烂得只剩下碎片,皮肤呈青黑色,头发散乱,脸朝下悬在井壁上。他不是掉下去的,他是被卡住的。而且他的身体还在动。不是挣扎,而是一种僵硬的、机械的抽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推。

      狗儿的手指在井沿上划过,识海中快速构建出一个推演模型。他在文圣的书房里见过类似的记载——尸傀。不是自然形成的僵尸,而是被人用文道禁术炼制过的活尸,体内被植入了一道控制符文,可以在炼制者的意志操控下行动。这种手段比腐脏术更残忍,因为炼制的第一步,是趁人还活着的时候将符文种入体内。那人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死后的躯壳成为施术者的傀儡。

      这口井不是闹妖。是有人在里面炼制尸傀。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杀了王崇的那个文道中人。

      狗儿绕着井口走了一圈,在井沿内侧发现了几道极浅的刻痕。刻痕很新,不超过三个月,线条流畅有力,是文道中人用符笔刻下的阵纹。他认出了其中一道——锁魂阵的第七道副纹。锁魂阵是腐脏术的基础阵法,而腐脏术,就是杀死王崇的那门禁术。

      他的脊背微微一凉。同一个人的手笔。这意味着那个杀了王崇、在王家大宅里施展禁术的文道中人,三个月前曾经来过这里。而且,他可能还在附近。

      狗儿站起身,回到老妪面前:“婆婆,最近村里有没有来过外人?”

      老妪想了想:“有……大概一个多月前,来了一个穿青衫的先生,说自己是游方的教书先生,想在我们村借宿一晚。村长看他是个读书人,就留他住了。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走之前还在村口站了很久,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他长什么样?”

      “瘦瘦的,挺文气的,戴着个斗笠,看不清脸。”老妪努力回忆着,“对了,他右手手腕上有一道黑印,像是纹身,又像是疤。”

      狗儿的心沉了一下。右手手腕上的黑色印记——那是长期使用文道禁术留下的反噬印记。文圣说过,禁术之所以是禁术,是因为它违反了天地自然的法则,每一次施展都会在施术者身上留下不可逆转的侵蚀。用得越多,侵蚀越深,最终连识海都会被污染,变成一个疯狂的怪物。

      那个人已经用了够多次了。腐脏术、尸傀炼制、锁魂阵。这些禁术加在一起,至少需要蕴灵境巅峰的修为。而青州地面上,蕴灵境以上的文道中人不超过五个。去除掉远在其他州的两个,再去除掉一个已经在总督府效力的,剩下两个——其中一个就在眼前。

      狗儿从怀里摸出一枚新的阵盘,放进老妪手中。“把这个埋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三尺深。三天之内,井里的东西不会再出来。”

      老妪颤巍巍地接过阵盘,嘴唇哆嗦着:“娃娃……你到底是什么人?”

      狗儿背起包袱,赤脚踩在土路上。“过路的。”

      他离开了榆树湾,继续向北走。但这一次,他的步速比之前快了很多。天黑之前他翻过了一座小山,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歇脚。坐在溪边啃干饼的时候,他摊开了文圣在梦里给他画的那张路线图。落雁峡在苍云城北三十里,苍云城在苍江北岸再走两天。按现在的速度,他后天傍晚就能到。但榆树湾这件事,让他的行程多了一层变数。那个文道中人,正在苍云城附近活动。他不确定那个人和总督府有没有关系,但他确定一件事——那个人也在找东西。

      第二天傍晚,狗儿远远望见了一座城池。比青云城小得多,城墙是黄土夯的,表面风化得斑斑驳驳。城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苍云”两个字,字迹潦草,像是随便找人写的。城门口没有城卫军,只有一个打着盹的老头坐在板凳上。狗儿走进城门时,老头甚至没睁眼。

      苍云城的街道比青云城窄,店铺也少得多。街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偶尔有一辆驴车慢悠悠地驶过。路边有个卖烧饼的小摊,摊主是个胖女人,正扯着嗓门吆喝。狗儿走过去,用两个铜板买了两个烧饼。刚出炉的,烫手,他把烧饼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咬下第一口。

      “婶子,”他边嚼边问,“落雁峡怎么走?”

      摊主低头看着这个黑不溜秋的小不点,眼里满是好奇:“你问落雁峡?出北门一直走,走半天就到了。不过那地方荒得很,除了些老掉牙的破石头啥都没有。你一个娃娃去那干嘛?”

      “看石头。”

      摊主当他是个傻孩子,也没再追问,只是说了句“小心点,那地方不太平”。

      狗儿谢过,边吃烧饼边往北走。出北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找了棵大树爬上去,在树杈上裹着包袱睡了一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跳下树继续赶路。

      越往北走,路越荒。到后来连土路都没了,只剩一条若隐若现的兽道。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稀,山势陡然变得险峻——两排赤红色的砂岩山夹着一道狭窄的山谷,谷口像被一把巨斧劈开的。落雁峡到了。

      穿过峡谷的隘口,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山谷中的平地,四面环山,谷中有条小溪潺潺流过。溪边,矗立着一座破败的院子。灰瓦白墙,屋脊残破,墙面上爬满了枯藤。院门紧闭着,门上没有匾额,门板上也没有门神年画,只是在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落雁”。字迹历经三千年风雨,依然笔画清晰。

      狗儿站在院门前,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整座山谷的天地灵气都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向这座院子汇聚。院子里没有死气,没有人气,只有一股沉睡了三千年的、古老而悠长的气息。文圣的故居。

      他走上前,将手掌贴在院门上。触手冰凉,不是木头的凉,是石头的凉。这门板不是木头做的,是某种他认不出的材料。他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门板上缓缓浮现出一片繁复的阵纹,金色的纹路从中心向外蔓延,层层叠叠,细密得让人头皮发麻。整扇门都是一个阵盘,而且品阶高得离谱——狗儿粗略数了一下,光是能辨认出来的阵纹就超过了一千二百道,还不包括那些隐在更深处的。这种级别的阵盘,别说是青州,就是整个天元大陆,能布下的也不超过十个人。难怪先生说,守护阵的反击相当于造化境全力一击。这根本不是人力能强闯的阵。

      他定了定神,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破”字真文的第一道笔画。然后他按照先生在梦里教他的顺序,开始点阵。

      第一处节点,在门楣左数第三道纹的交汇处。金光一闪,整扇门上的阵纹微微一颤,第一层锁解开。第二处,在右下角一道蛇形纹的尾部。第三处,在门缝的正中央。第四处……他一个接一个地点下去,每一个动作都分毫不差,指尖的力道和停留的时间都严格控制在先生教的范围内。

      点到第六处时,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第七处是最后一个节点,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先生说过,前面六个节点的顺序如果错了,阵会反击。但第七个节点如果错了,后果比反击更严重——整座宅子的内部空间会被彻底锁死,永远打不开。

      他在识海里重新模拟了三遍,确认无误,才点下去。

      指尖落处,门上的所有金色阵纹同时熄灭。寂静了一息,然后院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门后是个小院。青砖铺地,杂草丛生,一条石板小径从院门通向正屋,石板上覆满了厚厚的青苔。院中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枝叶遮天蔽日。树下有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桌上刻着一张棋盘,棋盘上的线条还清晰可见。狗儿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先生曾经在这里住过。三千年前,他就坐在这棵槐树下,坐在那张石凳上,手边放着一盏茶,或许正翻着一卷书。那时候的先生,还不需要坐轮椅。

      狗儿踩上石板小径,鞋底踩在青苔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走到正屋门前。屋门没有阵法守护,轻轻一推就开了。屋内很暗,窗户被外面的藤蔓遮住了大半。狗儿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口,将灵识铺开,确认屋内没有任何禁制和陷阱,才跨过门槛。

      这就是文圣的故居。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书架。书架上空空如也,书显然在先生离开时就被带走了。书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灰下隐约能看到几道墨迹,是太久以前留下的字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一切都保持着三千年前的样子,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没有回来的人。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扳指在里面。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玉扳指,没有任何花纹,也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看上去就像一块普通的黑石头。但狗儿伸手去拿时,指尖刚触到扳指的表面,一股温热的、类似于脉搏跳动的感觉就顺着指尖传了上来。那不是灵气,是血脉感应。先生说过,这枚扳指是先生的师父亲手用一块天外陨玉磨成的,里面有先生的一滴精血。只有拥有文道根基的人,才能感受到它的脉搏。

      狗儿小心翼翼地将扳指握在掌心。触感温热,像是一块被阳光晒了许久的石头。他在手里掂了掂,扳指比看上去重得多,至少有小半斤沉。套在拇指上太大了,他想了想,找了根细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贴肉的地方,扳指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他转身在屋里继续翻找。先生交代过,除了扳指,还有一些“不太方便让外人看到的试验品”需要处理。他在书架后面找到了一扇暗门。暗门已经被尘土封死了,用力推了好几下才推开。门后是一道向下的石阶,黑漆漆的。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顺着石阶走下去。

      地下是一间石室,约莫两丈见方。石室的四面墙上嵌着发光的萤石,光很暗,但够看清了。石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本发黄的手稿、一块拳头大的黑色晶石、以及一个巴掌大的铜盒。

      狗儿先拿起手稿。翻了几页,纸页已经脆得几乎要碎了。上面是先生年轻时的笔迹,潦草得很,记录了他在文道修行中做过的一些推演。其中有一页写着——“尝试将‘镇’字真文与人体经脉相融,以达文道护体之效。今日试之,手少阳三焦经出现逆转反应,险些走火。此路不通,暂记于此。”

      狗儿的眉头动了一下。这是先生的试错笔记。对别人来说这只是一堆失败的记录,对他来说,这是无价之宝。因为先生走过的弯路,他就不用再走了。他将手稿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枚平安扣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那块黑色晶石。晶石入手冰冷刺骨,表面光滑如镜。他翻转晶石,看到晶体内部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缓缓旋转,像是一只被冻在琥珀里的活物。黑雾的深处,隐约能看出一道符文的轮廓。他不认识这道符文,先生在梦里的教学中从没提到过。但他能感觉到,这道符文里蕴含的力量和“破”字、“镇”字是同一个级别的。

      上古真文之一。

      先生把它封在这里,说明这道真文要么威力太强不适合现在的他学,要么这道真文本身有某种危险性。狗儿想了想,将黑色晶石放进包袱里。不管能不能学,先把东西带走再说。

      最后他拿起那个铜盒。铜盒的盖子很紧,掰了好几下才打开。盒子里铺着一层红绒,绒面上躺着三根银针。每根银针长约三寸,细如发丝,针身泛着淡淡的蓝光。针尾刻着极小的字,狗儿凑到萤石光下仔细辨认——“安神”、“定魂”、“镇识”。

      镇魂针。狗儿的心跳快了半拍。他在先生的书房里见过这个名字。镇魂针是一种文道法器,专门用于稳固识海、压制心魔。文道修行越到高深处,心魔越重,许多文道中人在破境时走火入魔,就是因为识海不够稳固。有了这三根针,相当于给识海多了一层保险。先生把这种东西留在故居里,说明它在先生眼中只是“不太方便让外人看到”的东西而已。

      但对狗儿来说,这是无价之宝。他将铜盒合上,也放进了包袱里。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正屋,对着空荡荡的书房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走出宅子,重新将院门关好。门上的金色阵纹在他离开后重新亮起,守护阵恢复了运转。但这一次,阵心的扳指已经不在宅子里了。文圣说过,扳指取出后,守护阵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然后会自动消散。到那时候,这座宅子就只是一座普通的旧宅了。三千年了,它也够累了。

      狗儿走出落雁峡时,天色已近正午。他站在峡谷口,正要迈步往回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友留步。”

      狗儿的脚步骤停。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用灵识扫了一遍。身后十五丈外,有一个人。气息内敛,灵气波动极其细微,但他的识海能感应到那人身上的文道气息——浑厚、绵长、深不可测。入神境以上的文道修为。整个青州,不,整个天元大陆,有这个修为的文道中人,屈指可数。

      狗儿慢慢转过身去。

      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刚走过的山道上。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修行到了这个境界,外表已经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他的眼眸深邃得近乎纯黑,衣袍纤尘不染,站在那里像是一柄被插在鞘中的古剑——安静,却让人不敢靠近。

      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黑色的印记。

      狗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那个在榆树湾炼制尸傀的人。那个用腐脏术杀了王崇的人。那个陈清月背后的人。

      “是你。”狗儿说。

      白衫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疏离,像是对着一个偶遇的故人。“你知道我?”

      “猜到的。”狗儿将包袱的带子紧了紧,体内的聚气阵已经开始缓缓加速。但他没有动手。他知道自己的修为和面前这个人差了多远。

      “既然猜到了,那你应该也知道,”白衫人向前迈了一步,“我要的不是你的命。”

      “你要什么?”

      “你脖子上挂的那枚扳指,”白衫人伸出手,“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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