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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日子重新慢 ...

  •   日子重新慢了下来。

      从青云城回来的头几天,柳氏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狗儿。她喂他喝粥,给他换药,夜里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入睡,生怕一闭眼儿子又不见了。狗儿由着她。他知道母亲在那个高台上被绑了大半日,嘴上不说,心里是怕极了的。她需要时间缓过来,他给她时间。

      伤口好得很快。擂台上的那些淤青和擦伤,在聚气阵昼夜不息的运转下,只用了四五天就消得差不多了。倒是嘴角那道血痂掉了之后,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小疤,柳氏每次看到都要念叨一句“破相了”,然后往他嘴里塞一块蜜饯。狗儿嚼着蜜饯,心想这算什么破相,背上那道刀疤才叫破相,但他没说。有些事说出来只会让母亲更难受,那就没必要说。

      轩辕岳养了半个月才下床。左臂的骨裂接得不错,但府医说至少要再养三个月才能动武。他躺不住,第三天就让人在院子里摆了张藤椅,天天坐在那儿晒太阳,顺便指点几个年轻子弟练拳。狗儿有时路过,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二叔的指点比父亲的温和得多,也啰嗦得多,一个起手式能拆出七八个要点,讲着讲着就跑题讲到二十年前自己刚学这招时摔过的跟头。狗儿听完,默默记下那几个要点,走了。

      他不觉得啰嗦。他记得二叔在擂台上浑身是血的样子。二叔用一条胳膊的骨裂,给轩辕家守住了最后一丝脸面。这样的人说的话,他愿意听。

      从青云城回来的第十天,狗儿重新上了悬镜峰顶。

      峰顶的青石还是那块青石,上面的刻字还是那些刻字。武曲天罡的总纲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块铁。狗儿盘腿坐在石前,将手掌贴上去。金红色的杀伐之气涌入经脉,这一次,他没有再感受到那种灼烧般的剧痛。经脉已经被撑开过一次了,这一次真气运转顺畅了许多,像是河道里的水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流向。

      他每天卯时上山,在峰顶练到午时下山吃饭,傍晚再上,直到月上中天才回屋睡觉。柳氏起初还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但看到他每天回来时精神头比去的时候还好,也就渐渐放了心。她不知道的是,狗儿在峰顶上不光是在练拳。他每晚入睡后,文圣还等在梦里。

      新字的教学从青云城回来的第三晚就开始了。

      那个字叫“镇”。

      不是镇压的镇,是镇守的镇。文圣说,破字是矛,镇字是盾。破字专破护体真气和经脉,镇字专护自身识海和丹田。一个攻敌之短,一个守己之要。两个真文若能配合使用,可以在对敌时形成一个完整的攻防闭环。

      但这个字比“破”字难学得多。破字只有九道笔画,镇字有十六道。每一道笔画的走势都和人体的经脉走向一一对应,画错一笔,不是威力大减的问题,而是会反噬自身。狗儿在梦里画了两百多遍才勉强写成第一道笔画,醒来时枕巾湿透了半边。

      “这个字,你最多学到第三道笔画,”文圣在梦里对他说,“再多,你的识海承受不住。等你到了开元境,我再教你后面的。”

      “第三道笔画能挡什么?”狗儿问。

      “凝气境的全力一击。或者化灵境的五成力。遇到天象境,”文圣顿了顿,“跑。”

      狗儿点了点头。他没问什么时候能挡天象境。他才六岁,有的是时间。

      青云城那场武会的余波,比狗儿预想的来得更快。

      回来的第十五天,一封信送到了悬镜峰。信是青州总督府发来的,措辞客气得很,大意是说——今年武会虽然结束了,但总督大人对轩辕家嫡孙的表现印象深刻,特邀请轩辕狗儿来总督府“与公子伴读”,为期三年,一切费用由总督府承担。

      伴读。说得好听。谁都知道,伴读就是人质。

      轩辕战当着信使的面把信烧了。信使是总督府的人,脸色变了一瞬,但还是赔着笑告辞了。临走时留下一句话——“总督大人说了,轩辕家主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送公子来青云城。”

      “改你娘的主意。”轩辕岳在院子里骂了一声,声音大到那信使出了院门还能听见。狗儿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父亲面前。火盆里的信已经烧成了灰,黑色的纸灰被风吹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爹。”

      轩辕战低头看着他。

      “他们还会来吗?”

      “会。”轩辕战没有骗他。

      “什么时候?”

      “等他们找到合适的机会。”轩辕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狗儿知道,这件事父亲已经在心里想了不下一百遍了,“陈元伯不会就此罢休的。他想要的不是一座矿,不是一场武会的胜负,是整个悬镜峰。你是他看中的突破口。”

      狗儿沉默了。他想起陈清月在擂台上说的那句话——等到合适的时机,自然会发芽。那盆名叫“轩辕狗儿”的种子已经被人种下了,以后会冒出什么样的芽,谁也不知道。

      “爹,”他忽然说,“我想闭关。”

      轩辕战的眉头动了一下。

      “多久?”

      “到明年开春。”

      轩辕战看着儿子。六岁,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被总督府盯上,被整个青州的世家宗门记住了名字。换作别的孩子,怕是连觉都睡不着。可他的儿子站在他面前,平静地说要闭关。不是为了躲避,是为了变强。

      “好。”轩辕战只说了一个字。

      从那以后,狗儿便极少下峰顶了。柳氏每日将饭菜放在峰下的石阶上,他练完功自己下来吃。有时一顿饭搁了两三个时辰才被拿走,急得柳氏差点要闯禁地,被轩辕战拦住了——“他在闭关。”

      峰顶的秋冬来得比山下更早。秋风一过,草木便开始凋零,到了初冬,峰顶的石头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狗儿赤着脚踩在冰面上,脚底板被冻得通红,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拳越打越快,越打越重。破军拳的十八式在他手中已经不再是招式,而是一种本能。每一拳挥出去,都不再是“模仿”,而是“理解”——理解这一拳为什么这样发力,理解这个角度为什么最能穿透防御,理解这个呼吸节奏为什么和心脏的搏动是吻合的。

      文圣说,这叫“入境”。武道入境,是武者真正开始悟透武学本质的标志。大多数人要到地元境甚至天象境才能摸到入境的门槛,有些人一辈子都摸不到。而狗儿,在六岁这年的冬天,在悬镜峰顶的寒风里,悄无声息地迈进了入境的门槛。

      轩辕战第一次看到儿子入境时,在峰顶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个赤脚在冰面上挥拳的黑色小人影,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和专注,看着每拳打出时周围空气微微震动的波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入境,是在三十岁那年。他的儿子,六岁。

      春节过后的第三个月,悬镜峰上的冰雪开始消融。狗儿在峰顶迎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那天傍晚,他正在峰顶的边缘打坐。准确地说,不是打坐。他双腿悬空坐在悬崖边,脚下就是万丈深渊。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纹丝不动。这不是修炼,是一种放松。聚气阵运转了太久之后,他喜欢坐在这里,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风和云的流动。文圣说,这叫“放空”,是识海自我修复最快的方式。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父亲的——父亲的脚步更沉稳,踩在山石上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也不是二叔的——二叔的左脚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重心微微偏右。这个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稳得像一座山在移动。

      狗儿猛地回头。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峰顶的青石旁,正低头看着那块刻满文字的石刻。他的身形枯瘦,面容苍老得像一段风干的老松木,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浑浊老眼却精光四射。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泄,安静得像是和整座悬镜峰融为了一体。

      老祖宗,轩辕烈。

      “老祖宗?”狗儿站起身,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惊讶。他记得父亲说过,老祖宗在闭死关,少则五年,多则十年,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关。而现在才过去了三年多。

      “闭关久了,出来透透气。”轩辕烈转过身来,打量着狗儿,“听说你上个月过了七岁。”

      “嗯。”

      “七岁,”轩辕烈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七岁那年,还在玩泥巴。”

      狗儿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说了句:“泥巴也挺好玩的。”

      轩辕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沙哑得像砂石摩擦,却莫名地让人觉得舒服。他缓步走到狗儿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掌,像三岁那年一样按在他的头顶。

      “凝气境巅峰。武曲天罡第一层圆满。周身经脉韧度不输地元境。”轩辕烈一样一样地数着,像是在盘货,然后收回手,“丹田里的真气还没液化。”

      “想等经脉再宽一些。”狗儿说。

      “对。不急。”轩辕烈点点头,“根基越宽,楼盖得越高。你这个年纪,能忍住不突破化灵境,比突破更需要定力。”

      狗儿沉默了一息:“老祖宗今天来找我,不是聊修行进度的吧。”

      轩辕烈没有否认。他走到巨岩边缘,望着脚下的云海,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爹跟你说过没有,总督府为什么一定要动轩辕家。”

      “因为悬镜峰的灵矿和灵药。”

      “不止。”轩辕烈缓缓道,“悬镜峰下面,有一个秘境入口。”

      狗儿的瞳孔微微收缩。秘境。他在文圣的书房里听说过这个词。天元大陆上有许多秘境,有的是上古大能留下的洞府,有的是天地自然形成的异空间。每一个秘境里都藏着难以想象的天材地宝和传承机缘,但同时,每一个秘境也意味着巨大的危险和利益。青州地面上,从未听说过有秘境。

      “这个秘境,除了我和已经过世的几位老祖,没有别人知道。”轩辕烈说,“我本以为可以把秘密带进棺材里,但现在来看,总督府可能也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狗儿的脑子飞快运转:“他们劫我们的商队,逼我们参加武会,给轩辕家施压——不光是为了灵矿。他们是在试探。试探老祖宗是不是真的闭关,试探轩辕家还有多少底牌。”

      “对。”轩辕烈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欣慰,“陈元伯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十年交道。他不是那种会为了几车灵矿就撕破脸的人。能让他不惜代价对付轩辕家的,只有秘境。因为秘境里的东西,可以让一个世家一夜崛起,也可以让一个势力一夜覆灭。”

      狗儿沉默了。他忽然想起陈清月在巷子里跟他说的话——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不该叫这个名字。跟我走,我给你一个新的名字。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秘境的事。她要的不是他的天赋,而是他作为轩辕家嫡孙所掌握的秘境钥匙。或者说,她要的是一个能被总督府掌控的、拥有轩辕家血脉的文道天才。

      “今天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一件事。”轩辕烈转过身,看着狗儿的眼睛,“秘境每十年才开一次。下一次开启,在三年后。开启的方法,只有轩辕家的家主和历任老祖知道。如果我三年后还活着,我会亲自进去。如果我在那之前坐化,开启秘境的方法会传给你爹。但进去的人,只能是你。”

      狗儿张了张嘴,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因为秘境里有武道传承,更有文道试炼。三千年前,开辟那座秘境的不是别人,正是文圣本人。这件事,老祖宗知道,父亲可能不知道。而他是轩辕家唯一一个能同时应付武道和文道试炼的人。

      “三年,”他说,“够吗?”

      轩辕烈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说不出的苍凉和骄傲。“对一个能在五岁时自创拳招的人来说,”他说,“够了。”

      狗儿默默记下了每一个字。

      两个月后,狗儿主动找到了父亲。他站在父亲面前,说想出去一趟。轩辕战放下手里的宗卷,看着他。

      “去哪?”

      “北边的苍云城。”

      “为什么?”

      “先生让我去取一样东西。”狗儿说,“一枚留在他故居的扳指。”

      轩辕战沉默了很久。文圣的故居,文圣的扳指。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无法想象。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问了一句:“要带多少人?”

      “一个都不用。”

      柳氏听到这个消息时眼泪又下来了。七岁,出远门,苍云城在青州边境,来回至少两个月。她怎么都不放心。可她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任性,只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定。她最终还是点了头。当晚,她给狗儿收拾了一个包袱,塞了好几件厚衣裳,又把那枚平安扣重新系在他腰带上。

      “这回不能再弄掉了。”她说。

      “嗯。”

      第二天清晨,狗儿出发了。他背着一个包袱,赤着脚,沿着青云山脉的山道向北方走去。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轩辕战站在峰顶的巨岩上,目送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消失在苍茫的山林之中。

      他身后的阴影里,传来轩辕烈沙哑的声音:“他一个人去,你放心?”

      轩辕战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是文圣的弟子。”

      这句话说完,他便不再开口,只是站在悬崖边缘,望着北方那片被晨光染成金红的山峦。风从远方吹来,吹动他鬓边新添的白发。那些白发,是青云城回来之后长出来的。

      而那道小小的黑色身影,已经翻过了第一座山头,踏出了悬镜峰的地界。山道两旁的树木从针叶变成了阔叶,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碎成好几瓣又被米浆粘回去的糖人。

      放进嘴里。

      很甜。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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