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午后的言霜1 大学女教授 ...
-
二、午后的言霜
1
礼拜二午睡时刻。
我斜倚在阳台小躺椅上,身上盖一层薄薄的毛毯,在和暖的秋阳里小憩。前天的台风过后,天气很快就晴好起来,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射到阳台上,温暖而不灼人。
对面楼上习惯性地响起噪声,尖锐的嘶喊自是刺耳,震动楼板的跺脚声也清晰可闻。这声音如同闹钟一样,提醒午睡时间已过,上班的人要去上班了,上课的人要去上课了。我从小睡中惊醒,从阳台的落地窗看过去,那对母子正从对面楼门走出来。
高高大大、五官端正甚至还挺帅气的儿子,口里被塞了手巾——手巾的形状仿佛设计过,宛若一朵花在唇边绽放;两只胳膊被一根红色布带子严实绑着——我曾近距离见过,那手腕处打的结是非常好看的蝴蝶结,带子的另一端攥在母亲手里。年岁并不很大的母亲头发已经花白,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灿烂阳光下很是晃眼。儿子在楼门口的空地上狠狠地跺脚,引得旁边几辆遥控上锁的电动车发出刺耳的长鸣。有人陆续从楼里出来,尽量远地绕过那对母子,骑了电动车或步行去上班。
我看见那母亲赶紧拉了儿子离去,沿着楼前的小径,开始他们每天的功课——母亲拉着双手被缚的智障儿子,在小区里转来转去。有时还通过天桥去马路对面的学校,在辽阔的校园里散步。或是去往更远的地方,学校后面的山里,城南或城西的海边。不论炎炎烈日,刮风下雨,台风刚过,那位母亲都会带他的儿子出门蹓跶、透气。我脑子里浮现在学校后边的山里散步时,碰到他们母子的情景:儿子胳膊上的带子解除掉了,双手解放出来;塞在口里的花朵样的手巾也不翼而飞,露出留着一小撮胡子的嘴唇。从这嘴里释放出无比放肆的吼声,震得山鸟翩翩惊飞。那双解放出来的手和胳膊,尽情地挥舞,在空中划出缤纷的弧线。长长的腿自由而胡乱地踢打,双脚肆意地起跳,再重重地砸到地上。突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尿”,他母亲便拉着他稍稍背过身去,将束缚儿子的带子和手巾集中到一只手里,腾出另一只手帮他拉开裤链。儿子充分地在山地里撒个野,哈哈哈哈放声大笑,母亲跟着儿子一起,纵情地开怀大笑不止。下午的斜阳把母子俩的身影拉得长长。
兀地响起的丁令令的门铃声将我从躺椅上弹起,我游走开去的视线和思绪都被拉回。窗外,那对母子已走出我的视野。门外,清晰的门铃声直灌进我耳朵。我意识到是钟点工菲姨,下午我没有课,约好了菲姨来打扫屋子。
“不好意思盛老师,我迟到了,”菲姨停留在玄关,蹭掉脚上的高跟鞋,换成凉拖鞋;脱去咖啡色上装,换成随身带的蓝色工作服;将紫色小坤包和粉红色手机搁鞋柜上,抄起装着抹布、窗刷等工具的小竹篮。
我从阳台上起身来开门时,顺手带了个衣架,菲姨默契地、习惯性地将上装递给我,我用衣架撑起了挂到阳台晾衣杆上,一面对她说:“没迟到,菲姨,没迟到。”其实她比我小好几岁,但我一直随众人这么叫她。
菲姨按照惯例先去冲洗卫生间。我留在阳台上,坐到古筝跟前,掀开覆盖在古筝上的蓝花布,一曲《高山流水》从我的指间流出。
凉拖鞋叩击地砖的丁咚声。菲姨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一缕留海飘落到耳际,眼神似有些异样。
“盛老师,打搅你一下啊。”
我的手停顿在琴弦上。
“盛老师,刚刚发生的一件事你有没有听说?我就是因为碰上这事迟到的。就在你们人文学院后面的磁湖上,我从租住的老教工楼出来,经过磁湖,看见——哎呀,到现在我的心还在跳。”她拍拍丰满的起伏的胸脯,粗粗地喘了一口气。
“啥事菲姨?我今天一天没课,宅在家,也没怎么看手机。”
“现在的年轻人啦,真搞不懂!我好担心我们家力扬,好担心力扬以后谈恋爱!”专门从偏远的云县乡下赶来康市,给念康大附中的儿子陪读的菲姨;租了康大校园内老旧的教工楼,楼里一个十来平米的狭小单间,母子俩同睡一张房东留下的木板床的菲姨,在念叨了几句她的宝贝儿子“力扬”后,才开始进入正题:
“一个大四女生,听说是医学院的,就刚中午,大家午休的时候,从磁湖的湖心亭往水里跳,据说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就赌气跳湖,还一面跳湖一面手机直播给男朋友看,连声说‘我死给你看,我死给你看’。她男朋友赶紧骑了车赶过来,跳到湖里救人。女生被托到亭子上了,男生却沉下去,淹死了。”
我的手指兀地在琴弦上拨拉了一下,划出一声刺耳的锐音。菲姨看我一眼,抽了抽鼻子,继续说:
“我经过磁湖的时候,看到一些人陆续赶到湖心亭,据说是医学院学工办的老师,还有学校保卫处的人,他们费力将男生捞起来,男生已经咽了气。男生费力把女生弄到亭子上,力气已经用完了,直往湖心的淤泥里陷下去。作孽呀!都大四了,马上就毕业工作赚钱了!”菲姨长长地叹一口气,我也一声长叹。
菲姨说着折回屋里,预备继续打扫卫生,走出几步却又停住,回头,眼睛并不看我,眼光似乎落在我的古筝上。
“我都不敢看一眼那男生,我都不敢多看,脸色惨白惨白,还带着黑黑的泥浆,还有红红的血渍,身体绷得僵硬僵硬。那女生吓得脸色乌青,站在旁边像个木头人。她呆呆地站了一会,突然扑到男生身上,摇晃着男生的身体大声哭喊:‘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没等我做出反应,菲姨憨憨地笑了一下,说:“我得去干活了。”
我站起身,去厅里给她倒了一杯水,一面说:“不急菲姨,房子不是很脏,你可简单点。”
“盛老师,你老是这么照顾我,我都不好意思了。”菲姨憨憨地一笑,“在你们家,活儿轻,钱一样地拿,还频频叫我来,给我挣钱机会。在时又是吃水果又是吃点心,走时还硬是送这送那。碰到您这样的大好人,又有学问又善良,真是我的福气,是我娘俩的福气。”
我哈哈一笑:“我都被你夸得不好意思了。”
“但愿我家力扬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以后也像您这样有学问。哎!”菲姨又一声叹,“光学习好还不行,还得谈恋爱顺顺当当平平安安。刚那男生,他家里人很快已经知道了消息,听说他妈妈一听到消息,当场就昏倒了。宝贝儿子养这么大,这大学就快要读出来……”
菲姨眼神似有些呆滞,眼睛看向厅里不知某处。